那只手撩开他的卫衣下摆钻进去，在他腰际间摸索，看起来是想找什么东西。
“你要干什么？”林晰为了躲那根烟，脸被迫侧压在冰凉的水泥墙面，话说出来很含糊，虽然气势被削了大半，但好像起了作用。
在触到林晰的皮肤前，那只手停了下来，热度隔着空气传到身上令人发痒，这让他感到不适。
男人轻笑一声，语气不屑：“狩猎者不配武器，是在瞧不起我吗？”
“什么？”林晰皱眉，他现在只想快点挣脱，“没猜错的话，你的左手应该也消失了吧。”
男人有短暂的沉默：“什么叫……也？”
“你先放开我。”
桎梏住他的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松开，但力道明显卸了几分。林晰找到机会，左手猛地一推墙壁，脱离了那人的钳制。
男人下意识伸手来够，林晰的卫衣领口被拉得斜勒在脖子上。
“放开我。”林晰冷冷地说，眼神扫过被男人攥在手里的衣袖，本该盖住手掌的那段袖子被他抓得皱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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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手里只有两层薄薄的布料，顾年有些诧异，大脑思考间乖乖地松了右手。
低头整理好歪斜的领口，林晰抬眸看了男人一眼，找准下手的位置一拳挥了出去。
明明是暴力倾向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有说不出来的美感，动作麻利得像只体态修长的猎豹。
左手不是惯用手，落到实处也不疼，只在顾年脸侧留下淡淡的红印，打掉了他叼在嘴边的烟。
烟头着地，“啪嗒”一声摔灭了。
“还你的。”林晰拧着手腕说，嘴角破掉的地方渗出嫣红的血来，在他白皙的脸上触目惊心。
“你……”瞥见他的伤，顾年又把话咽了下去。
他挽起袖子露出消失的左手手掌，偏头询问：“既然不是狩猎者，那解释一下你到底干了什么？”
“幻夜”的装修很有情调，酒吧角落里一台过时的复古实体电视机，现在正播送老电影，暖黄小灯低悬，暗红的沙发卡座给人的感觉很有韵味。
两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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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年褪下黑色鸭舌帽，露出一头干练的板寸。
“昨晚我喝断片了，醒来是在家，手已经消失了。”林晰坦诚道，在路过的服务机器人上抽了瓶酒，用眼神询问顾年。
从顾年的角度看过去，林晰的动作很是熟练，冰块落到玻璃杯里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问：“经常喝？”
“也不算经常，”他把酒瓶放到桌上，“挺甜但度数高，适合装醉。有些话醉着说比较好。”
林晰不太喜欢酒精味，这种酒不管闻起来还是喝起来都有种甜甜的水果味，很对他胃口。
听到他的话，顾年的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又看了一眼那杯无色的液体，空气里还漂浮着倒酒留下的淡淡水蜜桃香气。
他想起来，昨晚在幻夜喝的那杯水也有这股香味。还以为是饮料来着……
“听你的问法，你好像也忘了昨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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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喝断片了”，顾年掩饰般快速结束这个话题开启了另一个，“不是狩猎者，那你是觉醒者？”
“嗯？”
“我换个问法，你是不是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异常？”
酒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林晰端起杯子，隔着这层氤氲看向顾年。液体晃，人影也跟着晃，像是虚浮的泡影，眨眼就要消失。
很多话鲠在喉间，他喝了一口酒，凉意顺着喉咙往下缓解了干涩。
“你指什么？”他甩了甩耷拉着的衣袖，“这个，其他消失的人？或者忽快忽慢的时间？”
“差不多，”顾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比较好让人接受，“我指的是，这个世界是假的。”
话音刚落，林晰迅速看过来，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有审视，有冷漠，但就是没有寻常人该有的惊慌和质疑，就好像他早就预料和接受了一样。
“你很有意思，”顾年说，“寻常人听到这句话，要么震惊，要么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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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林晰靠到沙发上，下巴轻抬像只高傲的猫，刚刚那双眼睛再看过来的时候却一点点浮现出了正常人该有的惊讶，似乎之前只是反应过慢。
“有意思到一见到我就忍不住要揍吗？”或许再开个玩笑会显得比较自然，林晰想。
出乎意料的是，顾年并没有笑，只是不太诚恳地道歉：“抱歉，你要是不解气，可以给我再来几拳。”
“自我介绍一下，六级觉醒者，顾年。”
觉醒者指的是发现世界异常的这一类人，顾名思义，六级指经历了六个世界。
“如果非要解释这个世界的话，可以把它比做一个精密的仪器，最核心的那个动力齿轮叫做世界核。世界核运转带动其它齿轮转动，整个世界是围绕它而存在的。”
“一旦世界核运行到终点，这个世界就会结束，我们将被投放到另一个世界。”
顾年停了下来，世界核的概念接受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果然，林晰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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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裤袋里掏出来一个黑色的小铁盒，里面静静躺着几颗奶糖，他拿出一粒含着。
“或许，”林晰吸允着那颗糖，像是在吸收顾年的话，“世界可以类比为一场电影，世界核则是故事主线？”
“大多情况下这样想也没错，但某些世界其实更像是一场待通关的游戏。”顾年耸耸肩，对这个新人的理解能力感到惊讶。
“世界核有自我保护机制，感受到危险会对危险来源进行清除，越接近它监测越敏感。除此以外，还有一群叫做狩猎者的人也在搜查觉醒者。我们的身体消失应该就是被清除的表现。”
“彻底消失会怎么样？”林晰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酒吧里放着低沉的迷幻乐，顾年看着他语气严肃起来：“会怎么样，只有那群被清理掉的人知道。”
林晰咬碎硬奶糖，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被清除的那群人再也没出现过，可能是囚禁，可能是死亡，总之不会再回来。
“我们得赶在被这个世界的世界核彻底清除前，去下一个世界。”顾年倾身，右手握拳支在桌上，仔细看的话，能看清上面厚厚的茧。
“合作？”林晰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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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顾年没表现出太多热情，甚至可以说有些冷冰冰的。
林晰醉后会倾诉这个世界的异常，昨晚很可能就是因此被世界核监测到了。
但顾年也没办法拒绝。
他到这个世界也才24小时左右，世界记忆还没完全载入。
他暂时需要林晰。
“进入世界前，觉醒者会得到一个关于世界核的提示，这个世界的提示词叫‘阿索波斯’。”他说。
“阿索波斯。”
“希腊神话？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提示？以前的穿梭没出现过这种情况，”顾年皱眉，“什么希腊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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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的话太多，林晰“嘎嘣”一声咬碎了糖，舌尖上的甜味连着糖渣一起咽了下去。
“阿索波斯？”林晰在记忆里搜寻到这个词，“希腊神话里的河神，他有九个女儿，其中八个都失踪了，在寻找女儿的路上，他最小也最在意的女儿在他休息时，被宙斯看上并抓走了，是个很悲情的人物。”
刚说完，墙上的老旧挂钟指向十点，电视机里黑白老电影被晚间新闻所取代：“鹿津市西山支队长周荣升现已抽调至总局，警方用第一包尸体的发现时间将此次凶案正式命名为‘6-27杀人案’，‘6－27’专案组将由周队长负责……”
画面一转，电视上出现一个三十过半的警官，浑身透露着正气和稳重：“本案已发现了嫌疑人，请大家务必相信警方。”
找不回来的女孩。
顾年在林晰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他嘴角勾起一个笑，捞起帽子扣到头上：“走吧，时间不多了，我们去找那个‘宙斯’。”
语气轻松得像是说该吃饭了，完全没有一点即将被“清理”掉的焦虑。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人也挺特别的，林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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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案线索最多的地方当然非警局莫属。
晚上十点四十分，他们赶到鹿津总局时，“6－27”专案组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
负责人周荣升正盯着监控画面，这已经数不清是他看的第几遍了，他手边的烟灰缸里挤满了烟蒂。
“周队，福利院我联系过了，他们确实收到了捐赠……你歇会吧，前脚刚从燕南市回来，后脚就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身体吃不消的。”警员小赵给他端了杯茶。
周荣升抿了一口茶，含糊地应了声，视线却没移开半点：“你回吧，我再看看。”
很快，小赵也走了，他又看了一遍监控，压根看不见他身后，林晰和顾年正凑着脑袋看。
监控里是晚上，不太清楚的画面里有一个女孩。四月十七日晚上七点半，她背了一个小斜挎包，独自一人在风华小区门口徘徊。
她站在一个花坛上时不时朝里面张望，像是在等人。
二十分钟后，一位居民刷开小区门禁进去，女孩迅速跑几步跟着进了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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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段监控是在小区里，七点四十九分，原本两手空空的女孩手里抱了团白色的东西，监控太模糊，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
这两段视频反反复复地播，再没有其他内容，同样也没有女孩刚进小区和走出小区的画面。
“是第二个死者，”林晰的食指关节叩了叩墙上的电子白板。办公室墙上，四米长的透明电子板上密密麻麻分布着字和照片。
“推断死亡时间是四月份，最后被目击的地点是风华小区。”
林晰手指着的那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笑得灿烂的小女孩，旁边标着年龄：15。
他点了一下照片，白板上突然弹出来另外一组照片来。
那组照片是一些黑色塑料袋，袋子里，被剁碎的肉已经腐烂，混浊粘腻的血水顺着袋子流到地上，碎肉上攀附着数不清的蛆虫，在它们密集的攻势下，青绿色的腐肉只露出了一小块，乍一看像是加了红糖的豆腐脑里埋着几颗发霉的绿豆。
碎肉和蛆里还夹带着些骨头，最显眼的便是那一节去皮的手指。红的褐的绿的白的黑的一股脑混在一起，视觉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虽然是静态的照片，但开袋时蝇虫逃窜和里头蛆虫蠕动的画面瞬间出现在了他们脑海里，空气里甚至能够隐隐闻到那一股令人作呕的人肉腐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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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瞥了一眼，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迅速偏过头，胃里泛起一阵酸，脑补出来的画面却挥之不去。
“下次点之前，记得提前说一下。”顾年的下颌线紧绷，话语像是强行挤出来的，好像他如果不控制，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
“嗯。”林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自然。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转身再看见那张图的时候，顾年胃里还是收缩了一下，林晰却已经开始看旁边的文字了。
“这是最先发现的尸体，六月二十七的那具，推测的死亡时间是三月初，二号死者，徐薇，十五岁。”
顾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从他的方向，刚好看见林晰的侧脸，他的眼神跟着字体一行一行移动，纤长浓密的睫毛像某种鸟类的翅膀，微微绷紧的嘴角让人觉得他并没有看上去这么平静。
在那嘴角边上，还有他之前揍出来的痕迹，微微发褐的红色血痂让那张略显苍白和冷清的脸庞透出点绮丽来。
“顾先生，你现在应该盯着的是案件而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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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点破顾年也不害臊，这次的道歉听起来有诚意多了：“下手有点重，不好意思。”
时间逐渐逼近一点，办公室的灯终于熄灭，周荣升了离开警局，静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晰轻触屏幕的声音。
七名死者里，有死前影像记录的，只有徐薇一个人。
她们的尸体，全都用黑色塑料袋分装成10厘米大小的小正方体，用透明胶带严密地捆好，有的里面还塞了层除味的活性炭。
尸体大部分都有切割和砍剁的痕迹，目前均未发现有皮肤组织，且每具尸体都缺失了不少，鉴于现在依然有尸袋被陆续找到，警方怀疑有还没有被发现的可能，也可能是用其他方式处理掉了。
抛尸地点很分散，方式也不统一，有的埋在公园花坛，有的塞在废弃工地的建筑材料里，甚至有的就放在住户门口的信箱里。虽然手法随意，但细思极恐的是，这么多次抛尸，凶手居然做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点痕迹。
第一包尸袋是城西某小区的一个地下停车场发现的，发现者是一名小区业主。五月份的时候，他在停车时老是能闻到一股臭味，多次投诉后，物业调高了清洁机器人的强度，但收效甚微。
不得已，业主亲自去找臭味的源头，最终在一辆满是灰尘的车的尾箱里找到了一个黑色包裹，就是装有二号死者徐薇尸体的口袋。
经过警方调查，这辆车属于小区里的陈先生，十几年前的手动款，后备箱锁早就坏了，任何人都能打开，停在这里已经五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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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沿着这条线并没有什么进展。
满屏的死者都是女孩，最小的14，最大的也不过16，正是最美好的年纪，照片里她们笑得灿烂。
七双弯弯的眼睛在黑夜里无声地注视着林晰和顾年，眼里似有恨意揉杂，紧挨着她们照片的是一包包血肉模糊的尸袋。
“禽兽。”顾年忍不住低咒一声。
九月份的尾巴尖，白天还有余热，晚上却有些冷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窜进屋子，兜兜转转，纸张被掀动的窸窣声很清晰。
可能是因为这凉风，一股寒意从顾年的脊背上腾起，像是有黏糊糊的冷血动物爬过。
如果他回头，就能看见白板的光映照在林晰神情冷漠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