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同志,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担心你们的情况,医院里派了我们过来,耀武是不是在那边啊?”
“这……”张团长一时语塞。
要是两支舰队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情况那还好,可偏偏现在两支队伍在一起,他说不知道,叶士兰能信吗?
早不碰见晚不碰见,又在这会儿和叶士兰撞上。
张团长头疼。
这沉默的时间,叶士兰多多少少也感觉到了什么。
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体会到这沉默中的含义,叶士兰难以置信地哼笑一声,问:“是不是耀武他……”
“不是不是。”张团长赶紧摆手,“我们下来的时候,我没有见到沈团长,他的队伍回来的人也不齐。”
再详细的东西,张团长也不知道了。
各人有各人的职责,上岸后他要负责整顿自己的队伍,确实顾及不到其他。
叶士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张团长,我过去问问。”
叶士兰运气不错,过去后就碰到了她来岛上时接她的小李。连忙绕过旁边的人,走上去叫道:“小李,你们团长呢?”
小李还在拧衣服上的水,闻言抬头看来。一张黝黑的脸上沾满了水珠,发烧都还有水在不断往下滴。
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确认了一番这是叶士兰没错,才惊道:“嫂子?”
“是我,你们团长呢?”
一直见不到沈耀武,叶士兰也难免急促起来,问话中都有了催促的味道。
小李一脸抱歉地垂下眼眸,“团长他……我们在撤回的时候,遇到出海被困在海上的渔船,团长去帮他们,让我们先带队回来了。”
叶士兰微微一怔,脸上唰的一下就没了血色。
小李惊觉自己说得太直白,才准备安慰一下叶士兰,她竖起手掌,茫然地收回眼神,语气却与之相反的坚定,“我知道了,没事的,你赶紧去把衣服换了,我这里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嫂子,”小李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团长一般不会做没把握的事,而且现在风力已经小下来了,肯定会没事的。”
叶士兰抿着唇对他笑了笑,“谢谢。”
语毕,她迅速转身,看还有哪里需要帮忙。
这一忙起来,直到半夜才得到休息。
司令和师长们都赶过来了解了情况,知道沈耀武带着几个人协助困在海上的渔民撤退,都不约而同地皱了眉,最后决定继续在浅海区域巡查。
叶士兰忙了一晚上,等到伤员全部处理好,护士们的工作便全部结束了。
雨一直不停,天又黑着,大家便没急着回家。
叶士兰和衣躺下,兴许是疲惫了一天,她很快就睡着了。可是这一觉睡不安稳,梦境也是断断续续的,一会是两个孩子闹着要她做海鲜,一会是台风把房子都吹倒了,最后还梦见她亲自送沈耀武出海巡查,结果整支舰队都被海水淹没了。
梦里的场景真实到令人害怕,她一下从梦中惊醒,看到窗外的天刚微微凉,另一张折叠床上,温护士的鼾声震天响。
鼾声在耳边不停,她的心绪也完全宁静不下来,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想到小李昨个儿给她说的那些话。
张团长他们能安全撤退,但是不代表谁都能做到。军用民用的船天差地别,这一点上沈耀武比她清楚多了,他怎么还这么头脑一热就做这种决定呢!
叶士兰擦了一下脸颊,轻手轻脚的从床上起身,做了登记后便先回去了。
两个孩子被关大嫂她们接过去,家里没有人,往常吵吵闹闹的房子冷清得跟什么似的。灶房里火没烧,没了做饭时常常闻到的香味,似乎都有些陌生。
叶士兰上了楼,打开卧室门,要推开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动作。
心里自欺欺人地抱了丝期望,好像她把门推开,能看到沈耀武在房间里,说他老早就回来了。
满心忐忑地推开门,清晨的光线从窗外射进来,在控制飞舞的细小茸毛和灰尘被光照得无所遁形,但其他的一切,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叶士兰自嘲地笑了笑。
***
沈锦朝是最先发现他妈回来了的。
昨天晚上他和卜怀礼两个人闹得有些晚,卜怀礼被顾芸训了一声,二人才乖乖睡觉。
早上依依不舍地和周公说了再见,他和卜怀礼一起出来洗脸刷牙,就看到家里的门是打开的。
困意陡然散去,他跑到竹篱边,就朝那边喊:“爸,妈?是不是你们回来了!”
“爸!妈!!”
叶士兰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一把白面,“大早上就这么叫,不怕别人出来训你?”
小家伙眼睛一亮,“妈,你回来了!我们今早吃什么?”
这臭小子,满脑子都想的是吃,叶士兰忍俊不禁,“给你们做刀削面,快点洗了脸去把妹妹喊回来,你要磨蹭,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啊。”
“好嘞!”
沈锦朝赶紧压水出来洗脸,卜怀礼看着叶士兰回灶房的背影,舔舔舌头对沈锦朝说:“你妈做的刀削面是不是特别好吃?”
在这之前,他就经常听别人说叶婶婶做的饭菜味道特别香,每次沈家送来的东西,卜怀礼都很喜欢,最可惜的是上次的那罐腌菜,没有多久就被吃光了,他都还没尝够呢。
下次再吃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说到老妈的手艺,沈锦朝可就不困了,“当然了,我妈做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而且光是刀削面也不行,要配上我妈做的猪骨汤才好吃。”
“猪骨汤?”
“对,就是用猪骨汤吊的,吊汤的猪骨头弄完后你不要扔,里面还有汤水,吸一口超级好喝,都是肉的味道!”
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都喜欢吃肉。
沈锦朝又是吃货中的战斗机,他妈教给他那些解馋的技巧,比记“三乘三等于六”还要记得清楚。
卜怀礼被他说馋了。
要说肉,他吃过的也不少,但是没听说过骨头也能做汤,还能喝里面的汤。
早上小腹空空,他一边想着肉的味道一边咂咂嘴,对沈锦朝说:“我也要我妈给我做。”
沈锦朝很得意,“那是我妈才能做出来的,这样吧,你早上少吃一点,一会来我家,我分你。现在我得去接韫韫了。”
“好,你分我吃,我给你麻杆糖。”
沈锦朝这头和好朋友商量好,就匆匆跑去杜家接妹妹。
杜安安不乐意叶书韫走,对来接人的沈锦朝很是不满。还是叶书韫再三表示会来找杜安安玩,她才肯放人。
从独家出来,叶书韫拉着哥哥的手,小声音软软乎乎地问了句:“哥哥,妈妈回来了,是不是说明爸爸也回来了?”
“应该吧?但是我刚才没有看到爸爸。”
“妈妈不是说她去接爸爸吗?你怎么会没有看到爸爸呀?”
沈锦朝完全忘了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注意这个,想了好久,才给出一个回答:“可能是爸爸在睡觉,你看,爸爸去海上那么多天了,肯定没有休息,现在在屋里睡觉呢。”
“我知道了。”
叶书韫点点头,拉着哥哥一蹦一跳地往家里走。
不得不说俩孩子时间卡得很准,到家时面刚出锅,叶士兰把面捞起来,在碗里倒上汤放佐料,端到托盘里一起端过去。
两个孩子把桌椅摆好,果然不见沈耀武下来。
望着托盘里的三碗汤面,叶书韫问:“妈妈,爸爸不下来吃饭,是还在睡觉吗?”
叶士兰正要把面端出去,听到叶书韫这样说,手猛地一抖,碗里的汤汁往旁边溅了一些出来,浇到了她的手指上。
“嘶——”叶士兰吃痛地叫了一声,赶紧把碗放下,抬手在空中晃了晃。
两个小孩儿皆被吓了一跳,动作整齐划一地从位置上起身,朝叶士兰伸过脑袋,“妈妈,你没事吧?”
汤都是刚舀出来的,还烫得很。溅出来的液体不多,但叶士兰的手指还是烫红一片,她吹了吹手,又继续对两个孩子笑笑,把面端出来才去外面用冷水冲了一下。
经过这个小插曲,锦朝和书韫都不敢说话了。
乖乖把早餐吃完,叶书韫喝得连汤都不剩。沈锦朝还记得和伙伴的约定,还剩一些的时候,就端着碗去院子里喊卜怀礼。
卜怀礼可就等着他这声喊。
一溜烟从屋里跑出来,他先递过来几根麻杆糖,再接过沈锦朝的碗筷吃了几口面。
沈锦朝吸了吸鼻子,“你闻到你家鸡笼里的鸡屎味了吗?”
卜怀礼咬面的动作霎时顿住。
碗里的面顿时就不香了。
“我在吃东西,你就不能不说鸡屎吗?”
“行,你吃。”
等卜怀礼把汤汤水水全部喝完,满足地把碗递给沈锦朝,用袖子擦了下嘴,“你妈妈做的面真好吃!以后你还可以分我吗?”
“到时候看吧,如果有多的,我就分你。”
“好,拉钩!”
约定好,沈锦朝转过身,就见出海几天的张团长刚进院子。
他疑惑地停下脚步,打量了一通张团长,“张伯伯,你现在才回来呀?”
张团长疲惫地说:“锦朝啊,吃完早饭了?”
“吃完了,今天我们吃的面!”说着,他还把碗翻过来,给张团长他们吃得多干净。
拿着碗往前走了几步,他一下想起来张团长和他爸是一起出去的,怎么会没有会没有一起回来呢?
警惕心起,他连忙倒退,跑到张团长跟前,“张伯伯,你怎么不和我爸一起回来?”
张团长眸光一顿,“你妈没有给你说?”
“说什么?”
毕竟是当兵的人,张团长再疲惫,脑子里还是清晰的。
沈耀武的情况,怎么看都是由叶士兰给孩子们说好,他便拍了拍沈锦朝的脑袋,“你去问你妈吧。”
孩子年纪小,但是不代表他傻。
沈锦朝敏锐的发现,事情也许不想自己想的那样,他爸爸可能不再家里睡觉!
冲着屋里就大喊:“妈,我爸呢?!”
他一趟冲进屋里,把手里的空碗胡乱一放,跑到叶士兰身边,“妈,我爸在哪?!”
叶士兰不慌不忙地收着东西,“我听到了,你爸暂时还没有回来?”
“为什么没回来?张伯伯都回来了!”
“因为爸爸还有别的任务,要完成了任务才回来。”
沈锦朝微微睁大眼睛,好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相信妈妈的话。
他的记忆力,叶士兰从来不会骗他,所以每次妈妈说什么他都会相信,可是今天他有点慌慌的。
这种慌乱不知道从何而来,他捏紧拳头,又重复了一句:“可是张伯伯都回来了!”
“我说了你爸还有其他任务!”似是小孩的固执惹恼了她,一直紧绷的情绪在孩子执着的坚持下突然崩断,叶士兰几乎是对着沈锦朝喊出来的。
沈锦朝顿时懵了。
他以前也没少被妈妈批评,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么凶的样子。
或许是小孩天生的固执,他一点也不任务,就这样对着叶士兰喊了回去:“我想要我爸回来,为什么张伯伯回来了,他还不来!”
叶书韫听到吵闹声走过来,弱弱地拉了一下沈锦朝的衣袖,“哥哥,你怎么了?”
小孩儿软软嫩嫩的声线似是戳到他的软肋,沈锦朝仰着脑袋,放声哭了出来,“我爸为什么不回来,我要我爸——”
叶士兰深吸了一口气,“锦朝,你先别哭,先听我说。”
“我不,我要我爸,他为什么还不回来,爸……”
哥哥哭得这样伤心,叶书韫心里也不舒服,嗅了两下鼻子,眼眶顿时红了。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就在之前,沈锦朝也是这样闹着要他爸,叶士兰当时能从容不迫的安慰两个孩子,因为当时的她相信,沈耀武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现在,她有些慌了。
叶士兰向来觉得自己能处理很多事,但在今天,她深深地感觉到了一种无能为力感。
怔忡间,她感觉到衣角被人拽了一下,低头看去,叶书韫眼眶红红的,大眼睛里噙着泪水,却一直忍着不让它出来,“妈妈,爸爸到底是去干什么了,是去打坏人了吗?”
看见小女儿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叶士兰稍稍一怔,心里的压力与崩溃瞬间消失了大半。
韫韫都这么坚强,她还有什么抗不过去的呢。
蹲下.身摸了摸叶书韫的头,又擦掉沈锦朝脸上的泪水,叶士兰温声说:“好了锦朝,不哭了,听我说。爸爸来回来的路上,看到其他渔民伯伯被困在海上,所以他要去救人。”
沈锦朝抽泣着:“我不要爸爸救人,我要爸爸回来……”
“爸爸不救人就回来的话,他会很难过很难过,这样你也希望爸爸不要救人吗?”
沈锦朝皱了一下眉头,显然不太能理解妈妈的话。
为什么不救人会很难过呢?
看儿子有了点反应,她又拭去沈锦朝脸上的泪水,继续道:“你知道你现在为什么可以吃好吃的东西,和韫韫怀礼他们一起玩吗?那是因为以前有好多英雄打跑了坏蛋,救了爸爸妈妈,才有你的。”
叶书韫突然道:“那爸爸去救人,爸爸也是英雄吗?”
“当然了,爸爸现在已经是英雄了。”
套上了伟大的说辞以后,沈锦朝终于平静了下来。
家里刚才的哭声传到隔壁,张大嫂过来看了看情况。
叶士兰不想又惹孩子们哭,毕竟反复揭伤疤是件难受事,和张大嫂说了两句就不再提。
不过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两个孩子顿时蔫了。
一直到晚上卜师长来,他们才打起精神。
卜师长这番过来,目的还是安慰叶士兰一家。沈耀武那边的消息,到现在还是未知。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叶士兰心态渐渐平和的,听到这么说也没有多大波动。
这次的台风过境,下了三天的暴雨,雨一停,天气有了晴朗的趋势。
莱州岛被这台风搞得一片狼藉。
有的渔民房屋不牢固,里面漏雨不说,还有墙塌的。家属院的情况还好,只听到说这家的花盆碎了,那家的鸡少了一只……不过比起这些,还是沈耀武没有回来的事更值得在背后说道。
不少人一听这个,都只能搁背地里摇摇头,代表什么大家懂的都懂。
舰队撤回来的第二日,叶士兰请了一天假。沈耀武不在家对两个孩子打击有点大,她在家里陪了两个孩子一天,之后学校开课,她让两个小家伙去上学,她也回了医院。
医院知道她这边的情况,但是沈耀武的消息还没确定,谁也说不准,大家都不在叶士兰面前说。
倒是主任给她提过,这次去做志愿者的几位护士表现都很不错,今年推优评先,会优先考虑。
叶士兰觉得无所谓,这种东西是锦上添花,于她现在起不了太大的安抚作用。
比起她这边,两个孩子这里显得艰难一点。
小孩子不如大人懂事,听说沈团长还没回来,不少人还来向沈锦朝打听。
沈锦朝不胜其烦,后面干脆谁来问都甩着脸色,成功劝退了不少人。
下午放学他接叶书韫一起回家,卜怀礼说前几天台风,肯定有很多海货被吹上来了,他们不靠海太近,就在沙滩上看看应该能捡不少东西。
恰好沈锦朝想去海边看看,捎上妹妹跟着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