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康被乔红玉这浓浓的姐妹之情感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兴奋地看着季昭:“季昭,你看啊,闵家蝶与乔红玉的面相其实很像,对不对?那你可不可以根据乔红玉的长相,推测出闵家蝶现在的模样?如果我们有了闵家蝶现在的画像,那寻人岂不是变得简单了许多?”
季昭看了看乔红玉,再看一眼画像,凝神思索。
赵向晚觉得祝康这个想法过于大胆:“人的面相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发生变化,不同的生长环境、不同的生活习惯,都会让人的面相发生变化。俗话说,三十年前的长相是父母给的,三十年后的长相是自己给的。六岁到三十四岁,这么大的时间跨越,哪里画得出来?”
季昭冲乔红玉伸出手,示意她将速写本还给他。
季昭瞳仁黝黑,流光溢彩,虽然他没有说话,却自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听从他的气势,乔红玉恋恋不舍地将速写本递给他。
季昭眉头微皱,看着纸上的六岁小女孩。
孩子的骨相还未定型,她的发展方向其实很多变。
如果经常吃零食,下颌骨经常运动,可能咬合肌发达,会使得脸颊偏方。
有的孩子出于好奇和模仿,可能会喜欢皱眉、眯眼、撇嘴,这样一来,过分活跃的面部肌肉运动,会导致皮肤产生难以消除的皱纹,从而影响容貌。
经常用嘴巴呼吸,吸进去的气流会冲击硬腭,长期以往,会使硬腭发生变形,从而下巴后缩、上唇往上翘。
……
虽然眉毛、眼睛、鼻子等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仅从六岁儿童的画像,来推测二十八年之后的长相,的确难度很大。
赵向晚第一次看到季昭如此严肃,想到他曾经的自闭状态,悄声道:“不要勉强。难度太大的话,那就不画了。现在有了名字,有了六岁时的画像,我们慢慢问,总能问到的。”
季昭依然没有说话,就这样皱眉看着画像。
他的脑海里,有无数帧画面闪过。
从儿童到少年;
从少年到青年;
从未婚到已婚;
从孕育到成为妈妈。
无数线条、无数画像在脑中一闪而过。
生活的风霜,在脸上会刻下印记。
岁月的磨砺,会通过面貌与体态表达出来。
祝康一句话,点燃了季昭一直在思考、琢磨的东西。
此刻的季昭就像是一架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沉浸在岁月与肖像之间微妙的关系之上。
生活幸福的女人,眉眼更显疏朗;
被艰辛磨平了棱角的女人,皱纹悄悄爬上额头;
敢于抗争的女人,神情更为坚毅;
怯懦胆小的女人,眼神略有点游离,肩颈内含,总显得底气不足。
性格决定命运,哪怕是岁月的印记让面貌发生变化,也一定有迹可循。
季昭此刻,就是要努力抓住这个“迹”!
季昭沉思的时间有点长,甚至闭上了眼睛。
祝康内心有些打鼓,看着赵向晚:“我是不是强人所难了?”
赵向晚抬起手,轻轻盖在季昭的手背之上。
肌肤相触,温暖细腻的触感传来,季昭内心的画面传到赵向晚脑海之中。
无数的画面快速闪过,赵向晚感觉头昏眼花。
但是,等一下!
季昭脑海中的画面变化变慢,一切一切都慢了下来,慢到能够让赵向晚看清楚。
一个六岁的小女孩,野性、茁壮、聪敏、不愿受约束;
她在慢慢长大。
圆圆的脸蛋渐渐变长;
五官开始有了变化。
她开始抽条,身形有了变化。
她孕育了一个小生命,开始变胖。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斑点、皱纹。
画面终于定格。
季昭的眼睛睁开,眼中神采熠熠,亮得似天上繁星。
想到她最后看到的画面,赵向晚的眼里满是感动,心跳飞快。
——季昭,真的很厉害!
——他首开先河,为刑侦画像增添了时间轴。
——他跨越时间的长河,通过一张六岁儿童的画像,画出她成年之后的画像。
这一刻,赵向晚的心中充满感动,深深的感动。
季昭拿起笔,将速写本置于膝上,开始画像。
季昭专注投入的时候,山崩地裂也不会影响到他。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炯炯,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客厅里,只有炭笔落在纸面上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
第123章
胡蝶
◎许局你醒醒,季昭还是编外人员◎
随着季昭的画笔移动,
一个三十多岁女子的半身画像渐渐现出真容。
与乔红玉有三、四分相似。
与画上的小女孩有五成相似。
没有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并不精致的五官,微宽的下颚。
肩宽胸大,
胖乎乎的身材。
咧着嘴笑,
牙齿不太整齐,
笑容灿烂,
眉眼间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味道。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生活并不富裕,却生机勃勃的人。
当季昭终于停下笔,将速写本放到茶几之上时,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长吁了一口气:“呼——”
刚才屏息凝神,都不敢大喘气,
生怕呼吸声音大了惊扰季昭画画。
现在终于画完,
所有人的目光都这张画像所吸引。
明明着墨不多,但画上的这个人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你看着她,
她就瞪着你;你挪动位置,她便盯着你、跟着你走。
明明并不是个多么漂亮的女人,
但那股蓬勃的生命力、茁壮的野性,
却令人印象深刻,见过一眼便难以忘记。
乔红玉看着画像上的女子,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这,
就是我小妹吗?”
越看,
便越觉得画中人像自己,
越看,
便越觉得画中人亲切,
就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就仿佛她一直跟自己生活在一起。
乔红玉越看越高兴,
心里美滋滋:果然是我乔红玉的妹妹,不仅模样像,脾气性格也像,一看就知道是个干脆利落的狠角色。
季昭从动笔到收笔,不到一个小时完成闵家蝶的画像,跨越了二十八年时光,成功地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长大成人的模样表达出来。闵家槐在一旁看了,感觉这简单的画稿比自己在艺术馆里看到的名家名作还出彩,不由得目眩神迷,发出一声感叹:“太厉害了!”
祝康在一旁看得出神,等到画像最后成功,看着速写本上那个野性十足的成熟女子,他突然之间叫了一声:“啊!”
站在祝康身边的赵向晚亲眼看着一个六岁的孩子,经历时间的洗礼逐渐变成一个三十多岁的成熟女性,就像是一个长镜头,用几秒的时间演绎出人的一生,正沉浸在这奇妙的感动之中时,被祝康这一声惊扰,转头看向他。
祝康突然站了起来,伸出手指着这张画像,再一次发出“啊!啊!啊!”三声。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祝康身上。
赵向晚听到祝康内心发出的声音,来来去去就是这三句话,却一直没有给出答案,估计是他太过震惊,卡住了。
赵向晚冷静地看着他:“你别急,你认得画像上的这个人?”
祝康也着急说出答案,偏偏一下子记忆卡了壳,拼命摇头。
“你见过她?”
祝康使劲点头。
赵向晚的态度温柔而沉静:“她是谁?亲戚?邻居?见过的路人?通缉犯?”
说到最后一个词语时,祝康的记忆被触发,终于想了起来。
“对对对,上个月瑶市发过来一份协查令,不是我们重案一组接的手,可能你没在意。一起儿童拐卖案的主犯,名叫胡蝶,上面那张画像,和这个很像!”
这一下,乔红玉急了,急得面红耳赤的,霍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祝康的胳膊:“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小妹叫闵家蝶,不是什么胡蝶。她怎么可能做犯法的事?她怎么可能拐卖儿童?”
祝康忙解释:“我只是说有点像。不过瑶市那边的画像水平,肯定不能和季昭比,画像看着很模糊。只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感觉很像。”
祝康想扯开乔红玉的手,可是乔红玉捏得很紧,他疼得龇牙咧嘴,急切地解释着:“你是没有看过那张胡蝶的画像,只要对比一下就能知道了。”
乔红玉此刻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小妹不可能做违法的事情,哪里肯听祝康的解释,一只手抓着祝康的胳膊没放,另一只拿起画像,说话像机关枪一样。
“你看你看,我小妹一看就和我一样,是做事爽利的人,不管做什么事,都能做到最好。她这样的人,何必去干拐卖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不信!你别乱讲!”
赵向晚凤眼微眯,打断他们的争论:“别吵,等我们比对过画像再说。”
赵向晚的凤眼本就威武,此刻微微眯起,带着肃杀之气。
乔红玉一直接触到的,是赵向晚温柔和气、善解人意的一面,第一次见到赵向晚严肃冷静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了下来,整个人就蔫了下来,松开抓着祝康的手,嘴里喃喃自语,不断给自己打着气。
“我小妹是个好人,是个好人。”
有一句话,藏在乔红玉心底,没有说出来。
看到乔红玉松开手之后,祝康抬起手臂转了个圈,赵向晚估计祝康被她抓疼了。眉头微皱,冷下脸来:“三十四年未见,谁也不敢保证闵家蝶会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可能是温柔贤惠的家庭主妇;可能是精明能干的事业女强人;但她也可能是危害社会的犯罪份子。在没有找到她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在赵向晚带着压迫感的目光中,乔红玉理智回笼。
是啊,谁能保证这三十四年里,闵家蝶没有行差走错的时候?谁能保证她在孤单成长的岁月里,没有做过违法乱纪的事情?自己从来没有管过她,却还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好人?
乔红玉惭愧地握住祝康的手:“对不住了,刚才有没有抓疼你?我,我就是太着急了。”
祝康宽和一笑:“没事,还好。”
可是赵向晚却不是个宽和的人。
她看一眼祝康被乔红玉抓过的手臂上,目光落在乔红玉脸上,声音冰冷、透着疏离:“我们是警察,这一次带你过来,是协助你寻人,请注意你的言行。”
赵向晚知道,人性贪婪。
有些事,先小人后君子会比较好。
赵向晚与祝康这一回带乔红玉来找闵家槐,纯属义务帮忙。先得让乔红玉把态度摆正,别到时候没找到人,乔红玉埋怨警察办事不利;或者说,帮她找到了人,却不符合她的想象,乔红玉不肯相信反过来抓挠祝康。
见识了赵向晚冷硬的一面,乔红玉不敢造次,连声道歉。
见乔红玉真的老实下来,赵向晚这才站起身,对闵家槐说:“谢谢你为我们提供的线索,如果你的朋友们想到了什么,请立刻联系我们,或者……”她看一眼乔红玉,“直接打乔大姐电话也可以。”
闵家槐看到乔红玉像打过霜的茄子一样,抿了抿嘴唇,微微一笑。
乔红玉看来是刚刚接触赵警官,以为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好脾气警察。实际上闵家槐在见到赵向晚的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赵向晚和闵家航是一类人。
——聪明、护短、戒备心强、不喜欢与人过分亲近。大多数时候她是随和的,但一旦触及逆鳞,立马就能翻脸。
走出银行的家属楼,乔红玉看了看赵向晚的脸色:“赵警官,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赵向晚淡淡道:“你回去等电话吧。”
乔红玉慌了:“不是说,那个胡蝶的画像……”
赵向晚看了她一眼:“你们已经把她丢弃了三十四年,也不着急这一阵吧?”
乔红玉的脸一下子胀得通红,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我,我当时只有六岁。而且……要是不把她送走,她真的会饿死。”
赵向晚轻叹一声:“如果站在闵家蝶的角度,她会想,为什么送走的是她,而不是你呢?省下你一口粮食,难道就养不活一个奶娃娃?”
乔红玉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锥心之语,心痛如绞。
赵向晚将声音放柔和了一些:“我们还要验证一下季昭画像的还原度。如果那个胡蝶就是闵家蝶,这将是公安系统划时代的一件大事。你先回家等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放心吧。”
乔红玉不懂什么是公安系统划时代的大事,她心里只记挂着那个三十四年未见的小妹:“好,赵警官,我回去等你电话。不管家蝶成为什么人,她都是我妹妹,一定一定,一定要让我见见她啊。”
这一回,赵向晚的表情和气了许多,她点头道:“好。”
赵向晚无比信任季昭的能力,也对祝康的敏锐眼光很有把握。虽然没有见到胡蝶的画像,但赵向晚有七成把握,胡蝶有可能就是闵家蝶。
一个从小被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一个敢打敢拼、不愿意被束缚的孩子,如果没有在她心中种下善的种子,如果她遭遇过不幸,她很可能会走极端。
和闵成航一样,一个内心充满愤怒的人,一个桀骜不驯的人,遇到不公、身处逆境之时,很容易产生报复社会的念头。
乔红玉一厢情愿觉得妹妹会成为一个像她一样自食其力、富足自强的女人,听说胡蝶是通缉犯时反应激烈,可是赵向晚却相对理性,第一时间便接受了这个可能性。
不过,目前这一切都只是推测,赵向晚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一旦验证成功,不仅仅闵家蝶有了下落,季昭这一神奇的画像能力,将在公安系统引发一场大的地震。
赵向晚曾经见过城市的大小角落里,张贴着失踪儿童的画像;她也曾在电视上,见过丢失孩子的父母对着镜头哭泣:这是我家宝宝三岁时的照片,他已经丢了五年,我们还在寻找他。
根据三岁时的照片,如何能够找到八岁儿童的踪迹?
即使是先进的DNA检测,那也得先找到人,才能进行DNA检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