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局长最近闲得慌,一接到许嵩岭的电话便立刻兴奋起来。
——什么?派人过来协查胡蝶一案?
——特地把上次他吹牛说是宁清凝师父的季昭派过来了?
——这是显摆吗?啧啧啧,完全是送上门来让我打脸!
这么一想,魏良厚决定放低姿态,给许嵩岭三分钱的薄面,亲自接待一下星市派来的刑侦画像专家。于是,他叫上重案二组组长雷凌,匆匆赶往会议室。
瑶市公安局一楼东侧会议室。
棕黑色木制沙发、茶几,茶几上摆着几个青花瓷茶杯,墙角一张小方桌上,摆着开水瓶、茶叶、牙签等物件,墙上挂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书法作品,装饰得简约而大气。
祝康坐单人沙发,赵向晚与季昭坐双人沙发,三人正在观察周边环境,听到脚步声立刻起立。
魏良复与雷凌走了进来。
魏良复是个大高个,国字脸,威武霸气;雷凌三十岁左右年龄,精悍严肃。
双方敬礼之后,魏良复并没有让三人坐下,而是左右打量了一番,目光先落在季昭身上,态度很随意地问:“你就是季昭?”
季昭没有说话,赵向晚代为回答:“是。”
魏良复看着赵向晚:“我问的是他。”
赵向晚回答:“季昭有语言障碍,不能说话。”
魏良复故意斜了季昭一眼:“唉哟,那挺可惜。不会说话,那怎么画像?”
祝康抬头挺胸,大声道:“报告领导,画像用的是手,不是嘴!”
魏良复这才正眼看向祝康:“你是谁?”
祝康道:“星市公安局,重案一组,祝康。”
魏良复点了点头:“不错,你挺会说话。那你和我说说,你们这次过来,是做什么来了?”
赵向晚看得出来魏良复这是存心为难,她有思想准备,将介绍信取出,交给祝康。
祝康再将介绍信送到魏良复手中,简单汇报来意。
魏良复这才落座,并示意赵向晚三人坐下。
看着手中介绍信,听完祝康的介绍,魏良复哈哈大笑起来:“什么?你们过来协助抓捕胡蝶?确认不是许黑脸派你们过来添乱?”
祝康道:“我们看过你们协查令上的画像……”
魏良复抬手打断他的话,得意洋洋地说:“那可是我们市局新引进的模拟画像师方凯涛的大作,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是不是?他可是公安部刑侦专家,宁清凝的高徒。”
几年不见,赵向晚、季昭在成长,宁清凝也在不断进步。
得益于赵向晚的鼓励、季昭的指点,宁清凝的“拼图式模拟画像法”越来越成熟,他带着徒弟们建了一个画像素材库,将人的脸型、眼、眉、耳、口、鼻等拆分开来,根据目击者的口供,选择合适的素材进行拼装,再进行修整、精细,最后形成一张嫌疑人画像。
这个方法因为有模板、便于推广,迅速在公安系统普遍使用,宁清凝培训了一大批学员,去年被评为公安部刑侦技术专家,在业内很有名气。
方凯涛,就是宁清凝培养出来的模拟画像师之一。
祝康知道魏良复和许嵩岭虽是战友,但两人向来不太对付,也没打算收敛脾气:“哦,我们许局说了,你们画的那个模拟画像不太行,本着友好合作的原则,让我们过来提供一下帮助。”
魏良复被祝康这话噎住。
一直站在魏良复身后没有吭声的雷凌不高兴了:“你们能不能稍微谦虚一点?什么叫模拟画像不太行?这可是我们新引进的人才,连宁专家都夸他有天分!这一回的画像一出来,但凡是见过胡蝶的人都说像。”
祝康没有多话,拿出季昭画的画像,送到魏良复面前。
方涛凯的画像,是刑侦领域惯常见的速写模拟肖像;
季昭的画像,却是采取了素描手法的完美艺术品。
看到季昭画的,魏良复与雷凌同时噤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季昭画的这个属于超写实画风,笔下人物呼之欲出。
即使是没有见过胡蝶的人,也会对她留下深刻印象,只要再见一回,立刻就能辩认出来。
雷凌死鸭子嘴硬:“你这是根据方涛凯画的进行艺术加工,是模仿。但方涛凯可是根据同伙成员的口供画出来的,那才叫模拟画像,是真本事!”
魏良复也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季昭的画,闭了闭眼睛,昧着良心说:“也就那样吧。你们许局向来护短,只要是他的人那就是天好地好、全世界最好。行了行了,我们画像早就全国海量发布,胡蝶很快就能抓获,不需要你们的协助,你们回去吧。”
赵向晚站起来,敬了个礼:“报告领导,我叫赵向晚,是许局的徒弟。”
徒弟?魏良复一听就来了兴趣,认真看着赵向晚:“你就是那个将国外微表情行为学理论引进到刑侦审讯的赵向晚?”
赵向晚:“是!”
魏良复不怀好意地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赵向晚:“您想考考我。”
魏良复挑了挑眉:“敢不敢接受我的考试?”
赵向晚一进门就在观察魏良复的表现与反应。
初步结论是:魏良复并非心机深沉的恶人。
虽然魏良复与许嵩岭相互看不对眼,见面便吵,但是这种争吵,可以演绎为另类的一种情感表达与交流。
赵向晚毫不犹豫接受挑战:“敢。”
魏良复笑了起来:许黑脸这个徒弟,有点意思。虽然年纪小,又是个女子,但这爽快劲,他喜欢。
魏良复:“听说你擅长观察微表情变化,采取提问的方式寻找答案。好,那我考考你,允许你提五个问题,然后判断一下我在见你们之前,在办公室做什么?”
赵向晚万万没有想到,魏良复看着也有四十来岁,竟然有这样孩童般的爱好。如果不是特别熟悉他的人,恐怕还真的永远也猜不到。
赵向晚直入正题,问了第一个问题:“是工作,接待,休息,还是娱乐?”
魏良复没有说话。
赵向晚径直往下讲:“很好,是娱乐。”
魏良复的眼神开始游离。
赵向晚问:“办公室里能够进行的娱乐,嗯,是唱歌?下棋?听音乐??”
赵向晚问一项,便停顿一小会。
魏良复感觉心跳有些加快。
赵向晚微笑:“看来,是。不知道魏局平时消遣喜欢看些什么东西,专业书??散文?杂志?画报?连环画?”
魏良复的掌心有些出汗,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赵向晚眸光晶亮,停下问话,看着魏良复。
魏良复咳嗽一声:“你还有两次提问机会。”
赵向晚道:“你确认还要我问?再问下去,我能猜出您看的是哪一本连环画。”
魏良复感觉脑壳嗡地一声响。
魏良复忙站了起来,掩饰地伸出手:“欢迎,欢迎,欢迎星市几位年轻人来到我们瑶市公安局交流学习。”
赵向晚微微一笑,与他握手:“多谢。”
魏良复对雷凌说:“胡蝶这个案子是你们在负责,就由你来给他们介绍介绍案子?”
雷凌意味深长地看了魏良复一眼:“是!”
雷凌带着赵向晚三人往重案二组的办公室而去。
魏良复则拿着季昭画的肖像左看右看,最后哼了一声,拎着画像往刑侦技术科而去。
走在瑶市公安局办公楼的走廊里,祝康冲赵向晚竖了竖大拇指,悄声说:“不愧是你,不然魏局长要把我们打发回去。”
赵向晚笑了笑,没有说话。
介绍信都开了,人都来了,你却让我打道回府,这是你瑶市公安局的待客之道?幸好魏局长转弯快,不然……赵向晚自有办法应对。
雷凌忽然压低声音:“赵警官,你怎么知道魏局在办公室里看连环画?”
赵向晚回答:“猜的。”
雷凌没死心,继续追问:“怎么猜的?”
赵向晚说:“我不是设置了一系列问题吗?问到正确选项的时候,魏局的面部会有非常细微的变化,是或否,一看便知。”
雷凌:“你觉得我信不信?”
赵向晚看了他一眼:“你不信。”
雷凌忽然笑了起来:“有意思,有点意思。”
一边笑,他一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将他们迎了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三个身穿便装的警察。
雷凌看一眼室内,拍了拍手,给双方做了简单介绍。
老薛,重案一组最年长的,四十岁左右,笑容和蔼,看得出来是个脾气好的。
大吕,三十岁左右年龄,戴眼镜,文质彬彬。
小伍,刚入职两年,科班出身,性格活泼。
雷凌问:“老薛,其他人呢?”
老薛说:“接到线报,胡蝶上午在一医院附近出现,他们抓人去了。”
雷凌看一眼他:“你们呢?”
大吕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我估计他们会扑个空,从接到线报到出动,对方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试了这么多回,我早就总结出规律了,我们还是蹲下一个点吧。”
看来,胡蝶一案把他们折磨得够呛。
无数次扑空之后,老薛、大吕、小伍这三个人都抓得没了脾气。
因为是协助破案,不存在抢功劳一说,因此雷凌这一组队员很欢迎赵向晚等人的到来,详细介绍案情始末。
今年十月,瑶市破获一起团伙拐卖、贩运儿童案,抓到团伙三名,但主犯胡蝶却逃之夭夭,至今没有抓获。
团伙的下手对象,多是市内三岁以下孩童,以男孩为主。趁着家长疏忽,孩童单独玩耍之际,采用棒棒糖诱孩子离开;或者在公共场合,一个负责遮挡视线与老人搭讪,另外一个则将孩子抱上车,然后开车将孩子劫走。
市内儿童失踪案发生多起,引起民众恐慌,没人敢让孩子单独外出玩耍。大人要是带着孩子出入公众场所,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生怕孩子被人拐走,一时之间整个瑶市上空都笼罩着沉重的阴影。
拐子如此猖狂,引来市领导震怒,市公安局成立专案组开展打拐行动。
重案二组牵头,雷凌带着多名公安干警埋伏城市多处,最后终于将诱拐儿童的犯罪份子抓了三个,缴获车辆一台,当场解救三名儿童。可是,主犯胡蝶却在发现端倪之后,跑得不见踪影。
胡蝶,三十多岁年龄,同伙说她结过婚、生过孩子,但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丈夫与孩子的任何信息。胡蝶负责贩卖这条线,只有她知道以前的孩子都卖到了哪里。她若抓不到,孩子们解救不出来,这个案子依然不算成功。
事情过去几个月,全国通缉令也发了出去,胡蝶的画像各个市局都已经收到,但胡蝶到底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雷凌叹气:“这个胡蝶,太狡猾了!”
老薛也感觉有些头疼:“她一会在市内出现,一会又不在,有时候听到有群众报案说在哪里看到她了,可是等我们过去的时候,再想找到她却千难万难,也不知道她到底藏在哪里。”
大吕说:“我感觉,她像是故意显露形踪,就是要看我们警察不断奔忙,或许我们警车一出动,她就躲在某个角落里嘲笑我们。”
小伍相对话少:“狡兔三窟。”
想到闵家槐曾经说过,闵家蝶在孤儿院的时候就是大姐大一般的存在,带着同伴一起打架,打着赤脚在房间、走廊奔跑,不肯穿鞋,祝康看着赵向晚说:“看来,三岁看老这话没说错,她果然是个狠角色。”
雷凌问他们:“你们有什么信息可以补充?”
想到季昭的“时间大法画像术”还没有得到验证,不宜过早对外言说,赵向晚摇头:“暂时没有。”
雷凌显然不相信赵向晚的话:“你们为什么过来协助破案?别和我说什么过来送一张胡蝶画像。你们没有见过目击证人,从哪里画出这张更加逼真的画像?”
不愧是重案组刑警,思维果然缜密。
赵向晚沉吟片刻,选择实话实说。
听完赵向晚的讲述,雷凌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以六岁孩童的照片为模板,根据骨骼、肌肉的成长规律,考虑性格、环境等因素的影响,画出三十四岁的模样?你这说的是神话吧?我们刑侦模拟画像领域已经有这么牛逼的技术了吗?”
赵向晚解释道:“目前,季昭只是尝试,是否符合现实情况,有没有需要修正的地方,一切都需要等抓到胡蝶,问清楚她的成长经历,确认她就是闵家蝶之后,才能证明季昭的画像技术是成功的。”
重案二组的其他三个也都好奇地围过来。
“真的有这样的画像本事?”
“拿出来看看?我看看闵家蝶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对呀对呀,是真是假,让我们也鉴定鉴定嘛。”
季昭看一眼赵向晚,赵向晚点了点头。
季昭将速写本拿出来,翻开给他们看。
一看到闵家蝶六岁时候的模样,再看到她长大后的画像,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一秒之后,爆发出一阵激烈的讨论声。
“不是!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还真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人。”
“想不到,胡蝶会有这么可怜的童年。”
“难怪我们一直抓不到人,难怪团伙成员说她行踪飘忽,这从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啊。”
雷凌打断众人的感叹:“别急、别急,现在还没有结论,谁告诉你们胡蝶就是闵家蝶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也许只是个巧合,等抓到人了再说吧。”
正说话间,魏良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方,星市的刑侦画像师在这里,你们会一会吧。”
赵向晚与祝康对视一眼。
看来,魏良复还是不肯死心,非得和许嵩岭争个高低。
方涛凯与魏良复一起走了进来。
方涛凯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清傲之气。
魏良复带着看戏的心态,给他们相互介绍。
也许是因为年少有成,再加上作为刑侦技术人才被瑶市公安局引进之后,协助警方连破几个案子,方涛凯自感能力突出,听魏良复介绍季昭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方渐凯斜了季昭一眼,气势汹汹地说:“听说你到处吹牛,是我老师的老师?”
面对方渐凯的挑衅,季昭只低头看一眼他的手,瞬间便失去了兴趣。
季昭生得出众,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清亮,他虽然不会说话,但眉毛眼睛却清清楚楚把他心中所想表达出来。一瞥一转头,尽显不屑。
方渐凯被他激出真火,上前半步:“喂,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雷凌怕方涛凯得罪了客人,正准备上前劝解两句,却被大吕拉了回去。
大吕在他耳边低语:“让小方上,你别管他。”
重案组成员朝夕相处,早就默契无比,虽然大吕没有把话说透,但雷凌却明白了大吕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赵向晚把他们内心的计较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季昭身旁,冷冷回应:“季警官不能说话,由我代劳。”
方涛凯一听更是来了神:“不能说话?不能说话怎么和目击证人沟通?还刑侦模拟画像师?吹牛吧!”
赵向晚没有给他留半分情面,淡淡道:“你指纹没有任何磨损,指尖、关节处没有形成笔茧,身上没有笔墨气息,并非一个合格的画师,还不够资格与季警官对话。”
方涛凯稍稍抬起右手,食指指着赵向晚:“你!你!你!”
赵向晚将季昭的手托起,与方涛凯的手放在一起。
“看看你的手,再看看季昭的手,我再问你,你觉得有资格对季警官无礼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季昭的手型非常漂亮,手指修长、指骨突出,指尖纹路有轻微磨损,指腹、关节处有厚厚的笔茧。他的手一伸出来,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双常年画画、拿笔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