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缙沉思了片刻,将信朝康平砸过去。
“去领二十个板子,月俸减半!”
康平慌忙道是,下去领了罚。
他出门的时候,康诚却一脸喜色的进来。
一进门,便朝陆缙跪下。
“公子,之前您让我跟着老爷的人去青州追查骨灰和裴时序那个未婚妻的事有着落了!老爷的人查到了青州,发现裴时序原来被青州林氏收做了养子,化名为林家的三郎,所以才销声匿迹,这么多年都查不出端倪。”
“青州林氏。”陆缙皱着眉,“那不是江晚吟外家?”
“正是呢,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巧的事,不但如此,这裴时序还和林家的四姑娘定了婚事。这回裴时序出事,前来收尸的就是那位林四姑娘。”康诚道。
林四姑娘?
陆缙眉间一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林家有几个女儿?”
“只有一个,听闻林老爷捧的跟掌上明珠似的,寻常人从未见过她。”康诚将打听到的消息如实道。
一个?
陆缙心底一沉,忽然想起了江晚吟中毒那日对他吐露的真心话。
脑中那些纷繁杂乱的线索顿时被串了起来。
——江晚吟自小被偷换出去养在林家。
——林家又只一个独女。
所以,哪有什么林四姑娘?
这位所谓林四姑娘,分明就是江晚吟……
和裴时序有婚约的,也分明是她!
原来如此。
陆缙攥着手中的扳指,目光沉沉。
难怪江晚吟那日中毒时摸着他的脸一直叫“哥哥”。
难怪江晚吟与他欢-爱的时候,总是流连的抚过他的脸。
以及江氏……想来与她有染的那个,必定也是裴时序。
陆缙阖着眼,千头万绪的线索很快被理到一起。
想来,一切的本来面貌应当是这样的——
年初的时候,江氏听到了他的死讯,偶然见到了样貌相似的裴时序,与他春风一度。
江晚吟见到了样貌相仿的他,把他当成了替代,所以才会愿意帮江氏。
后来,她大约是得知了裴时序的死因与江氏有关。
所以,这也就能解释江晚吟明明没看到那封信,却还是主动攀附他,来报复江氏。
江晚吟的确不知道母亲被害的真相。
但她知道了裴时序的死同江氏有关。
一切的一切。
全都是因裴时序而起。
也都是为了裴时序。
他今日若是帮了她揭穿江华容,她恐怕便要头也不回的离开,回去继续守着裴时序的骨灰了。
还有父亲,突然对江晚吟关爱有加,也是知道了吧?
他想做什么?
让她不做妻妹,成为他的弟妹?
江晚吟若是知道了,定然也是甘愿的罢。
好。
很好。
怒意濒临极点的时候,陆缙却笑了。
他从前觉得江氏心狠。
现在想想,她们姐妹在这一点上倒是很像。
只不过一个是满手鲜血。
另一个,杀人不见血。
但诛心。
===惩戒(明知是她)===
但陆缙负着手,
背影如高山上的苍松古柏,周身的气息冷到了极点。
康诚跪在他脚边,只觉得后背发凉。
屋子里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无形威压的罩下来,
让他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查了这么久,查出了裴时序的身份,公子不应当开怀吗?
康诚仔细回想着刚才的话,发觉公子似乎是在听到林四姑娘与裴时序定下婚约的时候,脸色骤变的。
可这四姑娘不过是一介商户女,且远在青州,公子同她又无交集,为何会为她变了脸。唯一能扯得上一点渊源的,便是这江小娘子了。
然江小娘子养在庄子上,
同这位林四姑娘不过是表姐妹。
康诚想不出来,又觑了眼背影沉沉的陆缙。
公子聪敏过人,想来,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然一低头,
他又忽地听到一点滴答的声音,
侧着耳去听,
才发觉陆缙右手上的白玉扳指不知何时崩碎了,
玉片深深嵌进了手掌里,
扎的他满手淋漓。
鲜红的血从紧握的指缝里溢出来,一滴一滴,砸到杌子上。
可陆缙却像毫不知情似的,
任由那手垂着。
“公子!”康诚惊叫出了声,连忙起身去扶,
“您的手伤了!”
陆缙缓缓低头,这才发觉右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全是血。
而小臂处,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处还隐隐作痛。
然如今再看,这一切却像是一场荒唐的梦。
通常来说,越是艳丽的,越是有毒。
但有时候,一株不起眼的白白净净的白蘑菇,却可能也是有毒的。
譬如鹅膏菌,又瞥如江晚吟那日摘到的普普通通的致幻的蘑菇。
同她一样,外表看着纯然无害,引得你将她采回去。
吞-吃入-腹了,始发觉原来她才是最致命的。
编织了一场绚烂绮丽的大梦,大梦过后,般若浮生,尽是一场空。
且那人还是裴时序。
为何是他?
偏偏是他?
陆缙望着那殷红的血,缓缓阖了眼,本就被玉片扎进掌心的手又用力攥紧。
仿佛当真感知不到痛。
毕竟,手臂再痛,又哪里比的上他心口万分之一?
“我去传大夫!”
康诚唬了一跳,慌忙要走。
陆缙却叫住他:“不用。刚回府,母亲同祖母还病着,叫了大夫,呼呼喝喝的势必会惊动她们。”
他声音极淡,极沉。
好似伤的不是他一样。
康诚光是看着都觉得疼,却又不敢多说什么,便只好停了步:“即便是不请大夫,您的伤口这么深,也不能置之不理,我去给您找点金疮药来?”
陆缙没说话,仍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
康诚便擅自去找了药。
上了药之后,康诚一出门,却遇到了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回来的康平。
两个人一对,康诚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这江小娘子就是林家四姑娘,方明白过来一切。
难怪……
公子这伤的何止是手,分明是情。
竟还在刚回府这个关口。
两兄弟相视一眼,皆默然,心想,恐怕今晚上的家宴,公子是不会护着这位江小娘子了。
***
此刻,江晚吟和江华容尚且一无所知。
尽管江晚吟已经答应了,但回来的马车上,江华容仍是不放心。
临下马车时,她又敲打江晚吟道:“昨日是郎君的生辰,可惜他没能回来,今日他平安归来,又恰逢生辰不久,双喜临门,婆母便在立雪堂设了家宴。今日府里三房的人都会去,必定会问起你当初被掳走的事,该怎么说,你知道了吧?”
江晚吟许久没说话,只是淡淡看她一眼:“阿姐,我舅舅都在你手上了,你在怕什么呢?”
江华容被她平淡的语气一噎,干笑了一声:“我何曾怕了,只要你不说,此事再无旁人知晓。”
面上虽平静,江晚吟这话却的确戳中了她痛点。
有把柄在手,她如今是不怕江晚吟的。
但陆缙的态度,江华容却琢磨不透。
有了账簿的事情在前,他会信她吗?
他当日又为何对外说被抓走的是她?
今日又为何抱着江晚吟下马车?
当真只是为了道义,又或是出于姐|夫对妻妹的关怀?
陆缙那样的人,喜怒从来不形于色,说话亦是沉默少言,江华容从来猜不透他的心思,明明已经拿捏住了江晚吟,仍是有些惴惴不安。
又怕彻底激怒了江晚吟,惹得她鱼死网破,于是她又安慰江晚吟道:“三妹妹,此事的确是我对不住你,你放心,等今晚一过,只要我无事,我便想办法将你送出府,到时你舅舅自然也无事,你且再忍上一晚。”
江晚吟淡声答应下来,只想着先保住舅舅。
舅舅这一生,最看重的,除了她,便是林氏的商行。
先前江晚吟原是想暗暗的激怒长姐,寻个时机一举扳倒她,又不想让舅舅知道她在上京的真相,才没知会舅舅。
但此次被绑架来的太过突然,她完全来不及给舅舅去消息,反倒让长姐和嫡母有机可乘。
这回过后,他们已经撕破了脸,恐怕舅舅那边也瞒不住了。
江晚吟想,等过了今晚,她便给舅舅写信,坦白一切吧。
***
因是家宴,并未大办。
但长公主分外高兴,珍馐美馔,葡萄美酒,仍是摆了两桌。
只是夜幕刚擦黑,家宴要开始时,她却遍寻不见陆缙的踪影。
长公主派人去了前院,康平和康诚都一脸茫然,说:“公子一早便去了立雪堂,竟不在吗?”
“立雪堂?”
长公主也微微讶异,又问了身边的仆妇丫头,无一人说看见过陆缙。
这便奇了怪了,眼见着家宴便要开始了,长公主便命了人四处去寻寻,料想陆缙大约是在哪里被绊住了脚。
江华容第一个领了人出去,等他们都走后,江晚吟也坐不下去,便找了个借口,也出去寻一寻。
此时,陆缙的确在立雪堂。
不过不在前面的厅院,而是在后院,他兄长的房间。
兄长去后,这房间便空了下来。
但长公主思念长子,仍是完好无损的保留着,每日都命人过来打扫。
兄长生前的衣服,喝过的药碗,都一一的陈列在原位,仿佛那个病弱清瘦的少年一直未曾离开。
陆缙一向少言,从前,有了心事时便时常一个人到兄长的房间来。
兄长的房间极静,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每回待过一段时间后,他都能很快冷静下来。
但这回,有点不易。
陆缙一贯不喜杯中物,此时却也学着那些放浪形骸的人,斟了酒,执着犀角杯,一个人自饮自酌了起来。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尽。
江晚吟到了后院的时候,正听见一声杯盏落地的声音。
不知为何,她直觉这同陆缙有关,便碎步到了那房门前。
后院极静,房门也并未关上,江晚吟心急,便直接推了门。
一进去,果然看见了暗夜里有一个人,正坐在一张案几前,一杯一杯的饮着酒。
而案几的旁边,已经横七竖八,丢了三四个酒瓶。
江晚吟心口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