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类别:游戏动漫 作者:李定国郑成功 本章:第155章

    “这个奴才,听说他今天一大早就去了一趟遏必隆那里。”杰书自然也有自己的耳目,他派去召唤李国英的使者报告了这一点——使者在李国英的驿馆等了好久,亲眼见到川陕总督从辅政大臣那边回来:“他是不是以为抱上了那几个辅政大臣的粗腿,可以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第044章

    游骑

    清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骑在马上的两个人看到前方的岗哨后,就放缓马速,最后停在了哨兵的前方。这已经是第三次遇到检查的士兵了,周开荒掏出自己的腰牌递过去,而陪同他的骑士同样递过去了一块,并附上了一封公文。

    身穿红色军服、锃亮盔甲的明军士兵很认真地核对腰牌,然后还抬起头,盯着两个人的眼睛问了几个问题。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后,这个明军士兵又一次低下头,检查公文上的成都府衙门的印章,最后才双手捧着把腰牌还给马上的周开荒:“周中校,失礼了。”

    作为常备军五中校之一,周开荒的大名哪个不知、谁人不晓?不过这里的卫兵依旧检查得很严格,而陪同周开荒从成都来的卫队,在遇到第一处兵营的时候就被拦下,改由现在他身边的这个骑士充当引路向导。

    周开荒收回自己的腰牌仔细揣好,一拉马缰就从这座兵站前驶过,又跑出两里路,向导再次放慢了马速,指着前方说道:“周中校,我就能送您到这里了,前面就不归常备军警戒了。”

    “好。”周开荒从向导手里接过刘晋戈给他的公文,与向导告别后独自向前疾驰。任谁也想不到,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居然会沿着道路建有三座明军军营,每个里面都有上百名的明军官兵。转过一小片树林后,又是一个岗哨赫然出现在面前,而在这座岗哨后面,不是一座军营而是一座小型的关隘横在路当中。

    一个身穿黑色军装的士兵从门洞中走出来。刚看到这个士兵的时候,周开荒还以为遇到了三堵墙的卫士,现在在明军中只有三堵墙的军服是全黑色的——邓名去年从缅甸回来以后,就给三堵墙卫士换上了这个式样的新军服。

    不过周开荒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认错了,因为三堵墙官兵的新军服的衣领上有醒目的辨识标志,图案就是他们的麻将牌军旗——虽然三堵墙官兵经常为这个称呼生气,不过川西人背后总是这样称呼他们的军旗,其他的常备军也都觉得这个称呼很形象。自从去年邓名给三堵墙换上了与众不同的黑色军服后,这种称呼就更响亮了。包括李星汉、周开荒这样的中校都带着一丝嫉妒地称他们为:“打着麻将牌、领子上绣着麻将牌”的家伙们。

    而这个士兵虽然穿着和三堵墙一模一样的黑军服,但他的领章上不是周开荒熟悉的麻将牌花纹,而是三支折断的羽箭图案。

    “游骑兵?”周开荒居高临下地问道,把自己的腰牌和成都府的公文同时交到了卫兵手中。

    这支部队同样是不属于统帅部指挥的邓名直属卫队,对他们的来历周开荒也很清楚。高邮湖一战后,负伤的蒙八旗获得了军人身份,其中很多人残疾了,被安排做亭士的工作,还有二十多个蒙古人虽然负伤但却完全康复,川西的部队对这些蒙古人有看法,所以没有部队愿意接受他们。

    最后还是邓名出面,为这二十多个蒙古人单独组建了一个军事单位,还起了一个“游骑兵”的名字,让他们负责培训成都的骑手。虽然游骑兵和普通的常备军骑兵一样需要接受严格的队列冲锋训练,但他们训练内容中的个人马术项目要比常备军骑兵多得多,因为邓名希望这支骑兵部队能够肩负侦查、骚扰的传统骑兵任务。

    现在游骑兵的成员已经高达两百多人,除了最开始的那些蒙古人外,剩下的成员都是川西的汉人。不过他们依旧在使用最开始这支部队建立时的旗标——三支折断的羽箭,这代表着邓名和蒙古人在顺治御营前的誓约。那二十个蒙古人因为没有明军部队愿意接受而一起站在邓名面前时,邓名就大声向他们保证,他不会忘记昔日的誓言,所以游骑兵这个单位建立时,成员们一致同意把断箭的图案绣上他们的军旗。

    相对三堵墙,游骑兵要显得神秘得多,因为他们建军以来从未出现在战场上,训练内容、招募成员也不通过川西统帅部,去年邓名腰包鼓鼓地从缅甸回来后,才开始大规模扩编。

    现在三堵墙和游骑兵这两支邓名的直属骑兵卫队加起来一共有四百多名骑兵,人数比定编三百的常备军骑兵营还要多。对于这两支军服与众不同的骑兵部队,军方不拥有指挥权也不负责他们的军费,所以很多人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大嘴巴任堂多次在统帅部里不依不饶,声称这是对川西骑兵资源的极大浪费,只有把三堵墙和游骑兵都编入常备军才能发挥这两个骑兵单位的最大价值——当然,也就是任堂这个士人出身的家伙敢说这种话,其他四个中校从来没有对任堂的这种言论表示过赞同。

    过来检查腰牌和文书的黑衣士兵和其他帝国军人一样,肩膀上有军衔的标识牌。邓名建立军衔制度以来,以简单容易记忆为最高原则,士兵分为一等兵到三等兵,士官为下士、中士、上士,尉官和校官也都是上中下三级。周开荒扫了一眼对面人的肩章,知道这是一个游骑兵少尉。

    “我该叫你少尉,还是小队长佥事?”在游骑兵军官检查腰牌的时候,周开荒询问道。

    去年换成黑色军服后,保国公把三堵墙的军衔也改了,带上了一丝复古意味。周开荒知道三堵墙的三级尉官更名为:突击小队长、突击小队长同知和突击小队长佥事。但周开荒不知道游骑兵是不是也和三堵墙一样改了军衔称呼,这支部队在众人面前亮相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虽然周开荒是军方的高级将领,也有些拿不准。

    “突击小队长佥事。”游骑兵恭敬地答道:“相当于帝国军队的少尉。”

    检查完毕后,游骑兵把腰牌和文书还给周开荒,并挥手示意关口上的游骑兵同伴开关放周开荒入内:“周官长请进。”

    “你叫我?”这个称呼让周开荒愣了一下。

    “周官长,您不是我的官长吗?”游骑兵微笑着答道。

    “嗯。”周开荒点点头,除了军服、军衔的名称外,好像游骑兵很多地方都和其他帝国军队有细微的差别。

    周开荒策马穿过关门后,沉重的木门在他背后关闭的同时,内侧的游骑兵一齐向他行礼:“官长,欢迎检阅五十一亭。”

    五十一亭的名声周开荒也有所耳闻,不过具体位置还是这次才从刘晋戈那里知晓的。在最外围的军营那里,周开荒见到了运输粮食和物资的车队。和其他的亭不同,五十一亭这里不出产任何粮食。但那些运粮的人都不是平民,而是军队的辎重队,就是辎重队中的成员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运粮食给什么地方,还以为接受者是一支驻军——而最外面的那座军营就是前哨站。如果不是亲身来一趟,周开荒也没有想到这里居然会隐藏着一座城镇。

    两个游骑兵上马护送周开荒去见邓名,其余的人继续在要塞上站岗。

    五十一亭独立的警卫部队还在建设中,所以邓名就临时抽调了游骑兵来负责内部的保卫工作。后来邓名来到了此处,那些游骑兵也就尽数跟来了——经过缅甸之战,大部分三堵墙士兵正在休假,所以现在邓名的贴身保安工作就转由游骑兵负责。本来是五十一亭有一百人,邓名身边有一百人,但现在二百名游骑兵全数都在五十一亭这里了。

    接到贴身保护这个任务后,游骑兵的成员都感到非常激动,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从三堵墙手中完全接过邓名的护卫工作。游骑兵最初的二十个蒙古成员把三箭的誓约理解为和邓名签下的卖身契——是把性命卖给邓名而不是卖给大明、或是川西官府、或是其他什么人。在训练新兵的时候,蒙古人把这个契约也传授给了新成员:只要至死不渝地效忠邓名,就可以在邓名的屋檐下避雨,可以从邓名的饭桌上获得食物——简而言之,就是通过效忠一个人而得到衣食无忧的保证。

    在向面前的小镇行去的路上,周开荒又打量了游骑兵的领章很多次,他虽然听说过这支骑兵卫队用的是断箭标识,不过这个图案和他想象中的还有不小的区别:箭杆不是以某个角度断折开的,而是箭尾在下,箭杆竖直向上,在大约一半的位置上出现一个直角平折,横向出去一点后再次一个直角平折向上,箭头笔直指天,三根断箭都是一模一样的造型。

    “真有意思。”周开荒忍不住评价了一声,看得出来这个图案花费的工夫不小。

    “多谢官长夸奖。”游骑兵脸上露出喜色,看得出来他们对这个图案也感到很得意。

    很快就到了镇子附近,周开荒突然指着前头一个房屋上的标志问到:“那是你们的旗帜吗?”

    周开荒看到的这个标志和游骑兵领章上的标识非常近似。

    “不是。”游骑兵急忙更正道:“那叫‘闪电纹’,是五十一亭的特有标识。官长注意,这种符号表示危险不要靠近。”

    周开荒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个标识,发现果然和游骑兵的领章还是有区别的,没有箭头和箭尾,只是曲折的角度和整体的倾斜度完全一样,所以周开荒乍一看还误以为是游骑兵的旗帜。

    在周开荒来五十一亭之前,听说此事的任堂摆出了一副诸葛亮的架势,预测五十一亭必定建设得花团锦簇,不知道是怎么美轮美奂的一处世外桃源,所以才能让保国公流连忘返。

    虽然周开荒依旧没有附和,但内心里也是赞同任堂的观点的,就像他暗暗赞成应该把邓名的卫队交给帝国军队统帅部指挥一样。既然邓名给指挥机构起名为统帅部,那若是不能统帅某一支帝国军队岂不是徒有其名?或许是察觉到了周开荒的这种想法,赵天霸有一次找周开荒喝酒时,有意无意地提起了御前二十六卫的典故:最高指挥机构无论是叫兵部还是五军都督府,不管有什么样的威风名字,都管不到锦衣卫的头上。所以别看到一队精锐骑兵就心痒难忍,现在统帅部是由军方而不是由知府衙门控制,大家就赶快偷着乐吧,不要再琢磨保国公手里的宝贝了。

    这次邓名在五十一亭停留的时间实在有点长,本来过年前邓名就说过他要回成都过年,同时见见帝国议会的议员。可是离开嘉定州返回成都后,邓名就派人送信说他要先去一趟五十一亭,结果一进去就再没见出来——这倒也算是在成都过年,可大家都以为邓名肯定会在成都知府衙门接受川西百官的贺岁的。

    过完年后,邓名依旧没有离开过五十一亭,并借口帝国议会没有做出什么重要决议、成都一切运转正常所以不需要他前去。这种说法让不少官员都傻眼了,幸好川西的各个机构确实已经习惯在没有邓名的情况下正常运行,所以邓名不出现只是少了一个让大家激动的机会,倒没有太多的影响。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了,春耕、分配、训练,所有的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进入了五十一亭后,周开荒也没感觉这里有多么好,所有的建筑都是新修的,肯定比其他亭的小村镇要强,但是大部分地方看上去都显得很荒凉,远远不能和成都相比,春熙路每天都在变样,已经相当的繁荣了。

    “真不知道这地方有什么好呆的?”越是深入五十一亭,周开荒心中的这个疑惑就越重,五十一亭最大的特色就是遍布众多的标识牌,周开荒基本都不认识,问了陪同的游骑兵后,他们的回答也听得周开荒莫名其妙。

    这次周开荒来找邓名,主要还是为了书院的事情。

    惠世扬和巩焴抵达成都后,书院里很快就掀起了轩然大波。也就是头一两天,大概是因为双方还不太熟悉吧,说话还有那么一丁点余地。但很快巩焴和蒙正发就“混熟”了,开始了疯狂的互相攻击。

    最开始双方的焦点集中到到底是谁败坏了明廷的湖广战局。蒙正发有亲身经历者的优势,书院的学生也都认为亲历者的叙述更可靠。可惜巩焴的军事经验比蒙正发强太多了。作为一个自学成材的游击战专家,巩焴虽然没有在湖广呆过一天,但蒙正发叙述中的任何破绽、疏漏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把蒙正发的牛皮一个个戳穿的时候,巩焴说得头头是道,真好像他就在边上旁观一样。

    朱之瑜本来是想帮着蒙正发的,但没多久就发现自己根本帮不上忙,更糟糕的是朱之瑜很快就发现自己快要被巩焴的分析给说服了。

    蒙正发和朱之瑜还曾想过让陈佐才来帮忙,利用他祭酒的身份号召师生支持江南派,压制一下巩焴。可是陈佐才却不愿意配合。陈大祭酒只是一个云南的缙绅,他以往得到的最高职称不过是千总!陈佐才是个读书人,以前书院里识字的人是明军从东南划拉到四川来的小地主、富农子弟,面对这些连秀才都考不上的士子时,见过大场面的陈佐才倒是能有足够的心理优势。但等陈佐才见到蒙正发、朱之瑜这种从东南文风兴盛之地来的举人、秀才时,他就已经有能力不如人之感。

    最近来书院讲学的可是惠世扬、巩焴这两个进士,是进士啊!再说巩焴还当过一省学政。别说让陈佐才去号召师生别听巩焴的言论了,陈佐才自己都想去聆听教诲,而且下意识地就觉得巩焴讲得对,讲得正确无比。

    眼看才交锋几天就全面溃败,蒙正发情急之下另辟蹊径,开始攻击巩焴的人品。他在书院里大声疾呼,告诉大家巩焴烧了历代明皇的神主牌,要知道巩焴可是崇祯皇帝亲点的进士,他非但不思报效皇恩,还做出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来。蒙正发在书院的讲座上向全体教授和学生发出质问:一个连天子的神主牌都敢烧的恶贼,他的话能信吗?

    蒙正发的攻击很有效,一下子不少人就对巩焴换上了怀疑的目光,不但朱之瑜生出了同仇敌忾之心,就连陈佐才对巩焴的崇敬也顿时失色不少。

    不过巩焴的反击也随之而来,他告诉大家蒙正发辱骂老师,不但当着面骂,还著书骂,甚至伙同朋友一起骂。巩焴请书院的教授、学生们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连欺师灭祖的事都干得出来,那他还可能讲一句真话吗?

    顿时书院又是一片哗然。而且这些故事被孩子带回了家中讲给家长听,被教授传播到了各亭,最后巩焴烧神主牌和蒙正发欺师灭祖的事闹得成都尽人皆知。

    虽然巩焴的反击同样威力巨大,但蒙正发发现互相攻击是他唯一能够挽救劣势的方法。很快蒙正发就发明了贴身紧逼战术,每次巩焴讲学的时候,蒙正发就在紧挨着他的教室的位置开课,把门敞得大大的,讲课的时候总要找个机会借题发挥,冲着门口而不是冲着下面的学生喊上两句:“巩焴烧了神主牌。”

    蒙正发的喊声极为响亮,巩焴每次讲课都会听到几次他的喊声。不但课程被打断,学生躁动不安,老师也被搅得心烦意乱。巩焴想要向学生们解释清楚非常费心费力,怎么也不可能比蒙正发单纯喊这一句话来得容易。给学生讲解“人君”、“独夫”之辨很费脑子,需要观察学生脸上的表情,时而扼腕、时而悲叹来调动学生的情绪,更需要语气抑扬顿挫,达到最好的效果。而在隔壁传来一声声“烧神主牌”的叫声中是无法完成的。

    忍无可忍之下,巩焴也以牙还牙,冲着对面教室大喊:“蒙正发欺师灭祖!”

    这样,蒙正发就成功地把辩论从学术、历史的辨析高度拉低到对骂程度。而且蒙正发自认为还很有优势,因为他还年轻,而巩焴已经是七十的老头了。不过蒙正发还是低估了巩焴,他本以为没有几天巩焴就会因为年老力衰败下阵去,却没有想到巩焴在陕北打了十五年游击,身体硬朗得很,每天和蒙正发对峙两个时辰都不见气力不继。

    但这样一来,课程就进行不下去了。本来辩才无碍的巩焴现在总是在讲学的时候精神紧张甚至磕磕巴巴,还经常怒气冲冲地发脾气。最后巩焴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学生正襟危坐地在下面听着,但一堂课下来估计他们印象最深的就是“烧神主牌”和“欺师灭祖”这两句话,完全起不到宣传自己思想和学说的效果。

    巩焴改变了教学方法,开始给大家讲故事,主要内容就是东南这一帮士人是怎么在清军面前奴颜婢膝的。“水太凉”、“头皮痒”之类的趣事不太费脑子,即使隔壁教室有人在乱喊也不会影响巩焴组织语言,还可以普及璐王犒劳清师这样的知识。这些故事大家都爱听,发现巩焴战术改变后,蒙正发也有样学样,也开始讲故事,大揭投奔闯营士人的老底。

    你说郑鄤杖母,我就提复社作弊,两人把几十年的事情倒数了一遍,一通瓜蔓抄下来,凡是和投闯或是降清的人沾边的人,无论是同年、老师、同年的老师还是老师的同年,谁都跑不了,怎么耸人听闻怎么来。

    最后不但陈佐才他们都听不下去了,就连刚开始听得捧腹大笑的刘晋戈等人也渐渐察觉到不对了,这一通揭老底下来,斯文扫地的不只是某一派士人,而是两败俱伤。

    “陈祭酒已经很生气了,他私下对刘知府发牢骚说,这几个都不是好人。他本来对江南的士人都敬仰至极,尤其是东林,现在他觉得西北以外的士人就没有好东西。江南名士拿棍子打母亲,东林还专营科举舞弊,不但欺君,还是从寒窗苦读的书生手中盗窃他们的功名、前程,魏逆那么大奸大恶的人都做不出这种事来。”见到邓名后,周开荒就告诉他现在成都官员都觉得书院那边闹得有些过分了,每天去听讲课的人不像是去听讲学而像是去听评书,出来后还到处传:“这不成在书院演猴戏了么?”

    “猴戏?这个词不错,就和刘兄弟、袁兄弟他们一样,哈哈。”邓名听得是大笑不止,很多人都认为书院是培养官吏的地方,而官员的威严和士人的脸面息息相关,如果这种闹剧继续下去,最后川西政府一样要自食恶果。

    不过邓名想建设的是大学,他反问周开荒道:“为何要替士人的颜面着想?”

    “可陈祭酒说,这样闹下去,最后百姓就不会敬重士人了。”

    “士人也好,不是士人也好,如果一个人不值得敬重,他就不该被敬重,想被别人敬重,就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而不是想方设法地掩盖,我觉得这样很好。”在邓名看来,上次袁象和刘晋戈的猴戏就演得很好,效果比邓名准备的笑话不知道要好多少倍,而这次四川书院的揭老底活动也让邓名感到非常惊喜:“以往书院出来的学生,对老师讲过的东西深信不疑,若遇到不一致的学说,能上升到正邪之争的高度,东林自己窝里还往死里整呢。天启后哪有阉党?都是东林狗咬狗,谁输了谁就成阉党了!”

    邓名觉得通过这件事,四川的学生就能明白,老师说的话不一定是对的,更不一定是真的,至于官员两边大都是混蛋,疯狗对咬看个乐就好,用不着同情某一边。宇宙的真理,只能由物理学家而不是哲学家来发现,学生损失些对哲学大师的迷信,却可能提高科学精神。邓名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周兄弟既然来了,就让我好好显摆一下吧,领你在五十一亭转转。”

    第045章

    炼金

    本来这次返回成都来到五十一亭后,邓名是想把蒸汽机鼓捣出来,虽然不知道蒸汽机具体应该怎么制造,但邓名知道蒸汽能够驱动机械,就像知道切割磁力线能产生电流一样,邓名知道热功可以转换。

    不过折腾了好久,邓名发现蒸汽机远比发电机还要麻烦。经过冥思苦想,最后只找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利用蒸汽的办法,那就是加热水把一个气缸推上半空,等温度降低后让它因为重力回落来做功。不过就是这么一个思路,邓名发现也很难实现,气缸的密封、耐压,以及通过机械来传递、利用动能,沿途是一座又一座的技术难关。如果不解决诸多的技术难题,器械就毫无效率可言,而没有个几十年根本无法制造出效率尚可接受的蒸汽机。

    相反,发电和电能利用对工艺的要求要低上很多,最大的问题是理论上的。机械能的传递虽然复杂,但对理论的要求不高,而且每一步都肉眼可见,因此也容易理解;可是电用肉眼看不到,看到两根静止不动的金属线时,对电没有认识的人不可能理解为什么它们能承载驱动机械的力量通过。而在接受了电流、磁力线概念后,五十一亭的人居然自己把直流和交流电给推理出来了,还造了实验品来验证理论。

    假借神佛的名义,邓名与另外两个人订下了和陈思源一样的协议,把各种他能回忆起来的初中电学和化学都变成了理论手册。新年前后,五十一亭的电学大法师陈思源公开提出了“元气论”,假定这个世界上的元气是一定的,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消灭(这里是邓名在借用能量概念),而元气可以以电、动、热、光等不同形式存在。这个假说甚至还延伸到五十一亭刚刚起步的炼丹学上,认为燃烧就是一种元气从丹元气转化为热元气的过程,发热后形成新的丹成分,只要补充元气——比如给丹溶液通电,就能还原早先的丹成分,重新获得丹元气后可以再次燃烧放热……

    这些理论听得周开荒云山雾罩,让他觉得比狐狸精的传说更难以理解。不过周开荒对此却是兴致勃勃,因为对他这个年轻人而言,五十一亭人说的东西和他以往所知的完全不同。最让周开荒吃惊的是,他看到邓名似乎很能理解这帮炼丹术士和大法师到底在说些什么,经常和他们进行激烈的讨论,而这时周开荒则完全插不上嘴。

    在周开荒把元气的概念生吞活剥地记在心里后,他发现这些疯狂的法师和术士居然还想给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定下计量单位:其中一个主张就是把能够电解出一钱铜的电元气定为元气的标准单位。当周开荒看到铜从液体中产生,以及连通金属线就能让一个机器开始转动后,周开荒深信这是货真价实的法术而不是骗术。他非常想了解这些奇怪的原理和使用方法——要是能掌握的话,自己给自己从水里制造点金银不好么?

    现在五十一亭的配给相当于一万人的军队,也就是说即使不算其他的建设投入,仅日常维护费就超过了整个川西地区的常备军开支。而且五十一亭的风声也流传出去了一些,不少商人都在议论这个神秘的区域。上次移民抵达后,官府对所有的工匠都进行了严格的甄别活动,其中手艺最好、最安全可靠的工匠都被直接带走,连同他们的家属一起被送往五十一亭;而只要是琉璃工,更是一个不落地尽数带走,没有留下任何人供商行雇佣。

    在法本炼丹研究会的人们吃午饭的时候,法本炼丹炉(实验室的)几个术士和邓名、周开荒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周开荒注意到,邓名非常随意地与这些术士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炼丹的问题。对此周开荒觉得很容易理解,谁不想窥破长生不老的天机呢?就是他自己不也想偷学点知识走,好私下炼点金子出来么?

    在邓名的印象里,他的前世广泛应用的是交流电,但五十一亭这里不知为什么却异常青睐直流电。电学部门那里整天讨论的就是如何控制转速保持电流稳定,他们已经开始意识到电流也是可以定量的,不过和如何给元气制定计量单位一样令人头疼。

    而炼丹研究会这里,术士们对电能的兴趣也日益增多。随着深入地了解这种看不到的东西,每一个五十一亭的法师和术士都有一种同样的感觉,那就是他们正在捅破神佛窗户上的那层纸,看到了人类用肉眼看不到的隐秘世界——接触到推动大千世界运转的伟大力量。因此这些年轻的炼丹术士都如饥似渴地读着那些理论假说,并在不能获得满足时大胆地提出自己的假说。

    “电出铜来证明了陈大法师的假说,水里同样有电流通过,而且金属元素在燃烧发出热元气后,带上了阳电……”坐在邓名对面的炼丹师说到兴起处时,干脆放下碗筷画起图纸来:“电出来的铜做成的铜丝,过电时发烫慢了很多,陈法师说这个热元气也是电元气转来的;电出来的铜比矿里挖出来的铜纯,所以我有一个假说,那就是铜线就好像是河床,里面的铜越纯,河床就越平滑,当铜线是彻底纯净的铜时,电元气流过时就不会发热,所有的电元气都可能变成动元气,或者用它电出铜……”

    旁边的术士听到了,有人赞同也有人反对,很快就吵成一团,而邓名也加入其中,并问术士们这种河床的光滑程度是不是可以计量。接着有人说能计量也有人说不能,说能的人甚至提出可以在铜丝上放一锅水,计算烧开的时间来对电元气河床的平滑程度进行计量。

    听到炼铜的时候,周开荒就竖起了耳朵,但他并没有听到他感兴趣、最想知道的,大家的讨论只是停留在炼铜的阶段,没有进一步讨论金子如何炼出来。

    见话题越来越远,周开荒心中大为失望。后来他醒悟过来,觉得炼金、炼银应该是五十一亭最大的秘密,都府很可能还要靠这个秘密来筹备军费——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目的,邓名又为何要耗费巨资支持这个地区呢?现在周开荒有点理解为何邓名会呆在这个地方迟迟不返回成都市区了。

    但接下来的话题又让周开荒吃了一惊,那就是邓名问在场的炼丹术士们,他们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在书院推广法术和炼丹这两门课程。

    “如果人人都会法术,都能炼金子了,那金子不就不值钱了么?”周开荒心里发急,但却没有说出来。他觉得邓名应该想到这件事,而且他也不愿意当众质疑长官的决定。

    更让周开荒想不到的是,在场的人都认为最迟再有半年,就可以编写法术和炼丹术的教材,通过川西地区的教育系统进行传播。大部分人都是到了五十一区以后才接触到法术和炼丹的知识,但亲眼见到了实验被一次次重复后,所有的人都深信假说理论的正确性。

    除了法术和炼丹术以外,还有很多人认为需要更多的琉璃工。现在五十一区的许多单位都需要玻璃产品,尤其是各个炼丹炉的需求量最大。除了玻璃外,五十一区还消耗着大量的酒精。邓名不知道为什么他初中化学实验的时候用的就是酒精炉,不过他觉得照猫画虎总没有错,所以向各个炼丹炉人,肯定想不到他们会受到外星科技的碾压吧?”

    邓名意识到他的思绪飘得太远了,就结束了自己的遐想。

    周开荒在闲聊时,说起书院的一种思潮,那就是认为缅甸之战不太符合川西的利益。这个问题邓名虽然向帝国议会解释过,但还是有不少人觉得在清廷还控制九成中国领土时,在缅甸领土上浪费兵力是不合时宜的;虽然救出天子是一个很有必要的行动,但邓名毕竟还是没有完全地达成这个目标,因此对缅甸之战的质疑声就变得更大。

    至于缅甸一战的红利,实际上四川同秀才分得的也有限,虽然跟邓名出征的人都发了一笔财,但是也不过就是几千人罢了。即使加上翡翠、象牙买卖,超过半数的四川人并没有感到自己从中获得了什么好处。尤其是那些刚刚抵达四川的新移民,他们更容易接受传统的大一统思想,认为只有利于领土统一的行动才是正确的。

    “要想向他们解释攻打缅甸同样有利于统一实在是太困难了。关键还是要让更多的同秀才觉得此战对他们有好处,并期望未来也能从对外战争中收益。”邓名在心里思索着对策,虽然周开荒并没有把这当一回事,但邓名却意识到随着越来越多人涌入四川,传统理念正展开反击,与邓名的发展理念出现了碰撞。

    据周开荒描述,书院正在争吵的两派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是一致的,那就是攻打缅甸得不偿失,是穷兵黩武的愚蠢行径。这倒不太出乎邓名的意料,想必他们也不会同意和满清督抚做生意,正邪不两立嘛。而在邓名看来,谈判、交易都是战争的一部分,不能从战场上获得的利益要努力从谈判桌上获得,在战争不能获得更多收益时,就要靠交易来进一步增强自己、削弱敌人。至于对缅甸战争也是同样,帝国主义者和战争狂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只要利润够高,邓名不介意扮演一下侵略者,但侵略行动要事先计算成本,如果投入太大、风险太高,邓名还是很爱好和平的。

    “他们怎么说缅甸之战?”在返回成都的路上,邓名反复向周开荒询问这个问题。

    “书院的很多教授都开始相信提督在缅甸只是惨胜,出征的八千士兵阵亡了一千多人,皇上也没有接回来,缅甸没有被征服,只是赔钱了事。”周开荒不明白邓名为何对这个问题这么关心,在他看来发动战争和书院的教授没有关系。

    “但他们会影响同秀才对战争的看法。这仗我们确实是胜了,而且是大获全胜,我们获得了数万两的黄金,还有源源不断的翡翠贸易利润。如果因为战败而让同秀才厌战也就罢了,得不偿失的战争本来就应该避免,但把盈利的战争也说成穷兵黩武就不应该了,这样的战争应该有多少打多少。”邓名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此也负有很大的责任。

    四川官府在这场战争中的收益就是远征军缴纳的五分之一税,而赔款统统被邓名挪作他用。其后的翡翠、象牙生意也是被邓名垄断控制。现在川西没有人能干涉邓名如何花钱,甚至没有人能过问邓名到底有多少私房钱,任何人都难以割舍已经到手的权力。既然这么一大笔钱都归邓名自由支配,他就可以不需要官府的财政拨款来养活三堵墙和游骑兵两支私人卫队,为他们购买昂贵的军装、最好的武器,还几乎把四川各个马行今年出产的战马都包了下来;除了私人卫队,邓名还可以给五十一亭大量的拨款,拿出商行根本无法竞争的资金来选拔走最好的工匠。

    因此缅甸之战虽然收益巨大,但四川的同秀才得到的好处确实不成比例。这么一想,邓名顿时觉得四川舆论对缅甸之战的评价合情合理——如果公民不能从战争中获得足够的好处,他们当然会认为这种胜利与他们无关。

    发现问题所在后,邓名在接下来的路上就琢磨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上缴一大笔战争红利给四川藩库,然后分红给四川的同秀才。不过每个人分几块、十几块钱没什么意思,他们不会因此就觉得缅甸之战给他们带来了多少利益。而如果每个同秀才都给予大额分红的话,倒是能有点效果,但那花费就太大了。按五十万同秀才每人二百元算也要一亿元,相当十万两黄金或是百万两白银。而且这种分红对万县之战后来到四川的移民没有丝毫的好处,二百元说少不少,说多也不是很多,如果要继续扩大规模、增加分红额的话,那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么一大笔钱让邓名赶到十分心疼,他不愿意从腰包里掏这么多私房钱出来——这么一大笔开支能把他卖翡翠、象牙的利润掏空大半。而且邓名还很怀疑分红的作用,同秀才们拿到一、二百元的分红,揣进怀中,可能迅速地就把这个好处忘记。而且邓名还非常需要钱,五十一亭是一个烧钱的无底洞,至少在未来一、两年里,邓名估计它只会带来越来越严重的巨额亏损。现在邓名承担了全部的科研经费,还允许研究会优先使用研究成果,邓名估计随着五十一亭的扩大,除了缅甸给川西的赔款,他还需要另外给这个外星科技研究基地找钱去。邓名问自己:“主持五十一区的外星人,也有类似的烦恼么?”

    第046章

    战备

    北京,索尼和鳌拜正凑在一起商议国政。过年后,朝中的风气为之一变,那就是向川西发起大规模的攻势的呼声占了上风,无论是王公还是朝臣,都对四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大伙儿对李国英的观感却是越来越糟糕,不利于李国英的言论越来越多,好多人都指出张长庚、蒋国柱等人虽然面对拥有水师的邓名也很吃力,但至少没有像李国英那样一次次惨败,丧师十余万。

    “李国英这个人还是有真本事的,虽然对邓名打得不太好,不过就要进攻成都,也要让他辅佐主帅。”索尼完全不能同意这种言论,在他看来东南完全就是任由邓名洗劫,等对方抢够了自己回师。两江的兵力就是据守城池,不让邓名在东南腹心取得立足之地而已,和清军入关前的山东有些相似;而湖广也是同样,根据张长庚的报告,整个湖北沿江地区都快被他建成筑垒地区了,索尼还记得自己当初对山西宣大防线的看法:堡垒林立,到处都是穷当兵的,没有值得抢的,还不如绕开深入河北、山东。现在索尼估计邓名对湖北也是这种看法,既然张长庚完全没有阻碍他机动的能力,还一地的堡垒,那邓名自然也没有那么好胃口去咬张长庚。

    就冲李国英还敢进攻,索尼觉得他就比湖广和两江的总督强,至于四川巡抚高明瞻,在索尼心中不过是一个善于溜须拍马的臣子罢了,此人给索尼的礼物不少,帮宗王们准备的元旦礼物也相当不错。索尼不讨厌高明瞻,不过真要在四川作战,他知道高明瞻肯定远远比不上李国英。

    鳌拜对索尼的看法也完全赞同,苏克萨哈和遏必隆资历都没法和他与索尼比,后两者都是从努尔哈赤时代就跟谁皇太极的心腹,亲身经历了天启中后期后金最危险的时期。虽然今天天下大定,但鳌拜还清楚地记得后金四面受敌,皇太极忧心忡忡、食不下咽的样子,也记得那时自己朝不保夕的危机感,他深信索尼也一定还记得这些感觉。相比他们两个,苏克萨哈和遏必隆就显得太顺利了,没有亲眼见过皇太极和其他共同执政的贝勒如何反复斟酌,在两难中做出不得已的判断,然后大伙儿一起找萨满祈祷战事能够顺利。

    目前北京有一种看法很流行,那就是之所以邓名逞凶四川,那是因为清廷没有动员全力,没有派出最精锐的军队,总之就是清廷没有全力以赴,所以才给了四川明军以耀武扬威的机会。至于高邮湖之战,持这种观点的人不是无视,就是轻描淡写地称先皇是被几十倍于己的伏击的。

    亲王们无疑都这么看,他们的祖先都是十几岁、二十几岁就上阵打仗,所以认为自己也理所应当地没问题。王工们都认为只要出动足够的八旗兵马监督绿营,有亲王级别的人坐镇,并由熟悉四川地理的人比如高明瞻这样的充当向导,就可以以泰山压卵之势摧毁成都的明军基地。苏克萨哈和遏必隆也支持这种看法,他们还记得高邮湖战后,邓名以最快地速度逃回江边,围攻御营的十万明军如此行动,显然是畏惧他们手中的一万多八旗至极,知道堂堂正正一战肯定不是对手。

    “当年的亲王们确实都是十几岁就能上阵,不说亲王,就是你我,不也都是十几岁就给太宗皇帝当白甲了吗?”鳌拜对索尼说道,不过这时的亲王他可不敢指望他们能有关外时那些亲王的表现。多尔衮等人都是从小就浸在军事氛围中,他们的父兄的日常生活就是战争,平日的话题就是讨论征战的得失,战斗的心得。而那时的八旗贵族,相比旗丁的优势就是有更多的时间骑马,有更多的弓箭练习机会,有更好的武技陪练。而现在虽然才入关二十年,但风气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的驻防八旗讨论的已经不是战争,就是索尼和鳌拜也都有很多年没有随军出战了——在有大批汉人愿意为清廷卖命的时候,他们只要指挥绿营去拼命就可以了;地位显赫的王公们不再摆弄弓箭,而是赏玩各地孝敬来的奇珍异宝。

    杰书的祖父代善虽然不在四大贝勒中以武勇闻名,但鳌拜记得老亲王也是每日都披挂和手下白甲训练的,鳌拜曾亲眼看见一个正红旗的白甲一撇子打肿了代善半张脸,而他完全没有生气而是在检讨自己的马虎,知道如果在战场上出了类似的失误那就会被明军砍下脑袋。现在康亲王的演武和他先人比起来完全就是做样子——虽然杰书自己还认为自己很刻苦,到但现在难道还有哪个不知死的奴才真敢把拳头抡圆了往亲王的脑袋上招呼么?

    “让康亲王统帅大军出征山东如何?”鳌拜提出了一个建议。虽然鳌拜很怀疑讨论戏曲和娱乐超过战争的新一代王公、八旗能和他与索尼相比,即使是讨论战争,鳌拜也怀疑新一代满汉八旗想象中的战争与真刀实枪的战争有多大的相似度。不过即使是鳌拜,内心里也赞同对邓名的主流看法,那就是只要北京全力以赴,不惜成本地攻击,那四川的明军也只有逃窜一条路。

    很多年来,京师的满汉八旗都不愿意出征,因为他们可以坐享东南的供应,而西北据说都是穷乡僻壤,就是打赢了敌军也抢不到什么好东西。而这次八旗上至王公,下到旗丁都压倒性地赞同出征,因为四川据说非常富庶,很多汉人都称四川自古就有天府之国的称呼,食物精美、充足,出征完全不用担心吃饭问题,又盛产珠宝,要是卷一包玛瑙、翡翠、宝石或是象牙回来,那就连子孙的家产都挣出来了。因为充满了对横财的渴望,大家顿时都记起了君父之仇,一个个都咬牙切齿地要替先皇报仇——鳌拜倒是认为这是个好现象,八旗有这样的斗志总比整天想着在京师享福好。

    索尼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和鳌拜一样,那种“邓名之所以能够猖狂,就是因为八旗没有认真地对付他”的言论同样被索尼所赞同,因为这关系到八旗的骄傲和尊严,也是他和鳌拜都深信不疑的真理。不过作为皇太极创业时代起的一批人,索尼和鳌拜多了一层遏必隆和苏克萨哈没有的谨慎,这也是鳌拜提出要杰书先去山东锻炼一圈的原因。

    现在攻击四川的呼声越来越响,等到山东于七乱事平定后多半就会整体提出向四川用兵,如果攻打四川的富庶能够不用朝廷长期转运粮草、收益还能够弥补朝廷的支出的话,索尼和鳌拜甚至找不出来理由说服自己不同意这个为君父报仇、一劳永逸解决长江流域危机的计划。

    “让安亲王也去吧。”索尼补充了一句,他觉得即使都是宗王,也不是没有分而治之的方法,只要辅政大臣用心,总有将其分化的良机。

    当然这事不能明目张胆,现在既然王公们有意修复和太皇天后、辅政大臣们的关系,而太皇太后也私下里表示要做出积极反应,那就用要利用好这次的四川讨伐战。索尼已经决心支持让康亲王或是安亲王出任下次四川讨伐战的主帅,那么让他们都事先锻炼一下,熟悉下军务的实际操作最好,到时候朝廷也可以通过他们二人在山东的表现来确定具体的人选。

    “让李国英也去。”索尼又加了一句,虽然李国英是川陕总督,不过既然他在北京,那让他临时去给亲王当个参谋还是可以的,除了让他们彼此熟悉一下外,索尼也打算近距离考察一下李国英的真实水平:这次军中朝廷眼线密布,要是李国英真的不堪重任,索尼也不会无条件地支持他。

    然后再挥师西向,有了这次的锻炼和配合后,讨伐邓名的损失就会更小,战果会变得更加丰硕。

    胜利总是能消除分歧、化解矛盾的,朝廷和战士都得到大量的缴获收入、足够不少人夸耀一辈子的战功、向天下人展示了宗王和辅政大臣的团结,和这些好处一比,为先皇报仇的好处好像都是此次四川讨伐战的添头了。

    胜利让人心情愉快,让所有人都得到赞誉,而到时辅政大臣们就可以站在太皇太后身旁分享荣光。无论是索尼还是鳌拜,都觉得这样一场胜利实在是太有必要了,这样他们就可以彻底摆脱康熙一案来的阴影。

    增兵山东的决议就此有了雏形,等索尼和鳌拜联手向太皇太后提出,并得到其他两个辅政大臣的支持后,很快就会变成朝廷的正式决议。而此时远在山东,还在期盼清廷招安的于七肯定没有想到,前去进攻他的清廷大军会急剧膨胀为数万八旗,甚至还会由亲王领军——他绝对猜不到他居然会受到清廷这样的重视。

    大规模的兵力就意味着大量的花费,亲王出征的仪仗、排场非同小可,再说这几万八旗兵的开拔费、事后的赏赐也不是一笔小数——山东没有什么东西可抢,于七自己积蓄起来的家产即使再多,肯定也满足不了亲王加上几万满汉八旗人的胃口。

    顺治亲政以后,敛财这一项做得还是相当不错的,各省的藩库都由中央派人去负责,结余统统送往北京;每次有大规模战事的时候,顺治都以此为借口想方设法克扣一些给王公的赏赐,谁要是不识抬举,顺治就毫不犹豫地废了他,比如现任康亲王的大伯。顺治平时也常常拿洪承畴经营的五千里防线说事,逢年过节的赏赐一律从简。

    这样短短几年,清廷的国库里就积攒下了够全国使用四、五年的积蓄。对于这个成绩,辅佐顺治的索尼、鳌拜也是很得意的。有了这笔积蓄就能让清廷的内政更加灵活,进行必要的免税以免激起大规模民变。即使是顺治死后,辅政大臣依旧想延续由中央直辖各省藩库的政策。根据原本的计划,索尼和鳌拜准备在五、六年以后,为清廷积蓄下可以供全国十年正常开销的积蓄来。

    清廷毕竟是以小族临大国,索尼、鳌拜这两个从努尔哈赤时代挣扎过来的辅政大臣都有很重的危机意识,在竭力分化瓦解汉族的团结,对吴三桂等合作者恩宠有加的同时,他们仍担心会爆发一场全国性的汉族抵抗。这一笔积蓄能够让清廷在骤然失去大片领土的情况下,依旧有足够的财力进行镇压,能够保证继续收买绿营将领的忠诚。如果万一关内局势不可为,他们也能带着一大笔钱财退出关外。

    在邓名的前世,鳌拜被康熙杀死的时候,已经为他的第三代主子存了差不多相当清廷十年开支的积蓄,这让康熙可以脑袋一热把吴三桂逼反而不用担心后果。在转眼失去三分之一的领土后,清廷仍能动员比吴三桂规模大得多的军队进行反扑。

    现在这个良好的进程已经被打断,转折点不是高邮湖而是随后的康熙一案。辅政大臣焦头烂额,无力抵抗来自王公的压力,仓促发动的第一次四川讨伐战不但花费巨大,而且一无所获。看起来川西的损失却是微乎其微,因为邓名随后就同时发动了第三次东征和缅甸之战。

    即将开始的山东之战眼看花销又要大大超过预算,这让鳌拜感到有些心疼,不过这都是无法节省的花费。让亲王去山东领军,两个亲王简单讨论了几句就达成了一致意见,紧跟着两个人就花费了十倍的时间研究经济问题,想从某处搞些钱出来,但却没找到什么良策。

    看起来在征服四川反馈国库前,是没有什么发横财的机会了,索尼和鳌拜不得不承认失败。两个人议论了一下午脑袋也有些疼了,就开始喝茶,闲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休息一会儿。

    “浙江有桩案子。”鳌拜在奏章中翻拣着,随手拿出一份看了看,是关于一个地方上土财主的案子。事情不大,估计刑部的主官都不会有兴趣认真复核,也许会随便交给哪个吏员处理:“喔,这帮汉人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写反书。”

    “什么反书?”索尼一边喝茶,一边问道。

    “也不是真造反。”鳌拜翻了翻奏章,就扔到了一边,他和索尼现在是为了稍微休息一下才看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会劳神费心去认真研究:“只有知县和另外一个人告他。”

    “家里应该挺有钱吧。”索尼不慌不忙地又喝了一口茶。一般来说首告的人能分到家产,连知县都告他造反,却没有定案——索尼感到自己好像嗅到了点东西。

    “这帮无法无天的汉人,有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鳌拜很想收拾一下这个不懂得敬畏满洲人的汉人,也让江南的文人知道朝廷的厉害。不过连县令都说话了居然还没有定案,自然其中有原因:“湖州的知府、浙江的学政,嗯,还有杭州驻防八旗的将军都替这个人担保说他没有造反。咦,担保人里头还有江南提督梁化凤。”

    鳌拜觉得有这么多官员作保,没必要不给他们面子。鳌拜和索尼都很明白,这本书不可能是真的反书,要是罪无可赦这些官员也不敢收受贿赂、出面保人。

    “看来确实很有钱啊。”索尼又重复了一遍,还在慢悠悠地喝茶。湖州府的一个缙绅,找到湖州知府为他作保也就可以了,居然还能攀附上杭州驻防八旗的满洲将领,甚至还有临省的一省绿营提督,估计是个非常有钱的人。

    鳌拜一下子愣住了。刚才索尼说第一遍的时候,鳌拜误以为首席辅政大臣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但如果索尼重复后,鳌拜还没有察觉那就大失水准了。

    在鳌拜反应过来以前,索尼用波澜不惊的口气继续问下去:“这个案子牵连的人多吗?也都是有钱的人吗?”

    “我看看!”鳌拜把将刚刚扔进纸堆里的那份奏章又扒了出来,急匆匆地翻开,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索尼喝完茶水,起身回家。他岁数大了,不能像鳌拜这样没黑没白地工作;在把首席辅政大臣送出门后,精力充沛的鳌拜又跑回桌边继续审案,很快他就对庄家的情况,此案牵连的人物,以及朝廷能够从中得到的利益有了一个大概的估算。

    看完了奏章后,鳌拜略一沉思,除了财政上的损失以外,随着邓名一次次东征,东南的舆论也有一些不利于朝廷的议论,通过办理此案,正可以让东南士人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到底是在谁的统治下。

    鳌拜吩咐幕僚把这两年有关东南缙绅案件的记录都给他找来:“嗯,这个案子怎么判倒是个简单的事,不过什么时候处决人犯呢?如果在朝廷讨平四川后,会有最好的效果吧?那么就让这几个猖狂的汉人再多活几个月。”

    ……

    此时邓名已经距离成都市区不远,他一路上琢磨的就是如何少花钱、多办事,最后还真挖空心思地想出了几条办法:“人是感性的动物,与其让他们把分红的钱存起来,然后淡忘这件事,还不如给他们一个印象深刻的夜晚。”

    “你们先返回都府,在各亭张榜,宣布我将在三日后返回都府,补办从缅甸凯旋的庆祝仪式,请议员、官吏、同秀才来观礼阅兵。”想好了对策后,邓名就让卫士们回成都报信。以往他一向是很低调的,但这次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大部分参与远征缅甸的军人都是成都人,邓名派游骑兵分头去通知他们,让他们穿上最好的衣服来参加凯旋式,可以携带家属旁观。而三堵墙的所有骑士也停止休假,邓名需要他们跟自己再回一次成都——当然,为了占用他们这一天假期,邓明准备付三倍的薪水,而且同样可以携带家属参观。

    张榜是为了吸引同秀才来参观凯旋式,为了这个仪式邓名还准备了几个项目,务求给同秀才留下深刻印象:“不是有人说征讨缅甸是劳民伤财、穷兵黩武吗?不是怀疑我没有获得大胜吗?那好,我给你们看看大胜的证据吧。”

    对于邓名如此重视舆论,周开荒和他的卫士们多少都有些出乎意料,因为邓名之前去江南的时候从来没有拜访过名士、大儒,从东南搜罗的士人也都是小地主和富农子弟,与其说是邓名想获得士大夫阶层的好感,还不如说是出于教育的实用目的。而平时邓名也没有什么礼贤下士的举动,即使是对书院祭酒陈佐才这样重要的人物,邓名也没有去嘘寒问暖。上次带头给陈佐才鼓掌后,一度有不少教授以为邓名这是拉拢陈佐才行动的开始,但迟迟见不到后续动作,现在很多人都认为邓名鼓掌或许是因为他根本无视士人阶层,轻视舆论的作用和力量。

    “我怎么会不重视言论?”对于部下的疑惑,邓名感到有些惊讶,也许是这些年来他致力于提高军人的地位,努力让民众体会到战争的胜负和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

    不过川军这次两路出击,导致川西出现了一股厌战情绪。缅甸之战受益者少,收入的大部分还被邓名用在特殊的项目上;而讨伐浙江的收益完全被规模空前的移民行动消耗,为了保证移民的食宿,把川西在崇明获得的那一份海贸收益、剿邓总理的分成都填进去了,就连卖船的收入也统统用来给移民交了食宿费。

    再加上军费、给士兵的奖金、各种优惠待遇,这场前后耗时近一年的进攻作战,不但没有捞到钱反倒赔进去十几亿元,川西官府暂时是没兴趣再来一场类似的移民战争了;而之前支持战争的老板们,在这场战争好不容易结束后,也希望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起码让他们扩大生产,把这一年的投资拿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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