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小的宋书砚看到父亲对母亲的拳脚相加,他无法阻止更无能为力,抱着腿蹲在墙角,仰头满含热泪望着匆匆赶来的她,拽着她的衣摆,求她教教他……该怎么救母亲!
那晚,宋南姝牵起宋书砚的手,带他放火烧了窗户。
虽然,最后宋南姝除了一张脸,身上被抽得没有一块好肉,但他们救下了母亲宋夫人。
也是从那以后,宋南姝的身边便多了一个紧紧跟随她的身影。
哪怕宋夫人会阻止,不愿让宋书砚与宋南姝多接触,他也会偷偷去找宋南姝,给她带她从未吃过的点心,和一些小玩意。
他会在她受家法时,扑在她身上替她挡住鞭子和板子。
在她被罚跪时,给她送吃的喝的。
被罚抄时,偷偷翻进她的院子,与她一同彻夜跪坐于灯下,抄写《女戒》。
他记得她的每一个生辰,亲手为她做长寿面,绞尽脑汁为她庆贺,尽管……后来才知道,那生辰并不是她的。
知道宋家要把她当做礼物,送给那个手中死过无数漂亮小孩的太监,是宋书砚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偷偷带她离开宋家,把她藏了起来。
在宋家,宋南姝拥有的所有温情,全都是宋书砚给的。
宋南姝再也绷不住,泪水如同断线,她闭了闭胀痛的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同宋书砚说:“你只是,错把依赖当成了爱慕,你见过的姑娘太少……”
“唉?怎么院子里都没有人?”
听到薛阿瑶的声音,宋南姝转头往窗外看去,面色越发煞白,紧张地推跪在脚边的宋书砚:“阿瑶来了!你先起来!”
宋书砚闭了闭眼,撑在床榻边缘的手收紧,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
薛阿瑶端着煎好的汤药,径直走进主屋。
一进门,薛阿瑶就见宋书砚跟在宋南姝身后,从内室走出来。
第103章
“南姝姐,我娘给你煎的药,让我趁热给你端过来!”
薛阿瑶见宋南姝通红的眼,大眼又朝面无表情的宋书砚看去。
注意到宋书砚唇角的伤痕,薛阿瑶瞪大了眼伸出手指着宋书砚的嘴巴。
话还没说出口,先对上宋书砚那冷冰冰的目光,薛阿瑶立刻收回视线。
她寻思着自己也没得罪阿砚哥哥吧?
“那个……南姝姐,药我就放在这里了!没其他什么事我先走了!”薛阿瑶说着视线落在桌上的软酪上,伸手就在软酪盘子里拿了一个,“软酪!我吃一个!”
“阿砚,你也先走吧!我乏了……”宋南姝说话时,甚至没敢回头看宋书砚那双饱含情绪的眼。
“我话还没说完。”宋书砚道。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宋南姝眉头紧皱。
宋书砚朝薛阿瑶看去,薛阿瑶立刻把剩下的软酪塞进嘴里:“我走!我立刻走!”
说完,薛阿瑶一溜烟跑了出去。
“宋书砚,你要我教你,这事并不难!”宋南姝紧紧攥着拳头开口。
薛阿瑶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宋南姝陷在过去中的情绪,反倒让她清醒过来。
她狠下心说:“你和我,即便没有血缘关系,这辈子都不可能!要么……你和我做一辈子的姐弟,要么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我们俩心里都清楚,错的事情……不能继续再错下去!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我就当从来没听到过!到此为止!”
宋南姝说完,竟是先离开了自己的院子。
她没法再同宋书砚待下去。
今日宋书砚突然对她坦露这样一份,为世人所不容的感情,对宋南姝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她不知道是自己太迟钝,还是宋书砚平日里掩藏得太好。
宋南姝和宋书砚都需要好好冷静下来,理一理从今日起该如何和与对方相处。
那天,宋南姝彻夜难眠,一闭眼便是宋书砚那个充满掠夺感的吻。
即便她用力咬破宋书砚的唇,两人满嘴血腥他都不肯松口。
这让宋南姝如坐针毡般不安,根本无法入眠。
守夜的迎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宋南姝和宋书砚姐弟俩吵架。
宋南姝辗转难眠,迎夏就在踏脚旁陪着,低声劝宋南姝语声中还带着轻笑声:“这还是头一次见姑娘和公子生这么大气呢!”
迎夏能这么说,是觉得这事儿没什么。
宋南姝和宋书砚一直感情都很好,在迎夏看来……自家姑娘很厉害,公子也很睿智,姑娘的话大多数公子都是照做的,而且惹姑娘生气了,公子也很会哄自家姑娘。
至少,在迎夏的眼里,自家姑娘和公子闹脾气,根本就超不过两天!
第二天公子就能把姑娘哄好了。
这些年公子年岁渐长,也越来越会哄自家姑娘,这样让姑娘带着气到第二日的很少见。
在天蒙蒙亮时,宋南姝最终还是做了决定。
她对帐外的迎夏说:“迎夏,让胡管事今日就给阿砚收拾行装,准备马车,明日……柳家的事情了了后,便派人送阿砚回南山书院。”
迎夏一愣,之前不是说……京都的事情了了后,和公子一同出发,一边游山玩水一边往南山书院走吗?
这一次吵架,真的就闹夫人这么严重?
迎夏也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
迎春在给宋南姝梳妆时,见宋南姝满脸憔悴,关切询问:“姑娘是昨夜没睡好?”
自家姑娘本就生得极白,眼下多出一些乌青就格外显眼。
“嗯。”宋南姝轻轻应了一声,想到宋书砚,她垂眸看着手腕上,她去岁生辰宋书砚送的翡翠镯子。
她知道,明日就让宋书砚走,看起来很无情残忍。
可也不能就这么放任宋书砚陷入这不正确的感情中来。
反正自宋家知道宋书砚中毒身子骨不成了,便将宋书砚从宋家族谱除名。
宋书砚的婚事宋家不会过问。
她只需要尽快给宋书砚把亲事给操持起来,见多了其他姑娘,宋书砚自然会知道,对她的依赖不是男女之情。
昨夜宋南姝思来想去,觉得大约是宋书砚这些年只顾着读书,对外人性子又冷清,接触的姑娘太少,才导致他想偏了。
要是在旁的人家,像宋书砚这个年纪,身边早已有通房。
可她自己都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便忽略了这件事。
加上,宋书砚也一直不许婢女随身伺候。
宋南姝身边的迎秋,还是宋书砚十年前救下的姑娘,宋书砚不要迎秋在身边伺候,才把迎秋送到了她身边。
这些日子倒是有看中宋书砚的夫人送来帖子,可因着她闹和离的事儿,把宋书砚给耽误了。
等宋书砚回南山书院,她了结了京中诸事还是得去一趟,设法让宋书砚多和别家姑娘多接触。
“姑娘……”迎夏从门外进来,“柳世子来了,原本按照公子的吩咐,门房是不打算开门的,可那柳世子说……让和您通报一声,说是来给您送和离书的!”
宋南姝透过铜镜看向迎夏:“送和离书?”
迎夏点了点头:“奴婢和迎雪亲自出去看了,您陪嫁去的婆子和奴婢们说,是世子爷让他们抬上姑娘的嫁妆回宋府的。柳世子又让奴婢转告,既然安远侯已经松口,不必非要当着柳氏宗族人面前和离,柳世子不想让您恨他。”
宋南姝原都要张口让迎夏和宋书砚说一声,让宋书砚去见柳云珩。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咱们碧苍院的婆子还说,嫁妆都是迎雪早就对好了单子,只等着姑娘这边了结,就带着她和姑娘的嫁妆一起回府!没想到世子爷竟然说让他们抬上嫁妆,送他们和姑娘家的嫁妆回宋府。”迎夏说,“奴婢已经做主,让门房开门,把姑娘的嫁妆先抬进来,迎雪在那儿照着单子对东西呢。”
“那就请柳世子进来吧!”宋南姝道。
宋南姝出了垂花门,就见胡管事正指挥着家仆将她的嫁妆往库房里放。
她走进正厅,就见柳云珩忙站起身来:“南姝……”
第104章
今日就把和离书和嫁妆都给宋南姝送过来,是柳云珩的争取来的结果,也是安远侯权衡利弊后的决定。
信要是在宋南姝手里还好说,现在已经到了沈序洲这种心狠手辣的人手中,就不是安远侯那么轻易拿回来的。
安远侯隐约看出沈序洲似乎对宋南姝有意,所以沈序洲才会这么帮着宋南姝。
既然如此,不如痛快些把和离书给宋南姝,姜家满意……沈序洲也满意。
所以,昨夜柳云珩提出这件事,安远侯便同意了。
“有劳柳世子帮我送回嫁妆。”宋南姝浅笑颔首。
柳云珩有些羞愧,他低下头,将怀里已经画押的和离书递给宋南姝。
“我已经画押了。”柳云珩满眼不舍的开口,“定魂丹,在沈序洲的手中,不知道他有没有给你?”
宋南姝没有回答,接过和离书看了眼,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前面折腾了那么久都没有能让柳云珩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如今这么顺利拿到,倒让宋南姝有些不可置信。
果然啊,对安远侯府的人来说,沈序洲的威胁远比她的威胁更为有用。
“南姝,沈序洲不是什么好人,这个人诡计多端又心狠手辣,你……以后离他远一点!我是为你好才和你说这个!”柳云珩低声劝道。
“柳世子,沈指挥使救我一命,此次若非是沈指挥使……恐怕我都没有命活着从神卫军大狱走出来!柳世子现在来和我说沈指挥使不是好人?那谁是好人?把我送进大狱,抄了我们宋府的安远侯府都是好人?”宋南姝嗤笑一声。
柳云珩顿时面红耳赤。
长街让宋南姝遇险的是柳云珩,把宋南姝送进神卫军大狱是柳云珩的父亲安远侯。
他的确是没有资格和宋南姝说,沈序洲不是好人。
“是,在你眼中或许我也是个不择手段的下作之徒,可南姝你要知道……沈序洲杀人如麻,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他被人称作活阎王不是没有道理的,他实在算不上好人,况且……他那是为了帮你吗?那是为了用你手中的信,好来威胁父亲!”
“若是没有沈指挥使威胁安远侯,我现在怕已经死无全尸了,更别提拿到和离书!”宋南姝将和离书叠好,冷冷开口,“你现在告诉我,沈指挥使威胁了安远侯不是好人?柳云珩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可笑不可笑?”
“柳世子,你得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们安远侯府转的!好人坏人你们侯府说了不算,轮不到你在我面前指点江山,与我说三道四。况且今日拿到和离书,我与你们侯府已经再无瓜葛!与你们侯府不在一条船上的人,对我来说都是好人!若是世子没有其他事,那我便不留世子了。”
柳云珩望着宋南姝,满目的不可思议,好似被宋南姝的话气到了一般:“你觉得我会真的让你出事吗?你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吗?”
“从姜箬璃回来,我哪一次出事不都是和你有关?”宋南姝戏谑笑了一声,“哪一次不是因为你,我才面临生死一线?”
柳云珩听到宋南姝这话一愣,想到长街上宋南姝被砍伤颈脖半身染血的样子,他满心的挫败。
为了救姜箬璃不顾宋南姝性命,险些让她命丧长街的是他!
救了宋南姝是沈序洲……
这次他父亲安远侯为了那封信,调动神卫军,设计把宋南姝关进大牢中,要火烧宋府。
也是沈序洲出面相助。
站在宋南姝的角度来看,的确……恶人是他们安远侯府,好人是沈序洲!
“南姝,你太浅薄了,你若是只看表象,就只能被沈序洲骗了!”柳云珩有些着急,“沈序洲他对你不过是利用!长街救你对你表示爱慕之意,那是为了恶心我!这一次是你把信交给沈序洲,沈序洲拿到了拿捏安远侯的把柄,这才愿意救你!都只是利益交换!你不能被沈序洲一句爱慕就认为,沈序洲爱慕你会为你做一切,在沈序洲的眼里只有权力才是最重要的!你必须明白!”
宋南姝听到这话也不恼,她不紧不慢躲着步子,用视线上下打量柳云珩……
“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低看了我!我从来不会因为谁一句话爱慕就沾沾自喜,认为旁人会为我做一切,我有几斤几两我清楚得很!我不像柳世子,真拿自己当盘菜!”
“况且,哪怕沈指挥使只是利用我,我也很高兴!说明我还有利用价值,我还能以我的价值与沈指挥使做交换,来到达我想要的目的!”
宋南姝和柳云珩最大的区别,就是绝不会因为旁人一句爱慕,便失了心智。
没有和柳云珩成亲之前,宋南姝就发现,柳云珩对爱慕他的女子总会格外宽容。
哪怕当初他和姜箬璃爱到生死相许,可但凡有女子对他表露爱意,他虽然都会言辞拒绝,但也会在其他方面多加照顾。
问,就是觉得不能回应对方的感情,所以在其他方面略作弥补。
这也就是为什么,哪怕他们已经成亲,宋南姝都从未将对柳云珩因救命之恩产生的爱慕宣之于口。
直到钰王谋逆,生死一线之际,宋南姝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才与他说了爱慕一词。
可宋南姝不会。
没有和柳云珩成亲之前,不论是因宋南姝的容貌或是能力,对宋南姝表露爱意之人,宋南姝都会揣摩那人背后意图,而后……敬而远之。
就像当初长街上,沈序洲说对宋南姝一见倾心,宋南姝也从未当过真。
“你怎么……”柳云珩满心的无力之感,“南姝,你非要这么刻薄吗?和离书今天送到你手中,我们以后就不再是夫妻了,我只是……担心你才告诫你,你就不能好好与我说话?”
宋南姝眉头抬起,似笑非笑看着柳云珩。
柳云珩被宋南姝看得情绪越发低沉,低声说:“南姝,我可能很快就要和阿璃成亲了。”
宋南姝和离书拿到手,心情很好道:“是吗?恭喜……”
第105章
“我很抱歉,最后让我们以这样的方式收场,但南姝……你相信我,我心里是真的有你的。”
柳云珩说着心里越发难受,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见宋南姝白皙精致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他苦涩一笑:“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南姝……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之前不懂得珍惜,若是我们能早点圆房,有个孩子或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宋南姝已经拿到和离书,不想再节外生枝,硬是忍住了到嘴边辩驳柳云珩的话。
对宋南姝来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便是一直没有和柳云珩圆房,没有孩子。
她含笑望着柳云珩,再次开口逐客:“世子若是没有其他事,就请吧!”
“定魂丹沈序洲给你了吗?”柳云珩没有要走的意思,“听父亲说,去给沈序洲送定魂丹那日,你也去了……”
柳云珩担心宋南姝拿不到定魂丹。
那天安远侯把定魂丹的用途和沈序洲说了。
拿到可解百毒的定魂丹,就等于多了一条命,谁能不动心?
宋南姝和沈序洲做交换的筹码,是关乎他们柳家生死的信。
她已经把信给了沈序洲,沈序洲又怎么愿意轻易交出定魂丹。
提到这个,宋南姝望着柳云珩的目光戒备:“怎么,若是沈指挥使把定魂丹给了我,你们安远侯府是不是又要安排一次神卫军捉拿逃犯,然后从宋家搜走?”
“南姝你何必这么想我!我们相识多年……”
柳云珩看着宋南姝抬眉不削的表情,还是住了嘴。
他知道经历下药之事后,他在宋南姝这里已经没有信誉可言。
“我只是想提醒你,若是沈序洲坚持不肯把定魂丹给你,你不要和他硬碰硬,沈序洲不是良善之辈,他对你……不像我对你这样有感情,或许会真的对你痛下杀手!要是你没有拿到药,你和我说一声!我会帮你找药的!”
宋南姝笑而不语。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柳云珩轻声问,“你是打算回姜家了吗?”
柳云珩听他父亲安远侯和母亲的意思是说,姜家那边会对外说姜箬璃和宋南姝两个人都是他们姜家的女儿,等他和姜箬璃成亲之后,姜家是要让宋南姝正式认祖归宗的。
“柳世子这是替姜四姑娘担忧?”宋南姝轻笑。
虽然这次宋南姝利用了自己的身世,但她可没打算去姜家,更没这个必要和柳云珩交代什么。
“我是为你担忧!你为什么总是曲解我的意思?”柳云珩强压下提高的音量,“姜三公子你是知道的,他一向疼爱阿璃,这些年他为了阿璃……什么离经叛道的事都能做得出来!我担心你回去受欺负!我是想说你性子倔,不如阿璃那么会讨人喜欢,等回到姜家之后,性子软和些……”
“我阿姐为什么要做那奴颜屈膝的做派讨人喜欢?我阿姐撑得起家业,赚得了银子,更解决得了麻烦!讨人喜欢……这样下位者面对上位者时的谄媚的态度,我阿姐不需要!我阿姐的性子,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性子!”
闻声,宋南姝脊背一僵,没有转头看从门外进来的宋书砚。
“况且,在喜欢我阿姐的人眼中,我阿姐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最让人喜欢的。”宋书砚视线从宋南姝的身上收回,对柳云珩温润浅笑,“柳世子既然和离书已经送到,其余没什么意思的话,还是莫要再说了,宋府还有事要忙,柳世子……慢走不送!”
柳云珩轻叹一声:“阿砚,我不是说南姝的性子不好,只是作为女子她太刚硬了些!等南姝回到姜家,姜家或许会因为愧疚一时善待南姝,可日子久了……我怕南姝吃亏!我没有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