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类别:游戏动漫 作者:徐主任孙继豪卢玥 本章:第7章

    李月驰不说话了。唐蘅攥住他的手腕,只觉得很冷。

    “上车。”李月驰说。

    唐蘅坐在摩托车后座,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他太瘦了,瘦得脊柱微微凸起来,像一道枷锁硌着唐蘅的额头。唐蘅闭起眼,只听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脑海中出现李月驰向山崖倒退的画面,他突然意识到,也许李月驰真的那样想过,甚至,试过。

    唐蘅哑着嗓子说:“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李月驰嗤笑一声,“告诉你出狱之后混得不好,告诉你我是穷光蛋,告诉你我他妈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认了——然后找你借钱?有意思吗?”

    “不是……我不是说这些。”

    “那你说什么?”

    唐蘅不语,只是双臂用力箍紧李月驰的腰,脸颊埋在他的T恤里。他的嘴唇在哆嗦,胸腔也快速地起伏着,他想他为什么不联系李月驰?为什么不找他?为什么六年前来了贵州却最终没来石江?还有为什么——为什么李月驰写下那句“你是湖水卷进我肺里”的时候他那么漫不经心,他问,怎么不是卷进你心脏?李月驰笑了笑说因为肺是很重要的器官。好,现在,现在知道了。肺是很重要的器官,他曾像湖水卷进他肺里。

    摩托车停下,李月驰熄灭车灯,他们陷在纯粹的黑暗里。

    “哭什么。”李月驰轻声说。

    第10章

    我道歉

    唐蘅狼狈地抹了把脸,手心变得湿漉漉的,夜风一吹,分外冰凉。他知道李月驰的T恤也湿了,风吹上去是同样的冷,唐蘅想要伸手捂住那片泪痕,却被李月驰轻轻拂开了。

    “是不是有人给你说了什么,”他的语气十分平静,“老任,还是别的什么人?”

    唐蘅不语,片刻后止住哽咽,答非所问地说:“你这几年到底怎么过的?”

    “就那么过,”李月驰转过身去,和唐蘅拉开了距离,“你真这么想看,我带你看看。”

    他说完便兀自向前走,四下黑得不见五指,唐蘅只好打开手机的电筒跟上去。这地方是白天走访时未曾来过的,虽然也铺了水泥路面,但坑坑洼洼,坡度又大,难走极了。李月驰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走在前面,甚至不需要灯光。

    走了大概五分钟,李月驰停下,说:“到了。”

    唐蘅举起手机,想借灯光打量眼前的房子,却听李月驰低低地哼笑了一声。

    “你这个动作,很像鬼片主角进废弃工厂探险之前的动作,”他顿了顿,“不过这种房子对你来说也和废弃工厂差不多吧?”

    唐蘅手一僵,慌张地收起手机。

    他听得出李月驰的嘲讽和不满,尽管他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

    “月驰……”屋里传出一个缓慢而沙哑的女声,“小迪回来了?”

    “嗯,她找我有点事,妈,你睡吧。”

    “唉,你们也早些睡……”

    李月驰应道:“好——”然后扭头说,“进屋动作轻点。”

    唐蘅愣了两秒,问他:“小迪是你那个同学吗?”那个穿粉色格子外套的女孩。

    李月驰说:“是她。”

    他率先进屋,开了灯。唐蘅却还愣在原地,混乱地想,难到小迪经常夜宿在李月驰家?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想起那天饭局结束后小迪骑电动车来接李月驰时,脸上那几分羞涩几分期待的神情。

    下一秒唐蘅抬起头,有了光,总算能看清李月驰的家。

    然后他知道,李月驰又骗他。

    李家不是砖房。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木质墙体是一种比猪血色更暗的棕色,仿佛笼着一层擦不掉的尘垢,以至于门框上红纸黑字的对联也是黯淡的。唐蘅跨过门槛,进屋,看见一捆木柴堆在角落里,水泥地面硬而脏,鞋子踏上去,发出沙沙的细响。

    李月驰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在他对面是一台电视——唐蘅忽然意识到这个量词必须用“台”,因为那的确是一个立方体。他上一次见到这种立方体电视是什么时候?也许二十年前。

    高高的房梁上挂着两块老腊肉,不知熏过多少遍,已经全然是黑色了,像两块炭。

    “新奇吗?”李月驰说。

    “……抱歉。”唐蘅知道自己打量得太明显了,可是这个地方令他实在装不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不应当是这样。他想象不出李月驰在这间房子里长大的情形。

    恍惚一阵,唐蘅问:“你家没有危房改造?”

    “不符合标准,”李月驰说,“因为我念过大学。”

    “……”

    “我妈也问我为什么没有名额,”李月驰笑了一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念大学就好了。你知道吗?如果我没有念大学,而是和村里其他人一起去广东打工,进个鞋厂或者塑料厂,受工伤断一两根指头,这个名额就能给我家。”

    一阵瑟瑟的穿堂风涌进来,李月驰又说:“如果我没有念大学,也不会遇见你了。”

    唐蘅退了一步,后背抵在粗糙的门框上。他有种错觉,这房子摇摇欲坠,而他也是。

    “我弟的事你也知道了,是么?他生下来就是那样,不过身体健康,还算运气不错了,”李月驰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我也不是故意骗你,只是不想惹麻烦。”

    “……惹什么麻烦?”

    “惹你可怜我啊,”李月驰忽然起身,逼近唐蘅,“六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看见我就走不动路,你说你贱不贱。但是我后悔了,唐蘅——我不该招惹你的,我只是好奇。”

    唐蘅倒抽一口气,愣愣地说不出话,也不敢看他的脸。

    “我只是好奇你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我一招手你就过来了。现在,我道歉,可以吗?”他的语气渐渐变得轻柔,甚至可以说是诚恳,“我没有装可怜的意思,当然也没想从你这获得什么利益,我只是,好奇。”

    “李月驰……”唐蘅哑声说,“我,我们……”

    “我们就当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

    “你听我说,李月驰……”

    “昨天下午我叫你不许喝酒,你喝了吗?”

    “没——没喝。”

    “好,”李月驰伸手一拽灯绳,房间再度陷入黑暗中,“这是最后一个步骤,我答应你的。”

    唐蘅猛地瞪圆双眼。

    视觉完全失灵了。他的后背被门框硌得钝痛,嘴唇却在小幅度地颤抖。他能感觉到,李月驰缓缓缓缓地贴近了他,下一瞬,李月驰的指尖触到他的脸颊。他的指尖是冰冷的,带着粗糙的茧子,然后他的掌心也贴上来,力道陡然变大,他钳制住唐蘅的下巴。

    他用力吻上来,嘴唇干燥,动作凶狠,简直像接吻能杀人而他的目标就是杀掉他。太疼了,可是因为疼痛所以唐蘅知道这不是记忆、不是梦境、不是发病时扭曲的幻觉。这是真的,李月驰在吻他,撕咬他。这竟然是真的。

    唐蘅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只觉得嘴巴麻了,下巴也麻了,整个人是空的。好像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在李月驰抽身后退时,被他一并带走了。

    李月驰拍拍唐蘅的脸:“结束了。”

    “……什么?”

    “所有,”李月驰温声说,“唐蘅,你滚吧。”

    第11章

    空调

    李月驰把唐蘅带到村委会门口,凌晨两点过,山村万籁俱寂。然后他利落地跨上摩托,左脚踩在脚蹬上,“嗡”地一声,发动机点火,直到此时唐蘅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李月驰!”

    李月驰没有回头,语气很不耐烦:“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听得懂,就是因为听懂了——唐蘅想,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告别。第一次是六年前,第二次是此时,那么第三次呢?今生大概再没有什么巧合能给他们第三次告别的机会。可是李月驰,李月驰叫他滚。

    “对了,”李月驰说,“我弟只是被他们带到宾馆睡了一晚上,好吃好喝伺候着的——领导,您就别为难我们小老百姓了。”

    领导?是在叫他吗?

    “不会的。”唐蘅说。

    李月驰没说话,两秒后,他拧动摩托车的车把,又是“嗡”地一声,就走了。

    唐蘅定定地望着那白色车灯,起先是一束光,然后渐渐远了,变成一枚豆大的亮点儿,最后在起伏的山路上消失不见。一阵夜风袭来,唐蘅打了个哆嗦,然后他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双手颤抖。

    返程途中,直到越野车已开出半溪村四十分钟,唐蘅才想起自己应该说:“麻烦您了。”

    “啊,不麻烦,不麻烦!”村长先是点头又是摇头,显然被吓得不轻,“唐老师,您这……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和我们说呀,哈哈。”

    “我来看看我同学。”

    “是……小李啊?”

    “嗯。”

    “那您怎么这个点……”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村长话没说完,干笑几声。

    “我只是来看看他,”唐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是他不想让我来。”

    “这……这个么,唉呀,”村长试探道,“您知道小李以前的事儿吧?”

    “知道。”

    “他这个人吧,唉,性格比较固执。我听说他是因为捅了老师才入狱的呀,您说说,这老师和学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怎么就……是吧。”

    “可不是嘛,”前面开车的司机也搭腔道,“李月驰是我们村的名人啊。在他之前,村里有十多年没出过大学生了,他不得了,考的还是重点大学!结果呢,唉,您说说,他得有多想不开,才去捅人?”

    唐蘅不语,司机接着说:“您别和他计较,他全家都固执得很!他爹还没死的时候就到处和人说啊,说他儿子是冤枉的——您说这有什么可冤枉的?”

    唐蘅闭上眼,低声问:“他爸什么时候去世的?”

    “14年,我记得很清楚,”司机说,“那会儿他还在监狱里嘛,他妈跑去找当时的村长,想让村委会联系监狱,批准他回来奔丧。”

    村长“哦”了一声:“我听他们说过这事儿。”

    “那可闹了好大一场,农村人没文化嘛,堵在村委会门口给村长下跪……给她好话说尽了,村长没有这个权力,偏不信。”

    手又哆嗦了一下,唐蘅用力握成拳:“他知道吗?”

    “啊?”

    “他知道这件事吗?”

    “那……应该知道吧?”司机叹了口气,“他爹妈都挺老实的,怎么生了这么个报应呢。”

    到达酒店已经凌晨四点半,夜空仍是浓郁的黑,看不见一丝一毫曙光。村长握着唐蘅的手关切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他一走,周遭便静下来,唐蘅站在酒店门口,出神地望着里面星星点点的灯光。五个多小时前他发疯般从这里跑出去找出租车,此刻又站在这里,身上的冷汗已经干了,好像发完一场酒疯,除了近乎虚脱的疲惫,什么都没有剩下。

    唐蘅很慢很慢地走进大门,他觉得自己需要一支烟,摸了衣兜,才想起那盒中华给了李月驰。当时他还暗自欣喜一番,因为李月驰收了他的烟——这至少说明他不讨厌他吧?然而现在想想,或许李月驰只是怀着逗狗的心情,就像扔飞盘,第一次扔出三米远,狗摇着尾巴衔回来了,第二次扔出五米远,狗还是兴冲冲地跑过去又跑回来,第三次,第三次狗竟然半夜追到他家,他不高兴了,叫狗滚。

    如果有烟就好了,没有烟,伏硫西汀也可以。在英国时精神科医生对他说,你不要觉得服用伏硫西汀是一件耻辱的事,它在安抚你,而非和你的记忆作对。然而唐蘅向来讨厌服药之后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意识变得混沌,仿佛记忆都只是前世的谶语。

    可是此刻,他竟然想要两粒伏硫西汀,既然没有,那就——唐蘅面向墙壁举起拳头,白花花的墙壁像一片干净柔软的雪地。他知道拳头砸上去的感觉,有那么几秒整条手臂痛得发麻,那宝贵的几秒可供他忘掉大半折磨他的念头。当然一拳不够还可以有第二拳,第三拳,直到——

    房间的门开了,齐经理走出来。

    那是孙继豪的房间。

    “诶,唐老师?”齐经理瞪圆眼睛,一副见鬼的表情,“您这是……”

    唐蘅垂下手臂:“睡不着,出来转转。”

    “您失眠啦?”

    “有点。”

    “不会也是空调坏了吧,”齐经理赔着笑,“孙老师的空调一晚上坏了三四次,真是……您房间空调正常吗?”

    “正常,”唐蘅眯了一下眼睛,“辛苦你了。”

    “您客气了,有什么需要的您就给我打电话。”

    “空调修好了吗?”

    “没呢,”齐经理无奈地笑道,“明天再找师傅来修,我弄不好。”

    “其实这个温度不开空调也行。”

    “哈哈,我们这边潮气大……”

    翌日清晨,唐蘅和卢玥吃完早餐,站在廊下晒太阳。因为卢玥是唐蘅大伯带出的博士,所以唐蘅一直叫她师姐,叫孙继豪师兄。

    “昨晚没睡好么,”卢玥看着唐蘅,“黑眼圈好重。”

    “还行,师姐你呢,”唐蘅说,“在这边吃得惯吗?”

    “挺习惯的。”

    “感觉你这两天瘦了,要么咱们两个换换?”唐蘅压低声音,“和徐主任搭档,都是你在干活吧。”

    卢玥摸摸自己的脸,笑道:“瘦了是好事啊,而且按规定我和继豪是不能搭档的。”

    “为什么?”

    “夫妻要避嫌。”

    “懂了,否则师兄受贿的话没人举报。”

    “嗯,对——”卢玥又笑了笑,“那你要好好监督他啊。”

    “没问题。”

    “我先上车了,”卢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继豪爱喝酒,师弟,你帮我看着他点。”

    唐蘅摇头,语速很慢地说:“我看不住他,师姐。”

    卢玥耸耸肩:“那就让他喝吧。”

    第12章

    牛奶

    走访的第二个村子距离县城只有一小时车程,路也好走得多,他们乘坐的越野车停在新建的篮球场里,旁边便是本村的阅览室。

    “弄得不错嘛,”孙继豪四处打量一番,“这边手机信号也挺好。”

    “不知道师姐他们去的村子怎么样。”

    “他们可惨喽,”孙继豪摇摇头,把手机递到唐蘅面前,“这会儿还在路上呢,估计没两个小时到不了。”

    屏幕上是他和卢玥的微信对话框,卢月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山间碧蓝色的河水,然后说:还早呢。唐蘅看见他给卢玥的备注是“领导”,后面加了个月亮的emoji表情。

    “今天咱们能早点回去吧,”唐蘅说,“晚上我和你一起传数据。”

    “估计没问题,这个村一看就条件不错,”孙继豪拍拍唐蘅的肩膀,憨笑道,“正好你帮我弄,我还能带你师姐去县城逛逛。”

    如他所言,这个村子的经济条件的确比半溪村好得多,走访一圈下来,唐蘅看见好几户人家的院子里停着轿车。下午三点半,他们便结束工作,回到了酒店。

    “师弟你慢慢弄啊,这个数据传上去就不能改了,小心点。”孙继豪说完便起身走了,一副全然放心的样子。

    到了傍晚时,唐蘅接到一个电话,归属地是美国。

    “我联系好了,贵州大学的研究生,大概明天早上到你那儿。”蒋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唐蘅有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

    “嗯,好,”唐蘅顿了顿,“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呢?”

    “太久没见你了。”

    “哟,从你嘴里听见这种话可不容易,”蒋亚笑起来,“爸爸没白疼你啊。”

    “滚。”

    “说真的,有人给你下毒?”

    “不是下毒,我怀疑是……安眠药。”

    “操,你可别吓我!”

    “放心吧,”唐蘅盯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牛奶,“我能应付。”

    电话那头,蒋亚沉默了片刻。唐蘅问:“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在想,”他说着又笑了,“搁以前,你估计就直接摁着别人打了,现在还知道先核实一下,有长进啊?”

    “我以前这么暴躁的么?”

    “可不,安芸那把贝斯你记得吗?硬生生被你打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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