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从他捡垃圾的蛇皮袋里掏出来一个已经被污垢淹没的乌漆嘛黑的皮靴。

    鞋上还沾着几颗瓜子皮，隐隐间泛着恶臭。

    我认识这双鞋，他是楼上患脚气的胖大海的。

    胖大海每天都会穿着这双皮靴四处溜达，皮靴是个名牌，算是小奢产品，所以即使是在四十度的炎炎夏日，他也不肯将他脱下。

    里面捂出来的脚汗都能顺着小腿跟流出来。

    他的脚经不起他折腾，没几天就瘙痒难耐又掉脚皮，去医院查过才发现是脚气。

    他连忙把靴子扔掉，却不成想被我爷从垃圾桶里翻找出来。

    我爷又从蛇皮袋里逃出来一条苍蝇围绕的裙子递给我，叫我穿上。

    我戴着手套接过，反手将它扔进垃圾桶。

    我爷立马拍着手哭天喊地：

    “享福享成少奶奶了哟！我大早上五点起来翻垃圾桶捡出来的人家说扔就扔！”

    “不及我们那一辈了！都是捡人家的烂衣服穿过来的！”

    “我们那时候连树皮都肯上身！”

    我扑哧一笑，掏出剪刀两下把他的衣服剪成稀巴烂：

    “爷爷，现在绿化做的好，满大街都是树，可不愁你穿了！”

    “你挑一棵中意的就上身试试吧。”

    我爷被我气的口吐白沫，嘴里哼唧着要骂我败家娘们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我爸瞪我一眼，把自己的脚挤进胖大海的靴子中，嘴里连连称赞。

    “多好的鞋！这才破了三个洞！”

    “这比我小时候穿的草鞋好多少倍，有些人还嫌呐！”

    我爸的脚比胖大海大两码，但他硬是像灰姑娘的姐姐一样把鞋塞进去，疼的他直龇牙咧嘴。

    只可惜，灰姑娘的姐姐不会得脚气，我爸就不一定了。

    我心里计算着他的发病时间，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还没到晚上，我爸就捏着他肿胀的指头揉搓个不停，后来实在奇痒难耐，干脆用手使劲扣了起来。

    他感觉缓解了一些，就扣的更起劲了，直把两只脚都扣的血肉模糊才住手。

    这下不仅是他的脚遭殃，怕是细菌也要跟着血液流进他的五脏六腑了。

    这还没完，他仍然不长教训，依旧将他的宝贝靴子时时刻刻套在脚上。

    脚气不仅会使发病者瘙痒难耐，同时还会散发出恶臭气味，别说我，就连我爷都有些受不了这种气味。

    他依依不舍地从蛇皮口袋的最深处掏出已经皱缩并且发霉烂出大洞的几个小苹果。

    苹果内瓤已经被虫烛空，堪堪剩下一层皮。

    这是我最熟悉的我爷没苦硬吃的招式——把好水果放在一边先吃烂水果，然后再把好水果也放烂。

    上一世我苦言相劝却被我爸骂“矫情败家不懂吃苦”，这一世我置之不理，他便更加变本加厉。

    我爸造下的孽终究是他自己承担。

    我爷颤颤巍巍端出几个苹果，目光不舍：

    “快吃吧，补充点维生素脚就好了。”

    “这可是我辛苦攒下来的几个，我们那时候都没得吃哟！”

    “哪还见过什么苹果，连野草都吃。”

    饶是一向以能吃苦和愚孝闻名的我爸看见苹果的这副模样也犹豫推辞起来：

    “这应该已经烂的不能吃了吧？”

    我不容置喙，抓起苹果就往他嘴里塞，像他上辈子对我那样：

    “爸，你真是条件好了吃不得苦了！”

    “没有爷爷吃苦，哪来的你现在躺在沙发上吃苹果！”

    “这苹果多好，里面的小毛虫都是优质蛋白！”

    “爷爷想吃都吃不上的东西，你还挑三拣四上了！”

    他一口咬断了苍蝇的半只身子，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我扔下苹果，冲我爷爷喊：

    “我看就是矫情病！给他惯的！”

    “那么好的鞋能给他穿出病来，那么好的苹果他吃也不吃！”

    “还是吃苦吃的少了，就应该让他在大太阳下多走几个月，看他的脚还痒！”

    我一言一行，均是复刻上世我患抑郁症时他的评价，我爷当然一一采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