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昌嘴上这么说,眼神却真诚了不少,“请过来这边坐。大小姐要喝黄山金毫、祁红香螺还是祁红毛峰?”
“来一壶金毫。”
宋锦微笑地坐下来。
宋怀昌亲自给宋锦沏茶,动作流畅自然,而他的脸庞温和中透出红润,很容易让人感到亲近。
看着推到自己跟前的茶碗。
茶汤呈深橙黄色,清澈艳丽,叶底软亮,叶缘朱红,叶心淡绿带黄,闻之香气清爽。
这是徽州府的名茶。
宋锦端起浅浅品了一口,“多谢怀昌叔招待,自从家里出事,就没有再喝过这么贵的茶了。”
宋怀昌微笑着倾听。
听完了,也没有多说。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
这信封看着略旧,上面写着宋怀昌亲启,字迹却是宋锦熟悉的,正是宋父的笔迹。
宋锦心潮起伏很大,却让她生生压下,表面很是淡定地接过来,不急不徐地打开信件。
一张纸上写着一行行的小字,宋锦先看开头,再看向署名。
署名上有宋宽签名和私人印章。
说明这信确实是宋父写的。
前世宋锦没有看到这封信,宋恒昌过来找她的时候,只是将怀庆府的产业,悉数交给了她,这封信连提都没有提过。
而且这次,他提前来了。
当看完宋父写给宋怀昌的信,宋锦立马明白了原因。
恰在此时,宋怀昌取出一个机关盒,放到茶桌上,再推到坐在对面的宋锦跟前,“这是家主说,等大小姐有了自己的子嗣后,才让我转交给您的东西。”
这个盒子与宋锦家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只不过比她家里的要大。
宋锦自然知道如何打开,“若我没有自己的孩子,您就会如信上所说的,只保我这辈子当个富贵闲人吗?”
“是的,家主是个好父亲。”
宋怀昌问道:“当然了,未来的路到底要怎么走,端看大小姐个人的选择。”
宋宽交代了宋怀昌的事情有三件。
一是让他盯着秦家。若是秦家心生歹意,便让他出手救人,灭掉秦家满门。
二是宋锦生有子嗣,可将鲁班盒给她。反之,便让他将之封存。
三是宋锦三年无子,可将怀庆府的产业转到她的名下。
关键就在于宋锦是否有后人。
前世宋锦没有孩子,宋怀昌将怀庆府的产业转交给她,足够她就算是无子也可以富足一辈子。
宋锦的目光落在灭掉秦家满门上面。
秦老头不敢拿她怎么样,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一条?
宋锦又道:“我父亲可还有何交代吗?”
“家主说等您嫁入秦家三年后,每年私下送秦实五千两,直到他亡故为止。”宋怀昌突然说道。
“原来如此。”
宋锦突然有些了然,转而她又开口问,“若我先死呢?”
“那这钱自然是不能再给的。”宋怀昌理所当然回答。
宋锦恍然。
前世一些不合理的地方,突然就显得合理了起来。
秦老头本就不是个品格高尚的人。没有足够的利益,他不可能去冒险,即便是父亲对他有恩情。
这世上忘恩负义的人多了去。
大概她父亲也很清楚,才会恩威并施。
当初那种情况父亲也是没得选择。再多一个选择,估计都不会让她嫁入秦家的吧。
宋锦眼眶涌上了泪水,滴落的泪珠打湿了信纸。
这一张信纸不大,可透着满满的慈父之心,而且通篇没有提起宋绣。
果然,宋绣就是个添头。
父亲偏爱的人一直是她了。
宋怀昌出身于宋氏旁支。
宋氏的旁支遍布于全国各地,在徽州府这边居住的都是嫡支。宋怀昌是宋父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女儿的退路也只能交给可信之人。
这位既有商人的精明能干,又不失读书人的斯文,很是具有徽商的诚信气质。
作为家主的宋宽并没有让他跟随宋锦,可以说是给了他最大的尊重。
何况活了半辈子的人,再让他跟随宋锦,那是有些为难人了,毕竟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想让人信服不易。
宋锦以绣帕抹去眼泪,“让怀昌叔见笑了。”
“此乃人之常情。”
宋怀昌眼里含着赞许和理解。
看到父亲的信件,无动于衷的人才可怕。
宋锦的目光再落下鲁班盒。
她手按在盒子上面,“怀昌叔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宋怀昌摇头,“要我回避吗?”
“不用。我父亲能信任您,那您必定是可信之人。”
宋锦当即将鲁班盒打开。
赫然见到盒子里,是一枚正方形的白玉印章,上面雕刻着玄鸟的图腾。
宋怀昌吃惊,“这是族印?!”
所谓族印,即是家族传承下来的印章。
宋锦拿起来翻看,果然是宋氏家族的印章,代表着家主的地位象征。
此外,盒子内有一册账本和人员名单,还有属于徽州宋氏嫡支的族谱。
宋怀昌苦笑,“大小姐,家主这是想将家主之位传给您吗?”
“我族里尚未出过女族长吧。”
宋锦这说的是实话,“这个责任我只能暂时担着,等我把父亲他们找到了,会将这些再交给他们。”
“您这话是何意?”宋怀昌震惊问。
宋锦抬眸瞥了他一眼,“我不信你没有派人去查过他们的下落。”
“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不短的时间了,让人上京师打听,但派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宋怀昌提起这事心有余悸。
后来他花大价格从别人手里买到消息,说徽州药商宋氏一族,并没有押送去京师。
而人是半路失踪了。
98第164章
体贴
宋怀昌说道:“这两年我仅是暗中让人调查,奈何一点线索也没有查出来,大小姐知道内幕吗?”
“仅查出了一些。”
宋锦将自己调查到的说了,“父亲他们进入东海就断了线索。我已经让人盯着市面上的药材,若是有宋家独有的药材出现,就会立马传信给我的。”
如同之前猜测的那般。
倘若幕后的人是冲着宋氏炮制药材的手艺来的,很可能会借此谋利。那么市面上也可能会出现宋氏药材。
只要不是从济方这边卖出的,便可能是出于失踪的宋家人之手。
宋怀昌郑重道:“那我也吩咐人留意一下?”
“多谢怀昌叔。”宋锦语带感激。
“你这就外道了,我也是宋家的一份子。只不过此事,要不要知会一下其他州府的宋氏族人?”
“我想不必了。”
宋锦拒绝了宋怀昌的提议,旋即又态度诚恳地说道,“在这里同怀昌叔说句心里话,以前家族背地里的生意,我不要说掺和,连知道的都很少。可我觉得有时知道的人多了,就容易出乱子,若是一不小心将调查的事情泄露了,恐怕……又会被幕后的人灭口了。而能让徽州杨知府听命的势力,本就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
宋锦不敢轻举妄动。
生怕牵连更多的族人。
要知道幕后的人很是丧心病狂,动不动就是杀人和灭门。
宋锦所说的事情。
当中包括宋氏遭人陷害的内幕。
这些都是宋怀昌之前所不知道的。
未能探出幕后之人的深浅,再加之宋家人尚在对方手里,宋锦再怎么谨慎都是应该的。
接下来宋怀昌和宋锦聊了许多事情。
宋氏背后的势力,其实就是旁支在嫡系的支持下,发展而来的势力和财富。
一直以来都是以徽州府宋氏为主。
如今宋氏嫡支突然出事,最大的可能就是各自为主。
宋锦若想以一介女流之身,去让各地旁支的家族听从其号令,这个可能性很小。
这个世道以男子为尊,不可能会认同一个女家主,强硬去收拢十有八九会引发内部的争斗。
宋怀昌分析了利弊给宋锦。
宋锦与之交谈时,他总是仿佛能洞察人心,给予了宋锦最大的尊重和温暖。
“怀庆府那边的产业,我依旧会转交给大小姐。我想以家主的本意,大概更想看到您平平安安的。”
宋怀昌也是当父亲的,最能了解这种心态了。
若是宋锦想去收拢家族那些势力,遇到的勾心斗角不会少,也可能会让自己身处于险境。毕竟人心难测,欲壑难填。
两人分开的时间。
宋怀昌将另外一个盒子递给了宋锦。
这个盒子内的,正是怀庆府的产业,好比铺子、田地和庄子等契书。
“回春堂是我开的,大小姐若想找我,可以送信给回春堂的掌柜。”宋怀昌来到镇上已经有两年。
宋锦再三道谢之后。
出去坐着老李头的骡车离开。
宋怀昌是站在门口,目送着她离开的。
身边是回春堂的掌柜,稀奇地说道:“我之前听说家主有个貌若天仙的闺女,是这一位吗?可长得好看是好看,可也没有达到让人惊艳的地步。”
“少见多怪。”
宋怀昌没有说宋锦理应遮掩过容貌,不然顶着原本那副样貌在外面走动,八成会惹出事儿来。
作为家主的心腹。
宋怀昌自然是见过宋锦真容。
虽说仅是远远看过一次。
当时也是十分惊艳的,恰似人间惊鸿影,疑似画中仙。
这时的宋锦不知道别人怎么说自己。
一门心思就落在两个盒子上面。
这又是与前世不同的地方。
回到秦家沟的时候,宋锦整个人还是好似做梦一般,连秦驰叫了她两声,她都没有听见,抱着两个盒子径直就回房。
被忽视的秦驰嘴角微抽。
老李头乐呵呵道:“公子,夫人在想事情呢。”
“嗯?”
秦驰挑眉看向她,“这是去见了谁?”
“回春堂的东家宋怀昌。”老李头是认出宋怀昌的,“这人前年来到镇上,开了一家回春堂,生意的口碑还行。”
“姓宋啊。”
秦驰立马联想到此人很可能和宋家有关。没有再问,他转身回去了房里。
见到宋锦坐在书案前。
桌面上摆着两个盒子,其中一个秦驰认出来了,与宋锦箱笼里的鲁班盒一样,但仔细看起来又能看出区别。
原因是比较大。
有钱人通常用这种盒子,存放的都是贵重的东西。
宋锦抬眸瞅了秦驰一眼。
很快又收回了视线,摆明了,她现在不太想说话。
只想安静一会儿。
秦驰倒是识趣,没有当场询问什么,而是转去了茶室,亲自给宋锦煮了一壶参茶,再端回了房间里。
轻轻放到了宋锦跟前。
“娘子喝碗参茶补补。”秦驰眸子里充满了关切。
回来的时候,宋锦眼尾微微泛红。
即便是看起来和往常无异,实则熟悉的人不难看出,她回来秦家沟之前是哭过的。不然,秦驰不会询问老李头,她去见过谁。
宋怀昌很可能是宋家人。
而能让宋锦难过的,还能惹哭她的,十有八九是与她的亲人有关。
宋锦恍惚似的端起参茶喝了一口,“多谢相公的好意。”
“你我是夫妻,言谢就不必了。”秦驰拽了一张椅子,临近宋锦而坐下,目光又落到桌面的两个盒子上。
倒是君子似的,没有去动盒子。
秦驰问道:“是不是有岳父的消息?”
宋锦轻轻地摇头,嘴角像是泛起笑,眼底却不见笑意,“我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情罢了,是我父亲被官差带走前的一些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