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有事的,不要怕……”</p>
“我会保护你,就像……十五岁那年……”</p>
“聂纾语,睁开眼睛看看我。”</p>
“聂纾语……”</p>
“……乖,不要看。”</p>
温热的液体坠落在她的脸上,又顺着她的脸颊滑落。</p>
剧烈的撞击让她意识模糊,分不清那是血还是泪。</p>
她被男人紧紧护在身下。</p>
她的脑袋抵在他的胸口,可以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p>
一下,一下,一下……慢慢消失……</p>
她用唯一能动弹的手,艰难地抓紧他的胳膊。</p>
“闻凛。”</p>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叫出声,狭小扭曲的空间里,她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p>
裹挟着喉咙里翻涌而出的血腥味。</p>
“闻凛。”</p>
她吐出微弱的气息,一遍遍呢喃他的名字。</p>
他没有如往常那般,带着笑意、或是无奈地回应她。</p>
心跳消失后,拥抱着她的身体也在慢慢变得冰冷。</p>
从未有过的惶恐和绝望将她包裹。</p>
他正在离她而去,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p>
“闻凛……”</p>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她似乎听到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p>
“聂纾语,我恨你。”</p>
聂纾语从睡梦中惊醒。</p>
全身的衣服被冷汗浸透,空调的冷风一吹,冰冷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p>
又做梦了。</p>
距离车祸过去已经一年零四个月,但恐惧仿佛刻进骨头,总是在午夜梦回时不受控制地涌进她的大脑,逼着她去感受、去回忆。</p>
落地窗外霓虹闪烁。</p>
呆坐了片刻,她起身赤脚走向客厅,去冰箱取出一瓶啤酒。</p>
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总算压下她胸口的燥郁和焦灼。</p>
她捏紧手指,看着不远处的江景愣神。</p>
过去这一年里,她过得并不好。</p>
车祸让她在医院躺了六个月,出来后,聂家已经彻底迎来末路。</p>
生父聂昌明因为买凶杀人、挪用公司资产等多项罪名被逮捕。</p>
继母祝薇薇也因为不断爆出的黑料被公司和品牌方解约,背上天价违约金,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p>
小舅舅告诉她,这一切能这么顺利,是因为那个已经离她而去的人。</p>
“我不知道那小子从哪里弄来的证据,纾语,我承认我之前对他有偏见,觉得他和你在一起另有所图,但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我想,你作为当事人应该比我这个外人更清楚。”</p>
更清楚……吗?</p>
聂纾语苦笑。</p>
不,她完全不清楚。</p>
她一直以为,闻凛恨她。</p>
在外人眼里,她是他的金主,而他是她豢养的众多金丝雀中的一只。</p>
他们的关系实在扭曲。</p>
她一度以为,她和闻凛之间,只是纯纯的利益交换。</p>
她喜欢他的身体,他走投无路,屈服于她的金钱和权势。</p>
他们在一起的两年里,大多数时间都只有不走心的身体交流。</p>
那时候闻凛总是沉默的,甚至偶尔有些粗暴。</p>
他从不和她接吻,连拥抱都是克制到有些敷衍的。</p>
闻凛厌恶她。</p>
她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p>
从她把他要到身边后,他就讨厌她,讨厌到,不愿意多看她一眼。</p>
他在她面前唯一有过情绪流露的一次,是她和聂昌明决裂的那天。</p>
憎恨父亲对母亲的背叛,也懊恼自己过去的愚蠢和天真,她茫然走到江边,在台阶上坐到深夜。</p>
闻凛找到她。</p>
他叫了声她的名字,声音轻轻颤。</p>
在她回头时,他快步跑过来,紧紧把她抱进怀里。</p>
他像被主人丢弃又重新寻回的小狗,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脸颊埋在她颈间,沉默着不说话。</p>
只是搂着她的手那么用力,似要把她的骨头碾碎,揉进骨血里去。</p>
也是那天,他们拥抱的照片被狗仔拍到,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p>
她的身份很快被粉丝扒出,同时被扒出的,还有一些无中生有的黑料。</p>
营销号说她读书时霸凌同学,说她仗着家世强迫小明星,说她黄赌毒全沾……似是而非的爆料让她成了众矢之的。</p>
她知道是聂昌明在搞鬼。</p>
他们不愧是父女,连迫不及待想弄死对方的心思都是一样的。</p>
庆幸地是,闻凛在这场舆论战里成了被她胁迫的受害者。</p>
不幸地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幸运。</p>
“姐姐。”</p>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p>
从前的他都是等她的电话,然后准时出现在她的公寓。</p>
就像等待皇帝翻牌子宠幸的妃子一样恪尽职守。</p>
“我们公开吧。”</p>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试探。</p>
“男女朋友的话,就不存在——”</p>
从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主动往浑水里跳的荒谬建议。</p>
她被他的天真打败,气笑了。</p>
“公开什么?”</p>
她语气恶劣。</p>
“网上说的没错啊,你不过是我玩过的众多男明星中的一个,怎么,想趁乱上位啊?”</p>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p>
她警告他:“记住你的身份,闻凛,不要做多余的事。”</p>
她知道自己的说法伤人自尊,可她更清楚,她的家事,不该把他牵扯进来。</p>
那天的闻凛沉默了很久,在挂断电话前,说了一句话。</p>
他说:“聂纾语,我恨你。”</p>
轻轻地、仿佛呢喃一般的音调,却很不幸地被她捕捉到。</p>
难过吗?</p>
肯定有的。</p>
只是那时的她根本没闲情去难过。</p>
她忙着和聂昌明斗法,一心只想送聂昌明下十八层地狱。</p>
持续了半年的争斗以她的胜利宣告结束。</p>
聂昌明如丧家之犬般被她赶出公司。</p>
那半年里,闻凛没有联系她。</p>
他们像两条直线,短暂的相交后,又各自奔向未来,渐行渐远。</p>
如果没有后来的偶遇,是不是他也不会……</p>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p>
聂纾语扔掉啤酒瓶,把疲惫的身体摔进沙发里。</p>
她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p>
现在睡着的话,她会再次梦到闻凛吗?</p>
梦到车祸发生的那一刻,他把她护在怀里,梦到他温暖的身体在她身边一点点变冷……</p>
聂纾语抬起胳膊搭在眼睛上,良久未动。</p>
寂静中,有眼泪从眼角涌出,滑进鬓发。</p>
“恨我的话……”</p>
她的呢喃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哽咽。</p>
“让我去死就好了啊。”</p>
而不是在车祸发生时,不顾一切地扑过来,任由断裂扭曲的铁皮刺穿身体,还装作若无其事地轻声安抚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