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皇后娘娘…还在呢…”娇柔的女声带着泣音，断断续续。</p>
“怕什么？”属于年轻帝王的低沉嗓音，带着情欲的沙哑。</p>
“让她看！让她好好看看，朕是如何宠爱你的。这就是她善妒，毒害皇嗣的下场！”</p>
帐幔并未完全放下，影影绰绰，却足以看清那人影。</p>
烛火摇曳，将那些放大成扭曲晃动的阴影，投在“时笙”的眼底。</p>
此刻，她，或者说，占据着时笙身体的异世灵魂，像一尊失了魂的木偶，正僵硬地跪坐在冰凉的金砖地上。</p>
两名面无表情的老嬷嬷像铁钳般按着她的肩膀，迫使她抬起头，直面这幅她永生永世都不愿再忆起的画面。</p>
女子娇柔婉转的吟哦声，一声高过一声，带着刻意拉长的媚意，像淬了蜜的毒针，一根根扎进“时笙”的耳膜，直刺入脑仁，搅得她头痛欲裂。</p>
声音属于林清漪。</p>
那个被萧景恒带回来的女医，如今宠冠后宫的玉妃。</p>
而那个男人......是萧景恒。</p>
是“时笙”的夫君，是大晟的皇帝，是曾握着她的手，在御花园的灼灼桃花下发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此生绝不负卿”的萧景恒。</p>
“时笙”感觉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p>
不是因为室内氤氲的热气，而是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却又被她死死忍住，憋得眼眶生疼，几乎要裂开。</p>
她不该看的，可那画面，那声音，无孔不入。</p>
恍惚间，眼前的淫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光景。</p>
那也是个冬天，梅园里的红梅开得正好。</p>
那时，萧景恒还是太子，偷偷带她出宫赏梅。</p>
她不小心崴了脚，他二话不说，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p>
他的背脊宽阔温暖，呼出的白气氤氲了他温柔的侧脸。</p>
“笙笙，”他笑着，声音里满是珍重，“等孤登基，必肃清六宫。朕的皇后，唯有你一人。”</p>
“朕的孩子，也只会由你所出。我们要生很多很多孩子，看他们在梅树下嬉闹…”</p>
登基后，他确实做到了。</p>
力排众议，虚设六宫，整整四年，他是天下人眼中痴情专一的帝王，她是被艳羡嫉妒的皇后。</p>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p>
是从他南巡回来开始吗？</p>
他带回了那个在江南烟雨里救了他一命的医女，林清漪。</p>
他说她清新脱俗，不慕权势，医术高明，只是暂时安置在宫里。</p>
然后，“暂时”变成了“永久”，“安置”变成了“封妃”。</p>
他开始流连玉妃的宫殿，开始说“皇后要大气”，“皇家子嗣为重”。</p>
他忘了梅园里的雪，忘了曾经背着她走过的路，忘了那句“唯有你一人”......</p>
甚至这一次，就因为林清漪哭哭啼啼地指控，说她因为嫉妒，将她推下了白玉阶，害死了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p>
他便连查证都不曾，就信了。</p>
他看着她，眼神冰冷陌生，充满了失望和厌恶：</p>
“朕原以为你只是骄纵，却不想竟如此恶毒！那是朕的皇子！你太让朕失望了！”</p>
随之而来的，便是这诛心至极的惩罚——</p>
“既然你这么善妒，朕就让你看个清楚，谁才是朕心之所爱，谁才配孕育朕的子嗣！给朕好好看着！”</p>
看着他如何与另一个女人恩爱缠绵，听着他们如何鱼水和谐。</p>
屈辱、绝望、憎恨、心碎......</p>
无数种情绪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时笙”，勒得她喘不过气。</p>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胆汁灼烧着喉咙。</p>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涩痛得厉害。</p>
她试图闭眼，躲开这令人作呕的一幕，身后的老嬷嬷立刻恶狠狠地掐她的胳膊，迫使她睁开。</p>
“皇上旨意，娘娘需得‘看清’。”嬷嬷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p>
看清？</p>
她看得太清了。</p>
看清了帝王的誓言何等廉价，看清了所谓的爱情何等虚幻，看清了自己这七年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p>
穿越而来，她以为自己是天命女主，手握系统，收获帝王独一无二的爱情，母仪天下。</p>
她沉浸在他编织的美梦里，排斥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得罪了所有可能威胁她爱情的人，却唯独忘了——</p>
帝王之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p>
她输了。</p>
输得一败涂地，尊严扫地，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碾碎成泥。</p>
穿越一场，她得到了什么？</p>
一个变心的男人，一个恶毒的情敌，满宫的嘲笑，朝臣的轻视，还有一个......被她疏忽已久、如今想来无比愧疚的儿子。</p>
她好累。</p>
这七年，她就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占着别人的身体，演着一场自以为是的幸福大戏，最终落得观众散场，只剩自己面对一片狼藉和羞辱。</p>
支撑不下去了。</p>
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p>
【耶耶…】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系统，声音破碎得如同秋日的枯叶。</p>
【宿主，我在。】系统是萌萌的奶音，还带上了一丝怜悯。</p>
【你之前说的…脱离世界…现在…还可以吗？】</p>
【可以。但需要确认，宿主是否自愿放弃本世界身份及任务，灵魂脱离？此操作不可逆。】</p>
系统例行公事地询问。</p>
自愿？放弃？</p>
她看着帐幔里那似乎永无止境的缠绵，听着那刺耳的声响，感受着心脏被凌迟的剧痛。</p>
还有什么可留恋的？</p>
这个用七年时光和全部真心构建的空中楼阁，早已在背叛和羞辱中轰然倒塌，只剩废墟将她掩埋。</p>
【我自愿。】她的声音在心里异常平静，是一种心死后的彻底沉寂，【带我走。立刻。马上。】</p>
【指令确认。开始执行灵魂剥离程序…3…】</p>
在倒计时的冰冷数字中，“时笙”最后看了一眼那模糊晃动的身影，一丝极淡的嘲讽浮现在她苍白的唇角。</p>
萧景恒，你以为这是在惩罚我吗？</p>
不，这是解脱。</p>
【2…】</p>
只是......对不起，真正的时笙。</p>
我把你的人生，搞得一团糟。</p>
【1…】</p>
黑暗温柔地吞噬了一切感官，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画面、寒冷、心痛......瞬间远去。</p>
最后的意识里，是她对系统发出的微弱请求：</p>
【把我…剩下的能量…还有你…留给她吧…算是我…最后的补偿…】</p>
灵魂轻飘飘地上升，彻底脱离了那具承载了太多痛苦与错误的躯壳。</p>
紫宸殿内，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依旧在继续，龙榻上的帝王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个几乎没了声息的存在。</p>
而金砖地上，时笙的身体彻底安静下来。</p>
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如同一朵在寒冬夜晚骤然凋零的花。</p>
直到——</p>
几息之后，那双眼睫，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p>
一双冰冷锐利的眸子，在黑暗中倏地睁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