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偏殿。</p>
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只余满室暖意和淡淡的松香。</p>
棋枰已摆好，黑白二子星罗棋布。</p>
时笙执白，萧辞渊执黑。</p>
宫人奉上热茶后便被挥退，殿内只余二人对坐，唯有棋子落在楠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偶尔炭火轻微的噼啪声。</p>
“光是这般对弈，未免无趣。”时笙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白子，并未立刻落下。</p>
而是抬眸看向对面姿容闲雅的萧辞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若…添些彩头？”</p>
萧辞渊闻言，从棋局中抬起眼，对上她那双似乎总能看透人心的凤眸，温润一笑：</p>
“哦？皇嫂想添什么彩头？”</p>
“简单。”时笙将白子轻轻敲在棋枰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p>
“一局定胜负。输的人，需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如何？”</p>
萧辞渊眸光微闪。</p>
一个条件？</p>
这赌注可大可小，甚是微妙。</p>
他打量着时笙，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p>
他深知时笙昔年的棋力，确实精湛非凡，他曾是她的手下败将。</p>
但这些年，他于棋道也未曾懈怠，自认精进不少，未必会输。</p>
他略一沉吟，便含笑应下：“好。便依皇嫂所言。”</p>
“爽快。”时笙一笑，指尖白子落下，敲响了战局。</p>
一时间，偏殿内只闻棋子落枰的清脆之声，时而急促，时而绵长。</p>
两人皆沉浸其中，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p>
时笙的棋风一如当年，诡谲灵动，常常剑走偏锋，于不可能处觅得生机，杀伐果断，带着一股凌厉的美感。</p>
而萧辞渊的棋风则沉稳了许多，绵密厚重，步步为营，于无声处听惊雷，将这些年积淀的城府与心机藏于温润的表象之下，偶尔露出的锋芒却锐利逼人。</p>
棋局陷入胶着，黑白大龙纠缠撕咬，每一步都关乎生死。</p>
萧辞渊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从未下得如此酣畅淋漓，也如此惊心动魄。</p>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她。</p>
她的棋艺非但没有退步，反而比当年更加老辣刁钻，仿佛这七年的光阴并未蹉跎她，反而将她淬炼得更加深沉。</p>
终于，一子落下，尘埃落定。</p>
时笙缓缓收回手，唇边漾开一抹清浅却笃定的笑意：“承让了，端王。”</p>
萧辞渊盯着棋枰，看了许久，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一条大龙已被彻底困死，回天乏术。</p>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用袖角拭去额角的汗意。</p>
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笑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真正的叹服和复杂：</p>
“皇嫂棋艺精妙，不减当年，是臣弟输了。”</p>
他输得心服口服。</p>
时笙却并未接话，只是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p>
那双凤眸里仿佛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又像是藏着锐利的冰棱。</p>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飘忽的怅惘：</p>
“你我如今…倒是生分了不少。一口一个‘皇嫂’，听着真是刺耳。”</p>
萧辞渊心头莫名一跳，面上笑容不变：“礼不可废。你如今母仪天下，臣弟理当尊敬。”</p>
“是么？”时笙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p>
带着一种亲昵又危险的意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萧辞渊看似平静的心湖。</p>
他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p>
时笙却仿佛毫无所觉，继续用那慵懒又怀念的语调说着，目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p>
“记得阿渊当年，总是一身月白长衫，站在梨花树下，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p>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如同魔咒般钻入萧辞渊耳中。</p>
“你会为我描眉、为我收集晨露煮茶、会在我耳边低语——”</p>
她微微停顿，抬起眼眸，直直地望进萧辞渊骤然缩紧的瞳孔里，一字一句，重复了那句几乎要被他刻意遗忘的誓言。</p>
“‘阿笙便是我的命’”</p>
轰——！</p>
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般在萧辞渊耳边炸响，将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强行拉扯出来——</p>
他总是一身月白长衫，守在她必经的路上，只为多看她一眼。</p>
他会因为她一句“好奇梅花上的雪水煮茶是何滋味”，便在寒冬凌晨起身，为她收集一瓮最干净的梅花瓣上的晨露。</p>
他曾在无人处，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描过眉，画歪了，两人笑作一团。</p>
他更曾在她家后院那棵巨大的海棠树下，紧紧拥着她，在她耳边用尽毕生所有的温柔和炽热，低语呢喃——</p>
“阿笙…便是我的命。”</p>
然而，年少时不顾一切的爱恋，炙热滚烫的誓言，最终却抵不过皇权倾轧，抵不过她凤冠霞帔嫁入东宫。</p>
那些被他强行深埋、刻意遗忘的过往，此刻因为她这一声“阿笙”，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撞向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和闷痛。</p>
他猛地攥紧了置于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牙关紧紧咬住，下颌线绷得死紧。</p>
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p>
有痛楚，有难堪，更有一种被骤然撕开旧伤疤的愤怒和狼狈。</p>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汹涌的情绪，只剩下表面那层冰封的恪守礼节的疏离。</p>
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干涩和僵硬，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p>
“此等…此等轻狂之语，岂可再提？于理不合！”</p>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的内心。</p>
他看着棋枰上那盘残局，却觉得那黑白棋子仿佛都化作了乱麻，死死缠绕住了他的心。</p>
于理不合？</p>
可有些事，从来就不是一个“理”字能束缚得住的。</p>
时笙看着他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冷了。</p>
于理不合？</p>
这才刚刚开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