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车到家的时候，弟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p>
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p>
不是他的，是爸的。</p>
“他忘带了。”弟弟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本来想给他送去，结果……”</p>
他没说下去。</p>
我坐到他旁边，拿起那部手机。</p>
屏幕亮着，是支付宝的转账记录页面。</p>
我看到了一个名字：周雅琴。</p>
备注：生活费。</p>
金额：15000。</p>
日期：三天前。</p>
我往下翻。</p>
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备注。</p>
12000。</p>
18000。</p>
20000。</p>
每个月都有。</p>
有时候一个月两三笔。</p>
我一直往下翻，手指有点发抖。</p>
“我算过了。”弟弟的声音闷闷的，“光这半年，就转了十一万多。”</p>
十一万。</p>
半年。</p>
我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弟弟说想换一部新手机，旧的太卡了。</p>
妈说家里紧，让他再等等。</p>
爸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p>
“这个人是谁？”我问。</p>
“不知道。”弟弟摇头，“我查过了，爸的通讯录里没有这个名字。但是微信里有。”</p>
“你看了他微信？”</p>
“我知道密码。”弟弟低着头，“跟手机密码一样，他从来不换的。”</p>
我看着他。</p>
他从小就是那种特别乖的孩子。从不闯祸，从不让人操心。</p>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他想学摄影，最后还是听爸妈的话填了会计。</p>
因为“好就业”。</p>
现在，他坐在这里，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p>
“姐，你说爸是不是……”</p>
他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p>
我也没接。</p>
但我们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p>
我打开爸的微信，找到那个叫“周雅琴”的人。</p>
头像是一朵花。</p>
没有朋友圈。</p>
最近的聊天记录是昨天。</p>
“宝宝今天考试，有点紧张。”</p>
爸回：“别担心，他那么聪明，肯定没问题。”</p>
宝宝。</p>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嗡的。</p>
“往上翻。”我说。</p>
弟弟凑过来，帮我往上翻。</p>
聊天记录很长。</p>
我看到了一些让我心脏发紧的内容。</p>
“这个月房贷我来还，你别操心。”</p>
“学费我已经转了，你查一下。”</p>
“等他放假，我带你们出去玩。”</p>
房贷。</p>
学费。</p>
出去玩。</p>
我突然想笑。</p>
我上大学那年，爸妈说家里经济紧张，让我申请助学贷款。</p>
我记得妈当时的表情，有点心酸，有点无奈。</p>
“家里实在拿不出来，你先自己贷着，毕业了咱们再想办法。”</p>
我说好。</p>
我没哭，也没闹。</p>
我觉得那是我该做的。</p>
大学四年，我靠助学贷款和兼职撑过来的。</p>
做家教，发传单，在奶茶店打工。</p>
毕业的时候，我背着三万多的债。</p>
现在，我看着手机里这些聊天记录，看着那些动辄上万的转账，看着“房贷”“学费”这些字眼。</p>
原来不是没钱。</p>
是没有给我们的钱。</p>
“姐。”弟弟叫我。</p>
我抬头看他。</p>
他的眼眶红了。</p>
“我大二那年，找爸借过五千块。”他声音很轻，“当时社团要出去比赛，我想跟着去，自费那种。爸说没钱，让我别去了。”</p>
“我知道。”</p>
“后来我跟同学借的，到现在都没还完。”</p>
我没说话。</p>
我知道那件事。</p>
弟弟打电话给我哭了一场。</p>
他说他不是非去不可，就是觉得难受。</p>
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配拥有。</p>
现在我知道了。</p>
那些我们以为“没有”的东西，不是真的没有。</p>
只是不是给我们的。</p>
“他到底是谁？”弟弟问。</p>
“不知道。”</p>
“那个‘宝宝’是谁？”</p>
“不知道。”</p>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p>
我不敢往下想。</p>
但有些事情，你不想，它也在那里。</p>
“我们得查清楚。”我说。</p>
弟弟点头。</p>
“现在开始。”</p>
那天晚上，我和弟弟把爸的手机研究了一遍。</p>
微信、支付宝、银行APP。</p>
所有能找到的信息，我们都截了图。</p>
妈和爸回来的时候，手机已经原封不动地放回了茶几上。</p>
“你们俩怎么都在？”妈看到我们，有点惊讶。</p>
“我正好有事找弟弟。”我说。</p>
“吃饭了没？”</p>
“吃过了。”</p>
妈点点头，去厨房忙了。</p>
爸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揣进兜里。</p>
动作很自然。</p>
但我注意到，他揣手机的时候，眼神在我们脸上扫了一下。</p>
很快，一闪而过。</p>
“怎么回来了？”他问我。</p>
“想妈了。”</p>
“嗯，多回来看看。”</p>
他说完，去阳台抽烟了。</p>
弟弟看着他的背影，拳头攥得紧紧的。</p>
我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p>
不是现在。</p>
晚上，我没回自己住的地方，在家里住下了。</p>
弟弟来我房间，把门关上。</p>
“我整理了一下。”他把手机递给我，“这是这半年能查到的所有转账记录。”</p>
我接过来看。</p>
一个Excel表格，做得很仔细。</p>
日期、金额、备注，清清楚楚。</p>
总金额：十一万四千八百。</p>
半年。</p>
“如果是一年呢？”我问。</p>
“不知道，支付宝只能查半年的。”</p>
“银行呢？”</p>
“查不到。需要密码，或者去柜台打流水。”</p>
我想了想。</p>
“他的身份证在哪？”</p>
“妈那里。家里的证件都是妈收着的。”</p>
“能拿到吗？”</p>
弟弟犹豫了一下：“可以，但是……姐，我们真的要查下去吗？”</p>
我看着他。</p>
“你不想知道？”</p>
“我想。”他低下头，“但我怕。”</p>
“怕什么？”</p>
“怕知道之后……家就没了。”</p>
我心里一酸。</p>
弟弟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什么事都替别人想。</p>
“家没了，也是他弄没的。”我说，“不是我们。”</p>
弟弟没说话。</p>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p>
“好。我明天想办法拿到身份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