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帝聿,那冰冷无情的脸。
本就是没有温度的,现下看着更是如地狱里走出的人,让她连呼吸都不敢了。
这人是什么身份,她不知晓,不仅她不知晓,应是许多人都不知晓吧。
帝久雪未有忘记,因为商凉玥救了皇叔,所以遭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刺杀,每次都险象环生。
后面虽说商凉玥不是被刺杀而死,但却与之前的刺杀脱不了干系。
所以,商凉玥的死还是与皇叔有干系的。
而一个只是救了皇叔的女子便这般被人盯着,那如若是皇叔在乎的人被人知晓了,那还得了?
帝久雪想到此,喉咙忍不住吞咽了下,然后看向商凉玥那心口白皙的皮肤。
皇叔为何不让她出去?是不怕她知晓吗?还是不怕她知晓后说出去?
抑或是,此刻皇叔根本未有心情理她?
帝久雪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反而开始在想,自已要不要离开。
但是,她这般想着,脚步却是半点都未挪动。
跟定住了般,走不动了。
尤其,帝久雪视线落在了商凉玥的脸上。
此时,那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然出现好些褶子,跟皱纹一般。
好似这个人一下便老了不少。
帝久雪眼睛盯着这皱起褶子的脸,心里涌起极大的好奇。
她想看看这女子是谁。
是何人,竟然能让皇叔这个冰块融化。
商凉玥的长箭四周的衣袍已然被剪掉,她身上露出大片的肌肤。
血已经被雨水冲掉,只留下箭矢插进去的那里有点血,四周都是牛奶一般的白。
此刻,她心口微微起伏,那露在外面的箭羽也跟着细微的动。
眉头紧皱,脸上是虚弱,亦是痛苦。
她很难受。
帝聿看着商凉玥这脆弱的脸,尤其那眉宇间的痛苦,他握住商凉玥的手。
此刻这手未有一点力气,她被他握着,一点都未如往常般握住他。
帝聿握紧商凉玥的手,这一握紧,他握住了她的伤口,她似感觉到了,手指轻颤。
也就是这一刻,帝聿握住那箭羽,手用力。
瞬间,“啊!”
商凉玥靠在床头上,现下整个人身子直起来。
因为疼痛,她睁开眼睛。
视线里的人有一张好看到让人着迷的脸,他看着她,眼里的黑在颤抖。
而他的手指飞快落在她身上,点她的穴道。
那喷涌而出的血止住。
但是,依旧喷到了他脸上。
看着妖冶,看着吓人。
商凉玥张唇,她想说话,却未有力气。
无尽的黑暗朝她涌来,她闭上了眼睛。
只是,她虽闭了眼,身子却在颤抖。
因为疼。
生生拔剑的疼。
比箭刺进去的那一刻都还要疼。
帝聿紧抱商凉玥,把商凉玥抱进怀里。
只是,他微微避开了她的伤口,薄唇落在她鬓角,细碎的吻不断落下。
看到这,帝久雪眼睛睁大。
忘记了此时她该回避。
而代茨低头,手握紧剑。
作为杀手,她非常清楚拔箭的痛,就如拿刀子在骨头上割,疼的人挖心挖肺。
她是一个杀手,尚且知晓疼,更何况是王妃这般病体之躯。
代茨唇抿紧,两侧的咬肌咬紧,整个人都紧绷。
甚至紧绷到颤抖。
帝聿吻到了商凉玥鬓角的人皮面具,那凹凸的褶子。
他唇瓣停下。
眼眸看着那因为雨水而脱落的边角。
帝聿看着这边角,瞳孔收缩,下一刻,他手落在那边角上,拉开。
帝久雪还在想自已要不要走了。
但看见帝聿的动作后,帝久雪不动了。
她眼睛睁大,丝丝看着帝聿的手,整个人不动了。
皇叔……皇叔要扯掉这张人皮面具……
这女子是谁,她很快便能知晓。
水已然完全打湿人皮面具,甚至手侵入那原本的脸。
帝聿拉着人皮面具的边角,微微一动,那人皮面具便脱落大半。
而当那大半的脸落进帝久雪视线里,帝久雪愣住了。
这白如雪的肌肤,这蝶翼般的浓密睫毛,挺直的小鼻,光洁的额头……
这脸……怎的这般熟悉……
帝久雪的心怦怦的狂跳,看着帝聿手中的人皮面具。
看着那面具一点点揭开,到最后,完全脱落,帝久雪的呼吸停了。
这是……这是商凉玥!
帝久雪的心狂跳起来,她看着商凉玥,看着那熟悉的绝美面容。
恨不得跑过去仔细盯着商凉玥的脸看,看自已是不是看错了。
是不是眼睛有问题。
不然,怎会是商凉玥!
怎会是已然落水死了几月的商凉玥!
“出去。”
沉冷的嗓音,如冰渣子刺进心里,帝久雪一瞬惊醒。
她看着帝聿,帝聿背对着她,她看不到帝聿的神色,只能看见商凉玥的脸。
那苍白憔悴,却依旧绝美的脸。
商凉玥……商凉玥……
突然,一道身影站在她面前,挡住帝久雪的视线。
帝久雪眼睛动了下,思绪回转。
她看着站在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也戴着人皮面具,并且那人皮面具上也出现了褶子。
但是,这双眼睛,她很熟悉。
商凉玥的师父,代茨……
商凉玥……代茨……
她们……
“公主,请。”
代茨伸手,脸色冰冷,眼睛无情。
在她眼里,帝久雪是公主,但却没有商凉玥来的重要。
帝久雪回神,思绪一下纷乱。
她怔怔的,点头,“我……我走……”
说出这话,却是连她自已都不知晓自已在说什么。
转身,无意识的出去。
到出去的时候,被绊了下,差点跌倒,她才回转过神来。
而回过神,帝久雪下意识转身,想再看看。
看看自已是不是看错了。
她却看见,代茨走出来,把门关上。
而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见卧房里的床上,帝聿抱着商凉玥,那薄唇,落在商凉玥的唇上。
与此同时,那如瀑的长发散开……
商凉玥,商凉玥……
竟是商凉玥……
旁边卧房,章戍婴被暗卫送到了床上。
他受了极重的伤,危在旦夕。
不过,他意志力很强,所以当他被放到床上,有人给他诊治,处理身上的伤口后,他病情逐渐稳定。
帝久雪来到章戍婴的房门外,停在门口,她神色还是怔怔的。
未从刚刚的震撼中回来。
但是……
第1085章
不敢想下去
帝久雪还是推开门走进去。
她得看看章戍婴。
看看他伤得如何,现下有没有生命危险。
病房里,暗卫正在给章戍婴喂药,听见声音,看过来。
看见帝久雪,暗卫立时放下药碗,躬身行礼,“公主。”
帝久雪看着暗卫放在旁边的药碗,再看向床上已然换上干爽衣袍,看不到受伤的章戍婴。
“我来吧。”
帝久雪走过去,拿过旁边的药碗。
暗卫顿了下,说:“是!”
退下。
帝久雪拿起药碗,坐到床上,然后视线落在章戍婴脸上。
伤口被处理了,衣袍也重新换上了,一切都看不出异样。
除了这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
以及微皱的眉。
帝久雪想到章戍婴挡在她面前,那一剑又一剑刺进他身子,他却一点都不惧。
依旧斩杀前方不断涌来的人。
她从未见过这般不怕痛,不怕死的人。
她被震撼到了。
帝久雪拿起勺子,一勺勺把药喂进章戍婴嘴里。
好在他人虽然昏迷,却也知晓要喝药。
这一勺勺药喂进他嘴里,他都吞下了,只有少数从嘴角流下,被帝久雪用手帕给擦掉。
一碗药未过多久喂完,帝久雪放下碗,看章戍婴。
男子剑眉浓目,睫毛比女子都还要长,五官刚毅,轮廓硬朗,身上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就如他挡在她面前,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便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她。
帝久雪眼睛微动,眼里浮起细碎的光点。
这样的人,她真的第一次遇见。
但很快的,帝久雪脑子里浮起一张脸。
那冷的似地狱里呆了千年的一张脸,帝久雪身子顿时一僵。
皇叔。
很快的,帝久雪脑子里浮起商凉玥的脸,帝久雪脸色白了。
到如今,她对商凉玥已然未有任何愤怒,嫉妒了,反而有的是愧疚,自责。
因为,她害了商凉玥。
因为她的一已之私,商凉玥毁了容,然后,商凉玥被赐给了大皇子,后面遭遇一次次的刺杀,更甚至落水而亡。
她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她觉得自已做了一件从未有过的错事。
那个人因她而死。
她饱含着这些情绪,回了国宗,连去年过年都未回来。
不是不想回来,而是无颜面对哥哥。
今日,她再次看见商凉玥,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不知晓该做如何反应。
不知晓该如何想。
她整个人懵了。
到现下,帝久雪回想,她脑子都是乱糟糟的。
她记得很清楚,商凉玥是落水而亡,大皇子心伤过度,在王府里躺了好几日。
后面,商凉玥丧事办了,未有多久,大皇子也离开了皇城。
而当时她听闻商凉玥落水而亡的消息,她整个人都震惊了。
随后,她确定那是不是真的,确定后,她去找了哥哥。
哥哥笑着看着她,眼里却都是恨意,他说,你满意了?
那一刻,她后悔了。
浓烈的后悔。
她知晓自已错了,所以,离开皇城。
但是……
今日她看见了商凉玥,如若她未看错,那就是商凉玥未死。
她记得很清楚,商凉玥是歌姬的女儿,而那歌姬只生了她一个。
她没有什么双生的姐妹,只有她。
所以,不会有错。
那就是商凉玥。
可商凉玥为何会未死?
她不是落水了吗?她怎会还活着?怎会与皇叔……
帝久雪不敢想下去了。
她的心在颤抖。
因为她想到一件事。
哥哥一直很喜欢商凉玥,即便父皇把商凉玥赐给大皇子,哥哥也喜欢着,后面商凉玥死,哥哥更是难受。
如若哥哥知晓商凉玥还活着,还与皇叔在一起,那哥哥……
帝久雪整个人身子坐直,手指都在发颤。
她觉得,她想到的这些是极为可怕之事。
这些事,是她不能想的,不能面对,更不想看见的。
这一刻,帝久雪慌了。
此刻,皇城。
皇宫,御书房。
皇帝坐在龙案后,听着下面侍卫的汇报,脸色瞬时变了,“你说什么?谁受伤?”
“夜姑娘。”
皇帝落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瞬间握紧。
那丫头……
竟然是那丫头……
皇帝显然未曾想到,眼中神色不断的动,好一会才出声,“那丫头是如何受伤的?”
“当时情况复杂,我们的人跟着夜姑娘去了海口村,海口村已然被屠村,夜姑娘吩咐暗卫去找王爷,随后往海口方向而去。”
“我们的人亦跟着夜姑娘而去,但是我们未曾想到暗处藏有埋伏之人,并且人数众多,一批接一批。”
“夜姑娘到了海口,恰好看见公主,以及海上与恶人缠斗的王爷。”
“夜姑娘让她的随身护卫去了王爷那,帮助王爷,她则是留在那保护公主。”
皇帝听到这,本就握紧椅子扶手的手更紧,“她保护雪儿?”
声音都惊了,且比往常的声音大了几个分贝。
就连林公公都惊讶的看向那跪在地上的侍卫。
侍卫,“是,夜姑娘会武。”
皇帝说不出话了。
林公公完全愣住。
这丫头,会医,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并且还能开铺子,还能把生意做的极好。
这已然是一个极为厉害的女子。
未曾想,这女子竟还会武。
不过,很快的,皇帝想到什么,释然。
他想起一件事。
之前在皇宫,那丫头与晋儿交过手。
而且,晋儿还输了。
皇帝脸上浮起笑,的确,那丫头有几下子。
但未果多久,皇帝脸上的笑未有了。
那丫头是有两下子,但,海口村埋伏的人,可都不是泛泛之辈,她那两下子,能保护得了雪儿?
皇帝看着侍卫,眼睛眯了,“然后呢?”
“夜姑娘手中有一个暗器,那暗器极为厉害,她只拿着暗器,便杀了许多人。”
皇帝眸中精光划过,“杀了许多人?”
“是,还有毒药。”
“那东西能射出毒药,还能炸裂,一下便杀死许多人,公主多亏了夜姑娘,否则……”
侍卫未说下去,但意思却是清楚的很。
未有商凉玥,帝久雪根本活不了。
皇帝眼中神色涌动,而这片涌动的神色里带着光,忽明忽暗。
他说。
第1086章
该怎么样才能救主子
“所以,那些埋伏之人,都被那丫头杀了?”
侍卫,“大半被夜姑娘所杀。”
皇帝脸上笑浮现,只是这笑看着极深。
“那她又是如何受的伤?”
“替王爷挡箭。”
皇帝脸上的笑顿时浮现在眼里,密实如一张网,把那许多神色都给压下了。
“孤之前还以为她跟着去是使小性子,不知分寸,未想到,她竟会这许多孤不知晓的。”
侍卫,“夜姑娘确然厉害,那些埋伏的人都未想到。”
“且……”
侍卫顿了下,说:“夜姑娘的武功路数有些怪异。”
“哦?”
皇帝看向暗卫,眼中那忽明忽暗的光浮动起来。
侍卫,“不知晓夜姑娘是使的如何招数,她未有内力,却轻而易举的制住一个凶恶之人,让对方动弹不得。”
皇帝眼睛眯了。
未有内力,却能把一个制住,尤其还是一个弱女子。
这已然不是一般的厉害。
不过,皇帝眼睛虽眯了,里面笑却还在。
只是那笑如何看都如何深。
“你未见过那路数?”
“未见过。”
皇帝未说话了。
他抬眸,视线看向前方,眼睛睁开。
“那丫头现下如何了?”
“王爷带着夜姑娘去了龙泉镇德承地下钱庄,在那里为夜姑娘治伤。”
“嗯,下去吧。”
“是。”
侍卫很快退下。
但很快,侍卫想到什么,转身,面向皇帝躬身。
“皇上,还有一事。”
皇帝视线落在侍卫脸上,“说。”
“夜姑娘中箭后,王爷便带着夜姑娘离开,但此时天上似出现了什么东西,地动山摇,房屋树木倒塌,全部进了那东西的嘴。”
“包括许多埋伏之人。”
虽然是黑夜,但当你适应了黑暗,你能大概的视目。
所以即使看不清是何物,但那大概的形状,大概的情景却能看见。
尤其,他听见了惨叫声。
皇帝脸色瞬沉,“你说甚?吃了?”
“是!”
“当时夜已深,看不清,但属下感觉到风不对,有什么东西在天上飞,极大一片,似乌云,又好似不像。”
“属下不敢多呆,飞快离开了那个地方。”
“但离开的不远,能听见海口村的声音,当时属下只听见轰隆隆的,似什么东西倒塌,整个地面都在震动。”
“那声音极让人畏惧。”
皇帝唇抿直,一张脸沉的吓人。
竟还有此诡异之事。
这可不是好事,尤其是出现在帝临!
“十九可知晓此事?”
皇帝看着侍卫,眼中尽是锐利。
此刻,这双眼睛里,笑意早已未有。
侍卫,“知晓,当时王爷就在海口村,属下也是在王爷离开海口村后才离开。”
皇帝眯眼,“你离开时,海口村可还有埋伏之人?”
这样的事可不能被有心之人知晓,不然,传出去,帝临定人心不稳!
侍卫眉头微皱,他想了下,说:“当时那东西在天上飞,狂风乍起,所有的东西都跟着移动,包括暗处埋伏之人。”
“属下不确定是否所有埋伏之人已死,但至少不会剩许多。”
就好似他们。
他带了人,保护夜姑娘,但是,回来也就只有几人。
并且身上都带伤。
包括他。
不是与那恶人缠斗的伤,而是那天上突然出现的东西。
他们都被那东西煽动起的风给伤到了。
皇帝整个人都沉了,全身亦散发着寒气。
“从今日起,仔细注意海口村,有任何异动,来报!”
“是!”
侍卫快速离开,皇帝起身,走出龙案,在御书房里走动起来。
儒儿还未成亲便闹出这一桩桩一件件之事,不必说他都知晓是谁做的。
不是辽源,便是南伽。
抑或是,蓝月。
皇帝脸上厉色尽显,他脚步停下,看向林公公,“南伽的人已然快到了?”
林公公上前,“是的皇上。”
“不出意外,南伽一行人明日便会到皇城。”
大公主一行,不是偷偷摸摸,自然的,她们到了哪,皇帝都知晓。
“蓝月呢?”
“已然到云城。”
“云城……”
皇帝看向前方,眼中厉光更甚。
雨停了,下了许久的雨突然戛然而止。
停的让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但事实确然如此。
雨就是停了,一天毛毛雨都未有。
德承地下钱庄,内院卧房。
一盆盆干净温热的水送进来,一盆盆红色的血水端出去。
就好似里面有人生孩子。
但并不是。
卧房里未有人生孩子,只是商凉玥受伤,帝聿在给她处理伤口。
箭矢拔掉,血肉翻飞,她疼的身子颤抖,冷汗直冒。
他用银针给她止疼,但她紧皱的眉,苍白的脸,以及刚刚那一声叫,一切的一切都让帝聿的心紧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