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举动让连漾的情绪好转许多。
至少她知道,自己没被抛下。
恐惧渐渐消失,就在此时,又有一条灵线探来。
相较方才那条,
这条灵线蛮横许多,
紧缠住她的腕,
打进一股灵力,
直接替她冲开了咒诀的禁锢。
不仅如此,还分了条叉绞住她的小腿,强硬地驱开了骚扰她的默鬼。
连漾视线一移,落在郁凛侧后方的述戈身上。
述戈的眸光里藏着几分揶揄。
直到他发觉郁凛也在帮她。
两条灵线陡然碰在一起,二人对视一眼。
述戈促狭了眸,活像那抢山头的莽匪,毫不客气地将郁凛的灵线挤撞开。
郁凛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收回灵线。
咒诀解了,述戈也没松开灵线,而是拉拽着连漾往前走去。
连漾获得解脱,被那条灵线牵着跟上了队伍。
她越过郁凛时,带起一股微弱的风,后者觉察,这才转回了身。
连漾走在述戈身侧,冷汗未消。
默鬼是被赶走了,但小腿上还余留着渗骨头的阴森。
她犹豫着,揪住了述戈的衣袖。
述戈斜睨她一眼。
见他没拒绝,连漾忽捏住了他靠近小指一端的掌侧上。
述戈一顿,下意识想甩开她的手。
但连漾抓得更紧。
无人说话,周围一片死寂,手侧的触觉就越发明显。
捏在他掌侧的手因常年练剑,并非十分柔软,可轻拂时会带来更多的痒意,柳条儿抚弄一般。
她的手温温凉凉的,述戈却觉得被她捏着的地方在泛烫,涟漪一样晕开,再蚂蚁一样四处爬。
爬过血管,窜上心尖。
在那阵灼热的酥麻冲上头顶之前,述戈忽反手一握,索性攥住了她的手。
异样瞬间消失。
他往旁一睨,目光里隐隐压着威胁,仿佛只要她再动一下,就会掰断她的手。
【宿主,述戈的好感加了3点!】
连漾跟看不见似的,指尖微蜷,也握紧了他。
述戈拧眉。
他看着神情不快,系统却说:【又加了1点!这小反派怎么老是口是心非的。】
-
越过出口的瞬间,嘈杂人声如潮水般涌来。
连漾来过几回,仍会为默市的奇异景象震撼。
正午入市,但默市里却常年为夜色。
巨大的圆月高悬,其下一座望月楼高耸入云,无论在集市的哪一处,都能看见。连漾曾听宋师姐说过,那望月楼里住的便是默市的主人。
数条宽长大道交错铺开,路边点有妖灯——按默市的规矩,在妖灯燃烬前必须出市,否则就会被留在集市,直到下一回开市。
妖灯明亮柔和,与月辉相融,衬得这集市如白昼一般明亮。
道旁店铺里,妖族化为人形,与百千修士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连漾松开述戈的手,凑近去瞧近旁的摊铺。
掌心一空,述戈不自觉地蜷了下。
连漾相中了摊上摆着的青玉枕。
一碰,那玉枕忽化出一张血盆大口,险些咬住她的手。
除了珍宝异品,妖怪也喜欢售卖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她很喜欢。
这枕头就可以送给大长老。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见管衡的声音:“漾漾,你在哪儿?”
连漾:“这儿——怎么了?”
“无事。”管衡温声细语,“只是怕你走丢了。”
连漾腹诽,她早丢过一回了,也没见他发现啊。
她只是在心里想,郁凛却替她把话说了出来:“管师弟,你这关心来得迟了些。漾师妹险些丢在路上。”
漾师妹?
他这人可真奇,打哪儿想出来的这古怪称呼。
连漾压着嗓子说:“方才还要多谢郁师兄和小师弟。”
听她道谢,管衡才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就是突然被默鬼绊住脚了,走不动道。”
连漾嘴上应着他,却看向应观镜。
应观镜模样清冷,尤其大病初愈,更衬得她气质出尘。
她是个寡言的性子,从见面开始就没说过几句话。
褚岱往常教训连漾,说是修仙就该修成应观镜这样,未成仙,却已像仙。
她收回视线,又落在管衡身上。
他脸上的担忧不作假,可连漾也清楚他有多虚伪。
说不定是对她心有不满,就想借机给她一些“提点”。
毕竟以前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
她刚上首峰那会儿,不受训,忤逆过管衡几回。
管衡却仍待她温和。
同门的一位师兄看不惯她,说要给她些教训,将她关进了透风寒冷的练功房,连续几天没管她,她身体本就不算好,又饿又累,大半时间都昏昏沉沉。
后来,是管衡抱她出来,给她喂了不少珍贵仙药。
她把他当成是救她脱困的恩人,从此对他言听计从。
直到前些天,当初关她的师兄突然找到了她。
道歉之余,他告诉她,那时之所以将她关进练功房,是受了管衡的隐晦提点。
管衡的原话是:“连漾若不吃些苦头,断不会记得宗规门训。你长她几岁,由你来教她,最为合适。”
-
连漾想起方才束缚住她的灵术。
那灵术造化颇高,且没有留下丁点痕迹。
她的视线在两人间来回移动。
所以方才冲她动手的,到底是管衡还是应观镜?
她想着这桩事,心里本就烦,偏偏管衡说在隐身符失效前,再不允许她单独行动。
逛了一两个时辰,她已兴致恹恹。
她正准备去买些灵石时,远处忽急奔过来一人。
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着万剑宗宗服。
连漾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是当时与应观镜比试前,主动和她打招呼的宋娉师妹。
见宋娉行色匆匆,管衡将她拦住。
“宋娉师妹。”他温声提醒,“即便在外,也莫忘了万剑宗弟子的身份。”
他声音温和,话里的斥责意味却半点没少。
宋娉鹅蛋脸涨红,气弱道:“抱歉,大师兄,我下次一定注意。”
管衡点头,又问:“这般匆忙,是赶往何处?”
宋娉没忍住,兴奋地眨了下杏眼儿,说:“听闻长生楼开张了,我就想去看看!我还从没去过那地方呢。”
长生楼开了?
原本在挑拣灵石的连漾转过身。
长生楼比默市里的无数奇珍异宝都要出名。
来这默市的人,十之六七都是为了长生楼,只不过长生楼出现的时间没个准头,有时一连几年都会开,有时五六年都不会开张。
而上回长生楼开张,还是在五年前。
就连连漾,也只听说过这地方,而没见过。
但听宋娉提起长生楼,管衡沉下脸,露出少有的不赞许。
“那长生楼是烟花地,你身为修道之人,怎可去那种地方?”
“烟花地?”宋娉敛住笑,不大赞同,“我听郑师姐他们说了,长生楼就是普通酒楼,只不过有许多消遣玩乐的东西,怎么能说是烟花地呢?”
管衡还要说什么,但宋娉又道:“许多宗派的人听说长生楼开了,都在往那儿赶。况且进长生楼都得戴面具,大不了我换件衣裳,不叫旁人看出我是哪门哪派。大师兄,您无须担心,我先走了!”
宋娉出自第二峰,峰内弟子随二长老,多是不服管教的洒脱性子,又哪里会真怕管衡,抬手两挥,就蹦蹦跳跳地走了。
在旁目睹了全过程的郁凛问连漾:“那长生楼是什么地方?”
他许久没下山,对默市都陌生得很,更别说是长生楼了。
连漾解释:“是一家酒楼。听闻里面好玩得很,许多人进去了都不愿出来。”
郁凛不信:“真有这么叫人流连忘返么?”
“我也是听说罢了。”
连漾心里想的却是另一遭。
看这情况,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默市。
与其等隐身符失效,倒不如想个其他能遮脸的法子。
她沉思片刻,问:“郁师兄想不想进去看看真假?”
郁凛瞟了眼脸色不悦的管衡,笑道:“你那大师兄怕是不会愿意。”
连漾小声说:“不愿意不等于不会答应啊。”
耍赖任性的事,她最在行了。
她转向管衡,说:“师兄,我也想去长生楼看看。”
没想到她也会提起此事,管衡直接拒绝:“你不当去那地方。”
“师兄莫非去过?”
管衡摇头。
“既然师兄没去过,怎知道我该不该去。”连漾说,“况且宋娉师妹一人去了长生楼,师兄就放心么?”
管衡望向宋娉远去的方向,面露犹豫。
连漾抓准他一闪而过的犹豫,又说:“师兄你已炼成了辟谷术,但我还不行,哪怕去吃点东西也好嘛。”
管衡更加不决。
这默市里,的确没什么吃东西的地方。
郁凛扫他一眼,忽道:“不若我带漾师妹去,如此,管师弟也应放心了。”
“等等——”听他这样说,管衡更不放心,最终让步道,“走吧,一起去。”
-
一行五人到长生楼时,已是门庭若市。
门前的白衣伙计抱着一叠面具,那面具雕得精巧,样式各异,大多是些精怪模样。
挤进人群前,连漾陡然发觉自己的胳膊已在慢慢显形了。
而郁凛就在身后。
他也瞧见了,有意打趣:“漾师妹,你若以这副模样进去,应当比这长生楼得趣许多。”
连漾:……
谢谢。
她还不想被妖怪当作妖怪给赶出来。
她心里发紧,生怕叫他看见自己的脸。
最后总算是在隐身符完全失效前,拿到了面具。
白衣伙计给了她一张獠牙面,青面獠牙,与她算是大相径庭。
她倒挺喜欢,戴了面具正想进去,忽被另一个伙计拦下。
“仙长,请先吃了这长生丸再进楼。”
伙计递给她一枚白珠,上面刻着精细的莲花纹。
“长生丸?”连漾接过,却没吃,“是拿什么做的,为何要吃?”
伙计应是常遇上诸如此类的盘问,堆笑道:“仙长,这丹药是我们楼主亲制,有放松精神气、纾解疲劳之用。另一则,长生楼客人成千上万,吃不准仙长会遇上什么人。安全起见,服用丹药,离开时便会忘记楼内的一切。”
他解释时,连漾仔细打量了一番长生丸,又多次送进灵力试探。
确保无异后,又看另一边的述戈他们也都吃了,她才放入嘴中。
长生丸入口,如一团松软的云雾,不消抿动,甜丝丝的清香就弥漫开来。
连漾眨了眨眼。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