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忽有十几个魔卫从暗处跳出,攻向连漾。
蒲琢在旁观战。
刚开始,他并无兴趣。
自打他接手长生楼以来,每过几年,都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想坏他生意。
莫说结丹修士,便是已近渡劫的修士也不是没有。
这样的人,来多少他能杀多少。
可看了几十个回合后,他忽收住怠慢,投向连漾的视线里多了几分兴味。
按理说,这些魔卫的修为与结丹期平齐,这样的小修士应当敌不过才是。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不仅打得过,还能占上风。
蒲琢来了兴趣,看得更加仔细。
片刻,他终于瞧出了些许名堂。
这小修士的打法倒不像是有师父教出来的。
没规没矩,也不见什么名门技巧,一招一式颇为狠辣。
也是这时,他才想起,她虽没结丹,可竟已养护出了完整的灵脉。
这样的天赋,魔界中也十分罕见。
“等等,别杀了她。”
蒲琢眉心直跳,又兴奋召出近二十个魔卫。
“抓活的,便是四肢断了也无妨,我要活的!”
能有这般天分,他完全可以炼出最强的傀儡。
届时,尊上定会十分满意。
连漾浑身是水,行动变得笨重许多。
但与旁人厮杀,并未让她变得疲惫。
相反,她能感觉到血液在不断上涌。
她擅长灵术,此刻却放弃了使用灵力,而仅以刀刃相击。
以剑应敌时,她拿余光瞥向上方的蒲琢。
见他满脸笑意,连漾顿觉厌恶。
她腾出左手,快速结了个非常漂亮的召灵印。
召灵印即将结成,银白灵力已快凝成灵兽的模样。
但就在灵兽完全成形的前一瞬,她的脑袋忽往下一沉。
睡意袭身,连漾连眼皮都没来得及眨动,就阖了眼,直直往前倒去。
倒地前,有人揪住了她的后衣襟,将她拉入怀中。
蒲琢笑意渐敛,看向殿中突然出现的人。
“魔界的人?”
“魔界第十二宫,子和。”
那人神情温和,看不出魔修常有的戾气。
“请问阁下是……?”
“十二宫?子和……”蒲琢低声琢磨着这名字,扯开笑,“就是那个被尊上带回魔界的人类?”
“正是。”
“第三宫,蒲琢。”蒲琢眉眼见着傲慢,“见谅,我受尊上安排,在这儿主管长生楼,没怎么回过魔界,方才没认出你。”
那人又问:“蒲琢少君的任务,便是管理长生楼么?”
“笑话,区区一个长生楼,能算什么任务?”蒲琢声冷,“尊上让我养一批傀儡。如今我最满意的一只,便在你手中。”
他话里的意思已很明显,但对方像是没听懂般,只温笑道:“看来尊上确然器重少既然知道,还不快将人给我?”
“倒想先请教少君,少君方才,可对她做过什么?”
蒲琢抬了妩媚的眼,发现他与那小修士穿的都是万剑宗的宗服。
“你混入了万剑宗?”
“是。”那人温笑道,“少君也可唤我述你莫不是看中这女人了。”同为魔界少君,蒲琢最看不起的就是人类,便有意恶心他,“可惜了,这女人也无甚滋味。”
“哦,这样么。”
述戈缓抬起头,眼中笑意渐深。
蒲琢心怔。
只因他现在的笑容有些奇怪。
明明还十分温和,偏能看出是装出来的。
眼微弯,露出的一点虎牙尖森白,将残忍心性显露得彻底。
述戈:“少君如何敢……擅动别人的东西呢?”
话音刚落,蒲琢就觉喉咙被绞紧。
他的四肢也分别被几条黑线给箍住了,那黑线收得很紧,须臾就勒进血肉,拴在了白骨上。
不光是他,其他魔卫也都陷入了同样的处境。
“呃……”
他的眼球惊恐地往外凸着,没法呼吸,声音嘶哑难听。
就连魔息,都被强大的威压压着,无法运转。
“你……你……”
“少君这般喜欢傀儡,何不亲自试试?”
述戈左手还揪着连漾,抬起右手,微动手指。
那些黑线随之绞动。
瞬间,蒲琢的四肢就被扭成了分外奇怪的姿势。
两肘外翻,腿骨断裂,他趴伏在地上,如一团被人锤碎的骨头。
偏偏脖子上的线还在不断收紧,疼得他在昏厥和清醒间不断浮沉。
其他的魔卫,则早已因承受不住述戈的威压,爆体而亡了。
而就在蒲琢昏死的前一瞬,身上的黑线忽然被松开。
他大张着嘴,拿出拼死的力气呼吸着,眼角已流出血泪。
述戈厌嫌地看他一眼,忽唤道:“乌焰。”
一团黑影在他身旁出现,随即化成高大俊朗的男人。
“少主。”
述戈连看都懒得再看蒲琢,说:“将他的尾巴折了,送给尊上,便说是贺礼。”
乌焰这才去看在地上挣扎的人。
盯了好一会儿,他不确定地问:“此人是第三宫的蒲琢。”
述戈冷笑:“你既知道有这么个秽物在魔界,何不早杀了他。”
乌焰:……
你是魔君我是魔乌焰虽在腹诽,却也看得出小主人心情很差。
他素来没个顾忌,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少主是遇着什么烦心事了么?”
述戈斜乜他一眼。
“你若再问,便最使我心烦。”
乌焰默默闭嘴,看向蒲琢。
他兴致勃勃问:“这人的魔丹,我可不可以吃?”
“随你。”述戈一顿,“若吃了,这几天别来找我。”
乌焰兴冲冲“诶”一声,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厌嫌。
偏生这时候,蜷在地上的蒲琢忽然放声大笑。
他抬起那双血眼,怒瞪着述好。
好。
这人倒真喜欢上那修士了。
那他可知,她待魔修有如蝇虫乱飞的恶秽!
他面露狞笑,正欲唾骂几句,忽有魔气攻来,将他的下颌骨拧了个粉碎。
笑声猝然中断。
述戈转过身,道:“将他眼睛也啄了,送去第三宫做宫灯。”
乌焰应声。
述戈揪着连漾的后衣襟,本想像上回一样,直接将她扛在肩上。
但瞥见她浑身是水,眉一拧,手抄过膝弯,将她抱了起来。
乌焰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少主,这个也要杀么?”
述戈看都没看他。
乌焰明白这是说“不”的意思,蹙额。
不杀抱着她干嘛。
吓他一跳。
***
连漾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回到了洞府。
她迟钝睁眼,唇上一阵温润。
视线一移,才发现是述星坐在床边,拿浸了水的棉布帮她涂抹着唇。
连漾下意识一抿。
述星本专心致志地润着她的唇,见她的嘴动了下,才察觉她已睁眼了。
“你醒了?”紧拧的眉松缓了些,他轻声问,“可还有哪处不舒服?”
“头晕。”连漾嗓子绵哑,昏昏沉沉地问,“你怎么在这儿啊?”
述星垂下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阴影。
因为面无表情,便显得阴郁了些。
“你已昏迷三天了。”
连漾没说话。
所以和他怎么在这儿的关系是……?
但述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说:“头昏很正常。你身上沾了含有媚狐妖息的水,用诀法一时难以清除干净,所以才着凉了。等喝了药,会好不少。”
“又要喝药?”
连漾面露苦色。
她忽想起长生楼,忙问:“述星,你知道长生楼的事吗?”
概是早想到她会问,述星道:“长生楼的事已解决了。千音阁的修士将长生楼护卫的异常报给了八方盟,一并递上媚狐作祟的证据。八方盟和千妖门都派了人追查,现已封了长生楼,其余媚狐被打入锁妖塔,默市也暂不开市。”
说着,他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那千音阁的修士给你的信,她本想等你苏醒,但临近结丹,前日不得不闭关了。”
他想起那人把信给他时的表情。
含怯带怕,连声儿都不敢放出来。
大概是把他当成是述戈了。
虽然已清醒,可连漾还是觉得头晕。
她起身,倚靠在床头,再接过信一看。
是施霜的亲笔信。
信上除了谢言,还说了她在长生楼失踪多年的缘由:五年前,她进入长生楼后,发现了楼里的异样,便与其他几个同样察觉的人,一起留在了楼里,想要调查清楚。
刚开始的两年,她始终套不着消息,也陆陆续续有同伴死于护卫之手。
直到后来,她伪装成了长生卫,才隐约寻着些蛛丝马迹。
连漾看完信,心有慨叹。
原来也有像施霜这样的人,身处诱惑却不为所动。
她仔细折好信,收回屉中。
“对了,”她忽想起一事,“那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明明记得,昏迷前还在那阴森的大殿里,与蒲琢对峙的。
述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是述戈带你回来的。”
他神情恹恹,似是极不情愿承认这件事。
“述戈?”连漾讶然,“他为什么会带我回来?”
他没借机把她杀了都不错了。
述星察觉到什么。
“你不喜欢他?”
连漾直言:“他似乎……有点讨厌我。”
述星听了,眼底的阴郁气顿时消散了些。
他抿出一点笑,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很好。”他别开视线,“无须要他喜欢。”
连漾眉眼一弯:“述小医仙怎的这般会安慰人?”
述星微垂下头,低声咕哝一句:“实话而已。”
“那他现在在哪儿啊?”
“不知道。”述星道,“将你送回来后,他就不见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