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潘言却没信。
他急促呼吸着,一字一句道:“你想杀了我,是不是!”
“程道友如何会这样想?”管衡神情温和,“管某并无此意。”
“你就是想拿那剑杀了我!!”程潘言越发激动,脖子上青筋鼓动,“你嫌我碍事?!”
说着,他瞟了眼连漾他们。
那只大舟走在前面,又行得快些,此时已快靠岸。而他们落在后面,离湖畔还有不短的距离。
他像是抓着什么罪证,怒道:“你想在这儿把我杀了,再去与他们汇合?休想!”
管衡拧眉。
“你冷静些,我并无此意。”
“没有?”程潘言语气激动,“若没有,就把你的剑给我!”
“程道友,这是我的佩剑,不可能给你。”
“给我!!!”程潘言朝他逼了两步,魔纹已朝面部延去,眼睛也赤红。
见管衡迟迟没有动作,他忽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径直朝前掷去。
那匕首破空而过,周身盘旋着黑色的气流,魔息厚重。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未等管衡反应,那柄匕首就已狠狠刺入他的肩部。
鲜血顿涌。
管衡身形稍颤,担心血味会激得水魔暴走,他只能捂住肩部,不敢拔出匕首。
但溢出的血腥味还是引来了一些水魔,那些水魔围绕在舟边,有一两只甚至将手伸向了舟沿。
程潘言看见,大惊失色:“你不是说了不会攻击吗?你骗我?!”
管衡气息微乱。
“你先冷静。”面对这无端发疯的人,他只觉头疼得很,“这些是循着血味来的而已,别再惊扰到它们。”
魔气入体,程潘言的神志趋于混乱,情绪也越发亢奋。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围在舟边的水魔上,而听不进管衡的话。
恰时,有一只水魔抬起了苍白细瘦的胳膊,搭在舟沿上。
它并无攻击的意思,只是翕合着鼻子在嗅着什么。
但程潘言却难以镇定,他从储物囊里取出一把斧头,高举而起,眼见着就要朝那水魔砍下。
管衡快步上前,以剑挥开他的重斧。
“程潘言!”他再难冷静,怒斥道,“你若不想死,便安分些!”
程潘言僵怔在那儿。
突然,他那赤红的眼珠一转,落在了管衡手中的剑上。
他扯开一丝古怪的笑,语气森冷:“你果然是要杀我。”
“你!”
程潘言再度举起斧头,却是对准了管衡。
“想杀我?”他挥下重斧,“那我便先解决了你!”
那魔纹已布满他的脸颊,连赤红的瞳仁中都隐见黑纹。
管衡不得已,只能出剑。
那寒光径直刺破重斧,再生生没入程潘言的心口。
“程潘言。”他冷声道,“你已入魔了,还不快收手。”
说罢,他毫不留情地往外抽剑。
剑刃割开血肉的黏腻声响引来了更多水魔,但他却没能完全将剑抽出来——
程潘言竟以手握住利刃,生生止住他的动作。
“入魔?”
他嘴角溢出鲜血,因着疼痛,声音抖得厉害。
可他的神情却万分阴冷,更因那魔纹平添几分骇然。
“你为了杀我,竟找出这种借口?你休想一个人离开!”
说话时,他又听见了那蛊惑人心的声音。
——他修为远在你之上,你拦不住他的。
——若要拦他,就将灵脉爆开,如此,他们谁也逃不了。
好。
要杀他。
那就谁也别想逃!
程潘言开始接纳那磅礴的魔气。
魔气在灵脉里横冲直撞,疼痛之下,他竟生出鱼死网破的畅快。
管衡紧拧起眉,只觉心往下沉沉一坠。
眼前人浑身都游走着淡蓝色的纹路,竟是要爆开灵脉之象。
他再不收力,狠抽回剑刃,带出一线艳红的血。
“程潘言,你若自爆灵脉,便无生路了。”
程潘言却已陷入魔怔。
他狞笑一声,竟让内息运转得更为迅捷。
管衡朝后望去——
连漾他们的舟已经靠岸,而他还差十数丈。
还差十数丈!
他再难顾及程潘言,运转内息,向他打去一股灵力。
程潘言被那灵力振得飞离小舟,但就在他落水的刹那,灵脉轰然爆开。肉身四分五裂,爆开的血肉引来无数水魔贪婪吞食。
而魔气与灵息相撞,竟陡生出狂风般的气流,将那些扑食的水魔,连同那小舟一并掀飞。
管衡只觉一道惊天气浪扑面而来,有如重石压身,将他狠狠打向湖畔。
他径直摔在湖畔的碎石堆上,剧痛之下,他竟一时失去知觉。
片刻昏厥后,他又被一阵剧烈的疼痛给刺醒。
管衡大喘一气,勉强睁开被血糊紧的眼,再朝下一看——
他的左臂和腿上竟都趴伏着面目狰狞的水魔,不过三只,却都咬紧了他受伤的部位,不断啃食着血肉。
左臂已被啃出森白的骨头,腿上也被那利牙嚼得稀烂。
见此状,管衡脸色煞白。
他低声痛吟着,竭力抓过一旁的剑。
等握着了剑,他才发现自己的佩剑竟也断了。
他握着那潮湿的剑柄,僵怔许久,才朝那些水魔砍去。
他已没了力气,反复尝试好几次,终于驱走了那些水魔。
创深痛巨之下,管衡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也再没了往日的一派温润,而显出落魄的狼狈。
疼痛牵扯得心脏也在抽搐,他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拿那完好的右臂,支撑起身躯,朝旁望去。
身旁,连漾三人受那爆开的灵脉气流影响,也都昏倒在地。
管衡的脸色一瞬变得惨白,胆战心惊。
“师……师妹。”
“师妹。”他气息微弱地唤道,“连漾……漾漾,醒醒,快醒醒。”
那三人仍无反应。
他咬紧了牙,试图站起身。
但腿上的伤口太重,以至于两条腿都失去了知觉。他反复尝试几次,也没能站起来。
所幸此时,连漾恍恍惚惚地睁开了眼。
疼痛被欣喜压下,管衡抬起握着断剑的那手,竭力朝她探去。
“师……妹。”
可他的声音太小,有如蚊蝇,连漾并未听见。
在清醒的瞬间,她便跳将而起,却是直接跑向述星和胥玉游,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管衡脸上的笑意一瞬间褪得干净。
“师妹……”
看看他。
他竭力往前挪着,身下的碎石将他完好的右臂割开道道血口。
看看他……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背影,妄图在昏厥前博得一点余光。
可没有。
那人从始至终都未转过身。
忽视了他的声响,鄙薄着他的悔意。
管衡再支撑不住,手一松,断剑便落了地。
可这清脆的响动仍未引得连漾转身。
管衡无力地半睁着眼。
那断剑的切口太过平直,在暗淡的天光下摇晃出银白的虚影。化成一把锋利的刃,在他的心上扎出血淋淋的口子。
“漾漾。”他虚弱地唤了声,只是还未来得及往下说,便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
第
138
章(二更)
夜间的七鹤岛要比白日里冷上许多。
一阵冷风刮过,
连漾轻打了个哆嗦,随即往地上插入一面阵旗。
“连漾,这是最后一面阵旗?”胥玉游蹲在她身旁,
打量着那面阵旗。
连漾道:“嗯,
将这面插好,再往内注入灵力就行了。”
冷风扫得枯枝哗啦作响,胥玉游警惕地朝声源处望了眼。
白日里程潘言爆开灵脉的模样实在太过骇然,使得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只要一阖眼,
脑中便是他四分五裂的场面。
不光是他,那些群起的水魔也令人生惧。
当时她被连漾唤醒后,
一侧眸,
就看见了陷入昏厥的管衡,还有离他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几只水魔。
哪怕眼下离那湖泊够远了,
她也仍害怕哪处会跳出魔物。
胥玉游犹豫着,
从储物囊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银色的小瓜子,上面雕刻着精细花纹。
“连漾,这个会有用处吗?”她伸过手,
以使连漾看清,“这是我做的变形瓜子,若埋在阵旗底下,
就能改变阵旗的模样,可以变成花花草草什么的。”
“有用!”连漾肯定道,“若是能改变阵旗的模样,也就不怕魔物循着阵旗找到我们了。”
“有用便好。”胥玉游将那把银瓜子全塞给了她,
“这个我做了不少,
管够。”
连漾接过,
往阵旗底下埋了一枚。
盖上土的瞬间,
那阵旗的底端便化作了柔软的草茎。
须臾,整面阵旗都变成了一株草。
“我们分着埋吧。”连漾说,“埋好了瓜子,你就去火堆旁休息会儿,我再去取些水。”
胥玉游:“先前的水还剩了些,我可以煮点粥。”
连漾点头。
她俩动作快,不过一刻钟,就给所有的阵旗底下埋好了瓜子。
等往阵旗上注入灵力,启了阵,连漾便又去了河边取水。
她正提满一壶,忽觉察到身后有气息靠近。
连漾下意识拔剑出鞘,一转过身,却瞧见了述星。
“述星?”她一怔,收回剑,“你怎么不出声啊。”
说完,她又蹲下了身,给水壶盖好了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