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几岁?”
“16。”
“跳级是吧,可把你给能耐的!说说,你为什么来这?”
“我说过了。”
“让你说就说,废话这么多干嘛?”
“……”
季子白倦倦垂下眼睫,一副无精打采、倍感乏味的模样:“找姜意眠。”
老五用力啧一声,瞟一眼身旁的蒋深。
“找她干什么?”
“她想见我,我就来了。”
眠眠。
他掀了掀唇,无声,念出这个昵称的时刻,仿佛联想到什么蒙尘的瑰宝,一个他独有的洋娃娃,那么精美又大胆,使他爱不释手,不禁笑出声来。
蒋深眸光暗沉。
老五脸色也有一点变化。
数来数去,反倒姜意眠这个当事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就当被狗咬过,没什么好计较,省得给自己不痛快。
“你来自首?自首什么?你干了什么?”
老五接着问。
“杀人。”
“说清楚点,你杀了谁?”
季子白想了想,“一个小胖子,一个骑自行车的女人,一个老人,还有,眠眠的爸妈,说她坏话的同学。大概就这些。”
“你个龟孙儿,我可真是——”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饶是老五这种没心没肺没心肝的家伙,也不免翻个大白眼。
“为什么杀这些人?他们哪里招你惹你了?”
“没有。”
“行,无差别行凶,随机杀人是吧?”
“不是。”
季子白说:“我喜欢杀人,无所谓杀谁,只不过有人建议我,反正都要杀,不如杀这些,比较方便。”
“那个人是谁?”
“家人。”
老五纳闷:“你妈?”
他漫不经心:“一个不存在的人,你们找不到他。”
这说得什么破玩意儿?
难不成指他死了十六年的爸?托梦给他指定下手对象?
老五丈二摸不着头脑,见蒋深做了个手势,换一个问题:“你说你杀了这些人,怎么杀的?”
“就那样杀的。”
“凶器藏哪儿了?”
“忘了。”
“你一个人杀不了这么多,是不是有帮凶?”
“可能有。”
又来这招?
刚才就被这么糊弄过,老五烦不胜烦:“给我说人话,说清楚,到底有没有?”
季子白立刻改口:“可能没有。”
摆明逗着他们玩。
死性不改的东西!
老五窝火地一甩本子,圆珠笔飞过上空,狠狠划过季子白的手背,破皮了。
他神色寡淡,好似一滩死水,不在意疼痛,只忽然开口道:“我要见她。”
她是谁,不言而喻。
老五想也不想:“人家可不想见你!”
“——她当然想见我啊。”
季子白施施然抬起眼。
“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所以她才找我来,这是我们的游戏。”
“你们永远无法理解这个游戏,我不怪你们,毕竟像你们这种人才是多数。”
他语气极为冷漠,还有些高高在上、理所当然地说出:“我,习惯了。”四个字,字字透着轻蔑。
仿佛他是更为完美的造物,高高在上,俯瞰着他们这群渺小又愚昧的物种,不过是一个错误,一场笑话而已,有什么好怪罪的?
高级动物向来不在意低劣物。
因为他们生而优越。
类似这种发自内心对他人的漠视,如同厨师面对砧板上的鱼肉,理直气壮地将它们开肠破肚,碎尸万段的傲慢,蒋深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那就是虎鲸系列案里被凶手肆意摆弄的尸体。
因此不需要其他证据,无需口供,他已经百分百确定,季子白就是凶手。
一个未满十八岁、高中尚未毕业的凶手。
可笑。
蒋深猛然起身,视线低下去凝视季子白,对老五说:“你先出去。”
他没头没尾地下命令,所幸老五不是小六。
老五脑筋快得很,光眼珠子来回转上两圈,猜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拍拍屁股,留下一句‘悠着点,别打死人哈’就走。
姜意眠短期内不想见血,也抬脚走。
审讯室的门被关上,锁上,过不到两秒,里头落下咣咣当当碰翻桌椅的声音。
以及拳头打在身上,噗噗噗的一声声,听得人牙酸肉疼。
“怎么出来了?”
小六迫不及待地围上去问:“里面什么情况?”
老五简单描述一番,视线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
“你们把意眠给整哪去了?”
他指指门,“那小兔崽子说不准脑子有点毛病,盯着小姑娘不放,一口一个要见她的,不知道打什么主意。你们别瞎凑热闹,快把人给看好,不然冷着热着,待会儿老大揍完那个,再来揍你们这一个个。”
小六舍不得走,嘟囔:“我就想听听,到底什么情况。”
“没一个沉得住气,切,一会我偷偷给老三打电话,你们在楼上听着,行吧?”
老五一脸嫌弃:“上去上去,赶紧的。”
小六满足了,兴高采烈往上跑。
然而。
没过三五分钟,他脸色惨白,又失魂落魄地跑了回来。
“怎么又来个?你个说不听的小六,我怎么就——”
以为他死性不改,非要亲耳听审讯,老五骂骂咧咧地,被打断。
“老、老五,眠眠她——”
双眼瞪得大大,小六握紧拳头,止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什么东西?”
老五忍不住催:“眠眠怎么了,你看着我发愣干什么,说话啊?”
好像过去一个世纪,小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无力至极。
“眠眠死了。”
“一点气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凶手日记:
【我要见你。】
ps:不要揍我!!我真有同学,高中同班,大家日常都叫她xxx。直到毕业了我才知道,原来她叫xx,只是曾经跟老师说过自己名字有错(乡下地方登录姓名和出生日期经常出错),请老师喊她xxx就好。
第29章
听见死神的声音(20)
太突然了。
就连姜意眠本人,都觉得那具身体死得猝不及防,何况别人?
老五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连同小六一起破门闯进审讯室,合力摁住正在使用暴力手段的蒋深。
“放开。”
他语气森冷,指骨沾着肮脏的血。
小六焦急得要哭:“别打了哥,你快上楼,快点!”
待他小声说出那件事,蒋深一把甩开他们,以豹子一般的速度俯冲上数十台阶。
会议室恰在审讯室的头顶。
站在这里,恍惚之间,隐约能听着一个个惊呼,一声声情绪失控的叫喊,姜意眠,姜意眠。
一声比一声大。
他喊,眠眠。
仿佛打五脏六腑里发出来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一横一竖哗哗淌血。
“草他奶奶个熊,这都什么事儿!”
想起刚才蒋深那副要命的表情,老五一巴掌拍在自个儿脑门上,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季子白,直接拽着小六出来。
他的手也有点哆嗦,摸烟的时候接连掉了两根,直到第三根才点燃,夹进嘴里。
呼——
深深地吸上一口,吐出一口烟雾。
头脑迅速冷却下来,老五对着小六,先是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当初我真不该瞎起哄,我他妈脑子有坑!
“别看我这把年纪,我还是这两年分他手底下才混出来那么一点名堂。蒋深这人,冷骨头,甭管你用刀用枪怎么砍怎么打,他是从来不往后退的,所以队里不说年纪资历,没有一个不服。我跟着他这么些年,还真没见他这样过。”
其次交代:“我看他一个人不行,我得开车陪着走一趟医院。老三做事稳当,他爸经常上医院,交什么手续费都熟门熟路,他跟我们一块。
“我刚才看了,庄有良的人没走干净,你、老二、老四得留在这,千万可得把里面这龟孙子看好了,一点名堂都不能出。”
他说得头头是道,布局很正确,小六心里清楚。
可他压根听不进去。
“是不是我、我不该下来的,我为什么要凑热闹,我、我真是有病,永远做不好事情,难怪到现在都没出息。
“姜叔是这样,眠眠又是这样。要不是我提议让他们介入这个案子,说不定他们现在全家人都好好的,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呜。”
他双眼通红,这么大一男人,眼泪说掉就掉。
啧,难怪都说世事无常。
谁知道好好一个人说没就这么没了呢?
“成了,别哭了,多难看,还没个准呢。”
老五受不住这套,余光瞥见蒋深抱着人往后门走。
他身侧垂下来的一条手臂,细而纤长,青白又僵硬,一看就没得救。
但为了哄哄小年轻,他故作淡定:“小姑娘吃好睡好,又没什么娘胎病。就你们下来这十来分钟的档儿,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去了?有这劲哭哭嚷嚷的,还不跟我去开车,送医院检查,说不准还来得及!”
“好、好,我开车,我要开车。”
小六手忙脚乱地跑过去。
老五交代一番,审讯室钥匙往其他组员手里一丢,跟着跑。
姜意眠停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又看着老二、老四带着复杂的表情走进会议室。
到底怎么一回事?
好像没有外伤,房间里窗户上锁。
明明他们就在一楼,离楼梯不远,没看见任何人上楼,也没听到异常动静。
为什么一条生命悄然而逝?
他们一人拉一把椅子坐下,眉心紧皱,满脑子困惑,谁都没有心思搭理对面的季子白。
只有一个派出所的警员推门进来,视线横扫而过,不经意瞧见他就坐在那儿,不大出声,眼角一块淤青,一下一下擦着自己沾了灰的袖口。
慢条斯理地。
隐隐带笑地。
擦着。
一股说不上来的感受袭上心头,警员愣愣走神,被叫了四次都没有反应。
直到姜意眠推他一下,脊背生凉。
他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才啊的一声:“什么?”
“我问你来干什么。”
老四神色肃穆:“你应该知道,这里正在进行审讯,没事不要随便进来。”
……也没见你们在审讯,光打人去了吧?
警员腹诽着,还得把话传到:“那个学生的老师家长赶过来,还有律师,在外面吵着要见他,说什么他从小到大都是三好学生来的。外面电视台抢着播。
“所长说老师就算了,问你们,到底要不要让他阿姨进来。”
老二想也不想:“直系亲属得批准,不是直系不能见;律师要交文件,提申请。人是来自首的,审讯还没完,一切按流程来,过两天再说。”
“可是——”
老四电话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