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显眼的就是旁边临时搭建的草棚,乔心抱着女儿一边拭泪一边给来客鞠躬。
席九丰来陈家见过这个外甥媳妇,被他妹妹一直挂在嘴边,说多么多么孝顺,多么多么好。
他无法接受,前些天去他家看孙子的妹妹音容笑貌还在眼前,一转眼,人就成了棺材里冰冷冷的样子。
即使身处缺衣少食的年代,他天生高别人一头,身材又宽大,膀子比常人大腿还粗,冲上去就把棺材板挪开了。
棺材在停灵三天后出殡时才会钉死,所以这会儿上面的板可以活动。
就是特别沉,一般人很难挪动,基本都要人帮着。
席九丰没有管旁边的宾客发出的震惊声,他只盯着妹妹的遗容不知道在想什么。
由于是从山上摔下来,陈妈抬回家已经不能看了,是请了专门的人给她梳洗打扮,才成功入殓。
当然,她的遗容已经和平时差了许多。
陈爸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被回神的席九丰一拳锤倒地上,根本都来不及解释。
作为儿子的陈伟陈亮两兄弟只能赶紧把老爹扶起来,屁都不敢放一个。
没法子,娘死了舅舅打爹,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宾客们都见怪不怪了。
这几乎是每个中老年女性葬礼上的必备节目,舅舅打爹出气,谁也别劝,都不好使,谁也别拦,那是真打啊。
直到陈爸吐出一口血,血里掺杂着一颗大牙,陈伟陈亮两兄弟赶紧拦住大舅的第二拳。
他的同事邻居才哟了一声,觉得事情严重了去帮着拦住席九丰。
陈爸的那半边脸肿得老高,牙齿落了一颗,血流了几分钟才在土法子的作用下止住,可见席九丰的力度不减当年。
他非但不能还手,还苦笑着给大舅哥赔不是、作揖。
才四十多的陈妈突然去世,他作为丈夫不管怎么狡辩都有责任,挨打是应该的。
请平安符多安排个人,两个儿媳一个孕期一个月子去不了,让三个女儿中的一个陪着总行吧?
哪怕他也跟着去呢,陈妈就不是孤身一人去,好歹能拉一把。
席九丰不管陈爸的悔恨,他只想把这家伙撕成碎片,他唯一的妹妹没了!
血脉相连的妹妹,在炮火纷飞、缺衣少食的年代互相扶持长大,结果一朝命丧!
好在宾客多,拦住席九丰纷纷劝说,都让他看在妹妹的身后事不能被扰乱,这事先算了吧。
讲道理,谁能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呢?
渐渐的,席九丰只能认命,他浑身失去了力气,望着妹妹黑色的棺材上白色的奠字面无表情。
泪水无知无觉落下,他完全不知情,只走马灯般回忆着儿时美好时光。
见舅舅终于平静下来,陈伟陈亮两个也完全不敢嘲笑舅舅落泪的事,只先把陈爸带上楼,然后再带上三个姐姐来见舅舅。
席九丰对三个外甥女的叩首行礼完全没感觉,他看都没看一眼。
陈大妮小时候去舅舅家最多,感情最好,这时候只能劝他节哀。
毕竟是意外,大家谁都不想的。
渐渐的,席九丰冷静下来了,按照正常流程给妹妹先上香烧纸,然后问起陈妈的死因。
眼见大舅问起这个,乔心抱着孩子瑟缩了下,扑通一下跪地上。
陈妈在家里吃饭时候说过,为了孩子健康和家人平安,去庙里求平安符,这并不是个秘密。
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让陈静平安长大,其他人是捎带的。
第234章
陈妈的岗位
再加上刚刚大舅看到陈妈遗容癫狂的样子,乔心真的害怕他不管不顾起来,给自己和孩子也打一拳。
连公公都逃脱不了被打掉一颗牙,她一个弱女子岂不是?
所以她真心颤抖了,逃都不敢逃。
陈亮有些尴尬,他被派去请席九丰,就是为了能在路上给大舅解释一下,避免灵堂上闹得难堪。
没想到他根本追不上大舅,人直冲这里来了,陈亮跑了一路都没追上。
不过这时候还是要赶紧认错,事情起因瞒是瞒不了的,于是他也跪到乔心旁边,小声说着事情原委。
不过陈亮聪明,说的话尽量把重点侧重到全家人的平安符上,陈静只是个起因。
席九丰神色淡淡听着,不置可否。
随着陈亮诉说完了,场面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刚刚陈爸的挨揍过程还在大家脑海里没散去,谁不怕这位大舅跳起来给小夫妻俩爱的贴贴,一人一个耳刮子?
但是席九丰完全没有暴跳如雷,他盯着襁褓里的陈静不做声。
乔心更害怕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好在她的娘家人也来吊唁亲家去世,父母哥哥嫂子都在场,护在她身边劝席九丰。
这位煞神最后给妹妹掩上了棺盖,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阴沉着脸掠过陈亮夫妇,大步上楼的时候沉重的脚步声令人颤抖,都害怕他是不是去继续揍陈爸出气。
众人跟着到了楼上,陈爸脸上带伤,依旧在招待宾客,丝毫不敢歇歇。
看到大舅哥气势汹汹进来,他往火盆里扔黄纸的手臂很僵硬,一个没注意,一沓黄纸就扔进了火盆。
这样完全烧不透,相传到了地下,这纸钱烧不透的部分收不到。
用枝条搅动也不行,会有部分烟灰飘散,纸钱也是残缺不全的,一般只能两三张丢下去捻开,就能烧好。
在席九丰的目光下,压力巨大的陈爸额头渗出豆大的汗水,吓得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向美美赶紧给公公解围,大大方方的喊人:“大舅好,您给娘上柱香吧?”
大着肚子的她一手支撑着腰后部,一手把三根香放在蜡烛上引燃,等明火熄灭后递给席九丰。
面对递到眼皮底下的三根香,席九丰才转移注意力,没看陈爸了。
他恭恭敬敬给妹妹上了香,尽管那是一个小小的牌位,却代表了一个人的逝去。
等香插到香炉里,席九丰沙哑着嗓子开口:“分不分家我不管,我问你们两兄弟,我妹妹日后跟谁家供奉?”
陈伟立马站出来:“大舅,我是长子,娘自然跟我,三节绝不会少了娘的供奉。”
县城里都是长子继承家业,相对应的,祭奠供奉也由长子来,利益捆绑着责任,很公平。
这会儿如果陈妈没孩子,舅舅可以主张把她的嫁妆带回去,完全合乎情理。
如今孙子孙女都有了,席九丰当然不会谈嫁妆,考虑到陈爸还在世,分家也不可能,他提起了一个令人棘手的问题。
“那十妹的工作问题怎么办?”
跟进来的陈亮嘴张了张,看到舅舅和陈爸的脸色闭嘴了。
本来陈妈是想把她的工作给陈亮顶替的,谁知道陈爸因为腰伤不得不退,所以陈妈一直干着。
现在人已经意外去了,让谁来接班顶替就是个问题。
这正式工的岗位,八百多块呢。
陈伟看了看弟弟,脸色为难,他没考虑过这个:“这……大舅,我们还没商量好,要不您今晚给个主意?”
这么多宾客面前,争亲妈的岗位太丢脸了,等晚上人走了,再讨论不迟。
席九丰没管陈亮夫妇的脸色,直接一锤定音:“你供奉就给你家,三节时候我会来看妹妹。”
他的威胁意味很浓了,得到陈妈的工作就要给供奉好,不然检查不合格就会发飙。
真正的风险与机遇并存。
想争取一下的陈亮闭嘴了,他还是别惹大舅生气,老实跟爹住着吧。
陈爸跟小儿子常年住在一起,难免更偏疼陈亮,但是想想老伴的死因,也不敢反驳大舅哥的话。
这事就这么定了。
向美美没想到她不争不抢,却意外得到了婆婆的工作。
当年谈彩礼的时候,婆婆说场面话,说的是谁孝顺给谁,她知道是托辞,已经做好准备给陈亮了。
没想到舅舅一来,二话不说把工作给了陈伟。
她诧异地看了看舅舅,没说什么。
像这种场合,男人们讨论长辈的事情是很正式的,有一点情商的儿媳妇都不会插嘴,免得被人说没家教。
乔心不服了,她克服对舅舅的恐惧,弱弱的说:“娘生前说过,这是给我家的,咱不能忤逆婆婆的意思吧。”
第235章
争端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
陈亮知道媳妇这话不合时宜,赶紧把她护在身后,直面舅舅的怒视:“大舅,心心她不懂事你别计较,我都听您的安排。”
这工作他难道不想要吗?
想要啊,问题是舅舅还在这虎视眈眈,媳妇怎么就说秃噜嘴了。
看到舅舅胸膛起伏两下,握紧了拳头,陈亮吓得直咽口水,亲娘唉,这舅舅不会一拳送他去见您老人家吧?
越来越紧张的气氛里,陈伟和陈爸都做好准备抢救下陈亮。
席九丰确实气的不轻,他拳头捏紧了又放松,冷笑着说:“这回妈死了工作给你,下次给你爸推水里,这房子也给你继承,要不要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吱声。
这话说得太重了,只差没指着鼻子说陈亮夫妇是害死陈妈的罪魁祸首,就为了能早点继承陈妈的工作。
甚至得了便宜还想再来一次,给陈爸也送去六道轮回,只为了夺得房产。
陈亮听得一愣,赶紧拽着乔心跪地上猛磕头:“舅,我们绝对没有这个心思,天地良心啊,我怎么会害亲妈!”
他不否认,妈确实是为了陈静的身体才去庙里,但是谁都没想过会出意外。
而且他和乔心都有工作,陈静才这么点大,要工作干什么?
妈在家,赚钱收拾家务带孩子,给夫妻俩太多好处了,怎么会想不开就把陈妈弄死?
席九丰看了看乔心身边的乔家人,对这个小外甥持续输出:“没这个心思,你媳妇可不是这么想的!”
闻言,陈亮诧异回头。
乔心确实不甘心,有丈夫在身前声音大了些:“就两三天前,娘说了这个岗位给我儿子留着的,邻居曲婶子能作证。”
她甩开陈亮拉扯她袖子的手,她又没说谎话,为什么不能说?
曲婶子也在场,硬着头皮尴尬笑笑,作证陈妈确实说过这话。
事情就陷入了僵局,陈妈死前说过岗位给陈亮,席九丰这个大舅又说给陈伟,现在左右为难。
场面变得格外难看,人还没出殡,工作已经让兄弟俩有了隔阂。
陈爸赶紧打圆场:“要不咱还是晚上商量吧,客人们都在,别让人看笑话。”
考虑到妹妹的灵堂上闹起来不好看,席九丰默许了。
乔家人不乐意了,要是到了晚上他们一走,这工作还有乔心什么事?
乔妈蹦起来不同意:“不行,现在说出个一二三四来,不然到晚上我家女儿就给你们磋磨了!”
其他人投来看勇士的眼神。
乔妈壮着胆子反驳是没办法,即使席九丰身材壮硕一个顶俩,那也不能把属于她女儿的工作弄丢了。
席九丰可没有不打女人的绅士习惯,捏着拳头冲过去给人打趴下了。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阴森森地居高临下问:“还要说一二三四吗?”
乔家人当然看不得乔妈挨揍,冲上来要跟席九丰打一架,被他三下五除二全打翻在地。
还好向美美机敏,拉着儿子陈中离得远没被波及。
乔心哭着给家里人扶起来,看到亲爹亲哥脸上的伤势那么重,把孩子往陈亮怀里一塞,哭着说:“你们都欺负人,我要离婚!”
打架时,她喊的嗓子都哑了舅舅也没停手,看到家人躺倒心痛得要命。
这孩子病情多样照顾得心力交瘁,索要婆婆答应好的工作还被舅舅打伤家人,乔心怒火上头,干脆就不想跟陈亮过了。
陈家人都惊呆了,没想到事情发展会变成现在这样。
离婚这个词一出,乔妈最先缓过来,大声嚷嚷:“闺女跟我家去,工作工作不给,还打人,这亲家要不得!”
她扶着腰站起来,要把乔心带回家。
抱着闺女的陈亮急得不行,赶紧去劝:“岳母,你别生气,我给您赔不是,舅舅他不是故意的。”
席九丰就是故意的!他还在捏着拳头威胁着乔家人。
乔妈看拿捏住了女婿心里得意,声音更大了:“那你们什么意思,现在光天化日敢打我们,晚上那不把我心心打死?!”
宾客们对陈家和乔家的纠葛指指点点,白事还能闹起来真是难得一见。
约定俗成的,哪怕争家产也要到夜深无人的时候关起门来打架,在众人面前闹开家丑外扬,乔家人不占理。
张及第就是这时候带着向红旗来祭奠的,他们没做声,悄悄把纸扎的花圈放下。
先观望一下是什么情况,冒冒然去战场中心跟红顶白不是张及第的风格。
而且目前来看,女儿向美美并没有受到波及,张及第夫妻俩就放心了,只是悄声挪过来,站到她身后。
第236章
意外
向美美察觉到父母来了,很安心,也没有声张。
处于中心战场的齐妈依旧威胁着要让乔心离婚,非逼着陈爸当场允诺把陈妈的工作给陈亮夫妇。
晚上谈都不行,声称陈家坚持晚上谈,就是想把乔心一个产妇屈打成招。
闹了一阵,陈爸烦的不行,觉得在众人的面前丢脸了,语出惊人:“离!现在就离,我给你拿户口本!”
哦豁,玩脱了。
乔妈刚有了拿捏人的本钱,正用离婚当借口折腾得兴起,这一盆冷水下来,总算让她恢复了理智。
看着陈爸真回房去拿户口本,乔妈赶忙上去拉住人。
她嘴角蠕动两下,不停心虚眨眼,声音自动降了八拍:“……亲家也不用这么冲动,要不还是晚上谈吧?”
拆窗效应体现的淋漓尽致。
刚开始你说拆窗,大家不同意,但是你先说掀开屋顶,大家不同意,再折中说拆窗,大家就会劝和说可以。
陈爸当然也不可能让幺儿打光棍,只是被乔妈逼得没办法了才这么说。
经乔妈一拉一劝,示弱服软之下勉强同意了晚上再谈家事。
陈妈工作谁继承这事,也就先翻篇。
宾客们没有揪着这事不放,他们装作不知情,恢复之前的样子吊唁陈妈。
席九丰坐在凳子上,双手抱胸满脸不爽,明摆着不打算走了,等晚上要跟乔家决一高下。
在一旁的张及第和向红旗看懂了大概,眼见乔心和乔家人下去守灵棚,才站出来给陈妈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