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红枫镇的镇民们纷纷抬起头看向小罗汉寺方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正当其面的六人更是不堪,早在第一句时浑身衣衫便是寸寸皲裂,在风压下连眼睛都睁不开,身上的皮肉不住抖动着,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在雪隐龙说出第二句话时,一行人已经是赤身裸体,直接被吹飞了起来摔倒在了远处小树林边上。
这件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雪沏茗最终还是留了下来,这下他是真的相信老和尚会功夫了,还是很厉害的那种。
事后雪沏茗问过老和尚那天用的那招“大音希声”是什么。
“大音希声是什么意思?”雪沏茗问。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才答道:“嗯,就是说,嗯只要你声音够大,别人就说不过你。”
“真他娘的厉害!”雪沏茗双眼冒光。
雪隐龙把手伸进怀里,从胸前的袈裟中摸出了一本泛黄古籍,扔给了雪沏茗:“不就是学武么,拿去学罢。”
雪沏茗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他抚摸着封面上那几个字,激动得浑身颤抖:“这,这是”
雪隐龙咧嘴一笑:“我这一门的绝世功法,一般可不要外传哦。”
“他娘的!绝世功法!”雪沏茗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奶奶的他奶奶的!三爷也要当武林高手了!”
雪隐龙大笑:“这功法可不得了,据说练到极致,你一手抓着自己头发,便能把自己给提了起来。”
“这般神奇!”雪沏茗双手捧着古籍,仿佛捧着全身家当,“那什么叫一般不能外传?”
雪隐龙咧嘴一笑:“你要外传也行,只怕你害了别人,我们这一门功法对根骨要求极高,非铜皮铁筋钢骨不能修炼,若是强行修炼,越练至深处,便离死也就近了一步哟我之前几个月给你用药材泡澡便是固你根骨,也是你天生根骨极佳,不然就是泡一辈子也练不了。”
“那我现在可以练了?”雪沏茗希冀问道。
雪隐龙点了点头:“练罢,现在你浑身似那铁打,随你怎么折腾,待你能拿起前院的葫芦了,便算你出师了。”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雁归几个寒暑。
头两年雪沏茗尚还有许多不解的地方,都拿给老和尚一一解答清楚,到了第三年雪沏茗便算是完全吃透这本书了。
雪沏茗从未叫过老和尚一声师父,因为他觉得老和尚是和尚,他若是叫了师父便就是小和尚了,他可不想当和尚。
不过老和尚是真的老了,八十多岁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很长寿了,也许是老和尚有功夫在身的原因罢,不过身体的衰老却是怎么也挽回不了的。
从雪沏茗上山的第三年开始,每月下山采购的事便交给雪沏茗来做了,老和尚变得愈发地嗜睡,也总是唠叨着乏累,不愿再多走两步。
第四年雪沏茗便能一只手提起前院那只丑葫芦了,虽然还有些吃力,但终究是能提起来了。他提着葫芦去给老和尚看,老和尚坐在佛前的蒲团上,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点头道:“尚可,我以为你三年便能拿起来的。”
雪沏茗说:“老秃驴,再和三爷比比力气。”
老和尚垂头拨着念珠,说:“寺里香蜡又不够了,去山下买些回来。”
“哦”
再次回到红枫镇,照例在那家包子铺买上两个包子,只是店家已经换人了,现在的店家是原先那人的儿子,嘴唇上还有着泛青的绒毛,看起来和雪沏茗一般大小。
店家说道:“雪哥儿,又下山来买香蜡了?”
雪沏茗点了点头:“那老和尚也不知多买些,每月都劳烦我下来跑一趟。”
年轻的包子铺老板赔了个笑,这笑容和几年前他父亲如出一辙:“知善大师可还好?”
雪沏茗瘪了瘪嘴:“好得很,吃得好喝得好,我都懒得伺候他。”
就在这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突然从斜道里伸出来抓向打开的蒸笼。
“又来!”店家大骂,猛地合上了蒸笼盖子,“今天打死你!”
被夹住手的小乞儿顿时吓出了眼泪。
雪沏茗发着愣。
店家揪住小乞儿的耳朵,笑着对雪沏茗解释着:“这些小东西天天都在街上晃荡,偷东西不说,现在居然还敢明抢了”
雪沏茗把自己手中的两个包子拿了一个出来,递给了小乞儿:“去罢。”然后再店家的劝说和叹息下走远了。
待买完了东西,回到山上已经是晌午了。
走进前院,发现老和尚还坐在佛前的蒲团上,面前香炉里的禅香已经燃尽了。
雪沏茗把烧鸡放在前院的石桌上,随口说道:“今天下山遇到个趣事儿,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把我骗上山的吗?我今天也遇到个抢包子的乞儿,还是那家包子铺”
老和尚没有答话。
雪沏茗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佛堂里。
老和尚背对他坐着,手放在膝上,念珠垂到了地上。
过了半天,雪沏茗迈开步子,走进佛堂。
老和尚闭着眼,嘴角还挂着微笑,面容安详,仿佛是睡着了。
“呼”雪沏茗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把仅剩的一个包子放在了地上,就摆在老和尚面前。
然后在老和尚的身边盘膝坐了下来。
雪沏茗抬头看着斑驳的佛像,他突然意识到,也许老和尚每个月让他下山只是因为想吃那家的包子罢了。
不知道西天有没有包子。
第三二九章——欠人情(shukeba.)
第三二九章——欠人情
虽然从未叫过老和尚一声师父,但雪沏茗还是打算替他守孝三年。
遵照老和尚的遗愿,雪沏茗将老和尚的尸骨火化,骨灰放进坛子里,摆在了佛像前。
佛像前其实已经摆着一个骨灰坛了,那是小罗汉寺前任主持慧德大师的骨灰,如今知善老和尚就摆在他旁边。
雪沏茗一直觉得雪隐龙是个假和尚,在烧了老和尚遗骨后就更是确定了这一点。他可是听说过,真正的得道高僧火化后会留下舍利子,那东西是值老钱了,结果老和尚除了留下一捧骨灰,什么都没有。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还留下了个丑葫芦,和愈显破败的小罗汉自从上次庙门被来寻仇的张东云一行人踹烂后,就一直没找人来修过,雪隐龙当时是这样说的:“反正也寺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真正值钱的东西偷儿也拿不走,就让它坏着罢。”
雪沏茗觉得有点道理,不过却更加疑惑老和尚口中那个“真正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一个怪人找上门来。
说是怪人,其实也只是个面容还有些稚嫩的少年,看上去与雪沏茗一般年岁。而奇怪的是,此人随时一副俊朗少年面貌,却偏偏有着一头白雪颜色的长发,双眼如一潭死水,泛着让人心悸的愁绪。
雪沏茗本在后院睡觉,听见有人叫门,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到门前,只见这人离得远远的站在庙门外。
雪沏茗打了个哈欠:“这破庙已经没香火了,要拜佛就去镇西边的金佛寺罢。”
离得远远的那白发少年摆了摆头,一头雪发迎风而动:“我不是来拜佛的。”
雪沏茗挥了挥手:“那就快快离去,这里没吃食给你。”说罢转身就要回去接着睡。
“请留步。”白发少年忙出声喊道,“我是来找擎天罗汉前辈的!”
雪沏茗脚步顿住,神色变得戒备起来——他可知道那老和尚仇家不少。
“老家伙前年就见佛主去了。”雪沏茗盯着白发少年说道,“你找他作甚?”
白发少年一愣,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结局,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我是想向前辈求一块天外异铁”
“天外异铁?”雪沏茗一挑眉,“那是什么玩意儿?”嘴上虽然问着,但心底却开始肺腑了起来:莫不是那老东西还防了我一手?有什么好东西还藏着没告诉我?
白发少年似乎颇为老实,闻言又是愣了:“你不知道?”
雪沏茗靠在门框上,大咧咧抓了抓头发:“你详细说说,说不定我就知道呢。”
白发少年不疑有他,直接开口道:“那是几十年前从天而降的神物,被擎天罗汉所得,据说乃世间至坚至沉之物,我知此等宝物定是珍贵得很,但却是我必需之物,实不相瞒,晚辈百里孤”
雪沏茗没等白发少年说完就进了前院去,不消片刻提着那丑葫芦出来了,往地上一扔,葫芦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雪沏茗指着葫芦,一脸的不信道:“你是说这玩意儿?”
白发少年双眼一亮,作势就要走上前来查看,却刚走出一步就停了下来,一脸的为难:“不知可否请兄台先退进屋内?”
雪沏茗双眼一瞪:“你这人什么臭毛病,要我进屋作甚?是不是想趁我进去了好抢我葫芦!”
白发少年慌忙得连连摆手:“兄台误会了,百里孤城绝无此意,只是因习武身患隐疾,剑气环体,恐误伤了兄台。”
雪沏茗摩挲着下巴,审视着十数丈外的白发少年:“有这么夸张?”
百里孤城苦笑:“兄台信我”
话音未落,只见雪沏茗猛地往前窜了两步,迅速靠了过来。
百里孤城大惊,忙要后退,却见眼前的雪沏茗正不停地搓着手臂,嘴里还怪叫着:“我去奶奶的,还真是!”
且说这雪沏茗一进百里孤城十丈范围内,顿时便感觉到了不对,原本平静的气流顿时狂暴了起来,化作道道锋利的剑气直冲雪沏茗而来。先是感觉手臂一阵刺痛,仿佛是被针扎了一下,雪沏茗低头一看,自己的袖子已经多出了好几道口子,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多了几道白色的划痕。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全身上下顿时都传来了刺痛感,一身衣衫碎成了布条挂在身上。
雪沏茗慌忙间跳出百里孤城十丈范围,拿手不停地搓着身上,活像一直被踩了尾巴的猴子。
“你这到底是什么古怪!”雪沏茗骂道。
再看百里孤城也是一脸的惊讶:“兄台,你还是人吗?”
“呸!”雪沏茗大骂,“你他娘才不是人!”
百里孤城脸色哂哂,连连抱歉:“对不住对不住”
雪沏茗瘪了瘪嘴,忽而眼珠子又是一转,心里有了计较:“你会功夫?”
百里孤城谦虚道:“略通一二。”
“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绩?”雪沏茗虚起眼来。
百里孤城嘴角微微勾起,负手道:“年前在北关斩北羌蛮子七十余,不值一提。”随即百里孤城又看向雪沏茗,问道:“兄台何出此问?”
雪沏茗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摆摆手道:“无事无事,本想与你搭个手,但你既然有伤在身那便罢了。”
开什么玩笑,一言不合就是杀七十余人,雪沏茗那点想试试身手的小心思顿时便烟消云散了,在他眼里能杀七十多个人的那都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大魔头了。虽说他也习武好几个年头,但一直也没真的和谁打上一架,没个评判标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练到什么程度,即便心知老和尚的功夫应该是很厉害的那一撮,但他也没真见过老和尚全力出过手。这时一听百里孤城说杀七十个人就跟说中午吃了几个包子一般轻松,哪里还敢有其他心思。
百里孤城却是不疑有他,只看见那雪沏茗站在门边脸色是变了又变,还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忙拱手道:“兄台莫怪,是我不好,不该在佛门清净地说这种话,这天外异铁”
雪沏茗回过神来就看到百里孤城焦急的神色,道:“这葫芦可不能给你,你在这候着,我去去便来。”说罢,再次转身进了屋内。
百里孤城静候片刻雪沏茗便又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包袱,远远地往百里孤城脚下一丢:“喏,你能捡起来就是你的了。”
百里孤城大喜,忙蹲下身来打开包袱,只见包袱内是一块灰黑色铁块,估摸着只有那葫芦一半大小。
雪沏茗接着说道:“老家伙说这是铸了葫芦后剩下的,反正我拿着也没用,你能拿起来就是你的了。”
百里孤城有些受宠若惊了:“使不得使不得,这等宝物,我岂敢,我我只要一点就好,只要一点,够我打出一只锁来就够了。”
“叫你拿着就拿着,我还嫌留着占地方。”雪沏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即又捉狭地笑了,“再说,你也得拿得起来才带的走。”
百里孤城苦笑道:“兄台这是在考验我”
雪沏茗扬了扬眉毛:“考验说不上,雪爷我道义,只消你记得,今日你算是欠我个人情,日后江湖相见,说不得要把这个人情讨要回来。”
第三三〇章——霸王靠华山(shukeba.)
第三三〇章——霸王靠华山
百里孤城拱了拱手,知道今日怎么说也得拿得起这异铁才能带走。
只见他伸了伸手臂,摊了摊掌心,双手抓住了包袱。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原来这包袱原是用不知何种野兽的皮革所织,极为结实,以故用来装这重得不像话的异铁。
百里孤城凝神沉气,不再多想,只听他“哈!”的一声,双臂肌肉顿时绷紧,额头青筋乍起!
这包袱大的异铁少说得有两百斤,百里孤城涨红了脸,包袱终究是被他缓缓提了起来,但若要将它背在背上带走,实在是不好说能走出多远去。
雪沏茗在门边乐得直拍手,似是很乐意见到百里孤城吃瘪:“精彩精彩,我说话算话,这铁疙瘩是你的了,你拿走罢。”
百里孤城一下泄了气,包袱又落到地上,他苦笑道:“兄台莫要取笑我,这异铁只怕我是带不走的。”
雪沏茗咧嘴笑着:“提得起来便是你的,莫慌,我替你想主意。”说罢,转身进了院子里。
不多时,雪沏茗又出来了,手里推着个木板独轮车。
“用这个家伙什。”雪沏茗把独轮车往百里孤城脚下一丢,“原是山下镇子上给庙里送米的伙计留下的,雪爷看你顺眼,不收钱送你了。”
百里孤城:“”
在正午的太阳下,百里孤城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来的时候像个潇洒的浪客,走的时候却像个卖力气的伙计。
雪沏茗倚在门框上对着他的背影招着手,大声喊着:“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日后江湖再见——”
待百里孤城走得看不见了,从未进过江湖的雪沏茗才回味起今天发生的事,他觉得自己今天的做派很江湖,很道义。
“娘希匹”雪沏茗喃喃自语,“老子真他娘讲究!”
第二次受到来自江湖的打扰便已经是老和尚死了的一年后了。
那日雪沏茗刚从山下镇子里回来,手里提着烧鸡和包子,上山时已经是黄昏了。
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雪沏茗晃着膀子往罗汉寺方向走去,刚走出那片小树林,便看到有一人守在寺庙的破门前,鬼鬼祟祟,东张西望。
雪沏茗一愣神的功夫,那人也发现了雪沏茗。
雪沏茗大喝一声:“那谁!干什么的!”
那人一愣后回过神来,抽出腰间大刀也大声喝问:“你干啥的!”
雪沏茗被那雪亮的刀刃晃了眼睛,气势不由得就弱了几分,他眼珠子一转,说道:“我是山下镇子的人,上山来打柴的,你倒是眼生得很,在这里做甚?”
那人生的凶神恶煞,挥了挥刀骂道:“老子干的是杀头的买卖,做什么还要给你汇报?!速速离去,否则要了你小命!”
雪沏茗心底大骂,嘴上却说道:“你可知这庙里住的是谁?也敢来这里找麻烦?”
“呸!”那大汉啐了一口骂道,“不就是那擎天罗汉雪隐龙!那雪隐龙早就翘了辫子,你少来诓我!他生前老子兄弟没能报仇,今日也要挖了他的坟出来鞭尸!”
雪沏茗大怒:“你敢!”
那大汉脸色一变,惊疑交加:“你到底是谁!?”
他刚问完,院子里传来人声:“黑子,谁在外边?”
被唤作黑子的大汉转头回应着院子里人:“二哥,这有个半大小子,像是与雪隐龙认识!”
黑子话音刚落,雪沏茗如一只雌伏的猎豹突然暴起,空气中一声炸响整个人就冲了过来。
黑子刚回过头来便看到雪沏茗已经到了眼前,转头正好对上了雪沏茗满是血丝的双眼!
“找——死!”两个字从雪沏茗的牙缝中硬生生迸出,这也是黑子听见的最后两个字,紧接着一只手掌便覆盖在了眼前。
雪沏茗单手紧紧箍住了黑子的脸颊,黑子几乎能听见自己双颊下的骨头在发出咯咯的响声。雪沏茗顺着力道猛地推出,就像是扔出了一个麻袋,黑子的身躯撞破了那仅剩的半扇庙门,撞进了院子里。
“轰——”黑子倒在一片废墟中不再动弹了。
刚走到院门边的那人也停住了脚步,他先是转头看了看没了声息的黑子,然后才转头看向低头沉默着的雪沏茗。
那人眉头微皱,目光中带着疑惑:“是你?”
雪沏茗微微眯眼,似是回忆着什么:“你腾云蛟,张东云?”
眼前背剑这人,虽然面容上多了些沧桑,但雪沏茗还是认了出来,正是之前来找过老和尚麻烦的那人。
张东云也记起了雪沏茗:“你是当年雪隐龙身后那个小子?”
雪沏茗不说话。
张东云嘴角微翘:“雪隐龙是你师傅?你是他徒弟?”
雪沏茗还是没有做答,不过走到院子中间把那个葫芦提到了手里。
张东云看得真切,笑着点头道:“这般力气,想来是他徒弟没错了。”
雪沏茗抖了抖铁链,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夕阳逐渐西沉,敛去了最后一缕亮光。
张东云转头望向后院佛堂:“父债子偿,正愁大仇未报仇敌先死,今日就拿你和这个破庙来祭我大哥亡魂了。”
话音刚落,后院火光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