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半晌后,夜凡开口问道,“为什么是他?定风波?你应该知道他也想杀你的长风镖局那事。”
戚宗弼垂下了眼睑,缓缓说道:“我当然知道,只是我实在是找不到人了。司空雁身边的傅一然,他的武艺我大概有个概念,在整个鬼见愁也是数一数二的,能和他缠斗那么久,我能想到的只有定风波了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或许你都不清楚,甚至就连定风波自己都不清楚。”
“?”夜凡一皱眉。
“定风波其实不是鬼见愁的人你知道吗?”戚宗弼缓缓说道。
“啊?”夜凡一愣,“我不明白什么意思?”
“你知道定风波是怎么进鬼见愁的吗?”戚宗弼嘴角扯了扯,似乎是在发笑。
夜凡想了想:“好像是为参军后便进了鬼见愁,至于怎么进的我便不清楚了”
戚宗弼摇了摇头:“鬼见愁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从小养大的‘家虎’,另一种是从江湖上选进来的‘野狼’,之前定风波在应天府分坛犯了事,我专门去查过他,结果发现他不是通过这两种方法进来的,哪种都不是,仿佛是凭空多出来的这个人,我心中有了疑虑,顺藤摸瓜查下去才发现蹊跷,结果你猜怎么着?”
夜凡瘪了瘪嘴,对戚宗弼卖关子很不满。
戚宗弼冷笑一声:“他是早年被岳窦安插进鬼见愁的暗子中的一个。”
“还有这回事?”夜凡目瞪口呆,“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戚宗弼哼了一声:“你怎么听说?这事恐怕就连他本人都不知道,当年岳窦与我斗得激烈,通过朝廷安插了许多人进鬼见愁,这些人大多都是走投无路之人,岳窦相当于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为了不让我查出倪端,岳窦甚至未向这些人表明身份,他还打算着在真正用得上的时候,让这些人能发挥奇效——而定风波,就是其中之一。只是没想到还没到岳窦用上这些人的时候,鬼见愁的掌管权却自己来到了他手上。”
夜凡咂摸了一下嘴唇,似乎还在理这里面的关系。
“所以定风波是最合适的人选。”戚宗弼说道,“我现在无锦衣卫高手可用,鬼见愁也站在了我的对立面,而定风波又正好不是司空雁的人,除了他不作第二人想。”
戚宗弼继续说道:“说到长风镖局那件事,定风波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才牵连了镖局,所以恨我,其实若是没有定风波,长风镖局还是逃不脱的。”
“这又是怎么个说法?”夜凡纳闷了。
戚宗弼回忆道:“当时定风波屠了应天府分坛,我又查出他是岳窦的人,自然是不打算放过他,遂开始全国缉拿他。但外人不知道的是当时还发生了一件事,鬼见愁那时还归我掌管,那时鬼见愁坛主还是朱阴,他给我递来条子说有总坛内有一件至宝被窃”
夜凡眼前一亮,脱口而出:“点睛石!”
戚宗弼看了他一眼:“没错,就是点睛石。点睛石有多珍贵自不用我多说,我当时立即派锦衣卫严查,最后一次查到的消息正好就是点睛石由长风镖局押运去了眉州富商周屏府上,结果锦衣卫去时,却发现周屏已经被人锁在箱子里,给沉到了花园水池中,搜遍全府都没寻到点睛石,我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便是黑吃黑,点睛石被长风镖局给吞了。”
夜凡长长舒了口气:“我明白了,所以定风波和长风镖局这两件事只是撞上了,正好被你给一并处理了。”
“没错,”戚宗弼无奈点头,“就是这么巧合,我也没想到定风波就躲在长风镖局。”
夜凡想了想:“话虽如此,但我觉得这不是他不杀你的理由。长风镖局对定风波有恩,你确定还要去找他?”
戚宗弼脸上的肌肉绷紧,似乎也犹豫了下,片刻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罢。”
夜凡在心里叹了口气。
“悬锋谷。”
——————————————分割线————————————————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辗转数人之手,横跨了整个中原,再穿越了整片大荒,终于在夜里悄悄送进了北羌元阳国都,皇城。
在皇城的一角,有一处专门分割出来的地方,除了住在这里的人,此处鲜有人来。
这个地方叫做岐黄社。
但可不是所有岐黄社的人都有资格住在此处,岐黄社四品明目,安神,通络,续命,唯有续命一级才有资格常驻在此。
以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回天。
夜色下的小树林里,有人背靠树干站着,悄然无声,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那卷纸条,只见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当归,当归。
第三三八章——当归当归(shukeba.)
第三三八章——当归当归
北羌的皇城相较于大闰皇宫的富丽堂皇,少了一分奢华,却多了一分厚重。
走在皇城的石板路上,当归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耳的金环——这是北羌人的习惯,男子耳佩环,女子手佩腕,而根据地位的高低则又分了金银铁铜的材质。
虽然已经在北羌待了这么多年,但当归还是很讨厌耳朵上的坠物感觉。
行走在夜间的皇城中,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便再没有其他声音——这空荡荡的皇城,空荡荡得像是个陵墓。当归经常会觉得皇城也许是个大大的囚笼,里面只囚禁了一个人,那就是北羌大王,耶律解甲。
偶尔会有值宵禁的卫兵举着火把靠近过来,待当归亮了亮代表岐黄社身份的腰牌后便又走远了。若要说最得北羌大王信任的人,既不是深得盛宠的权臣,也不是战功显赫的武将,而是岐黄社这一批北羌大王的“私军”。当归加入岐黄社十年,在这十年里凭借自己的武艺一路爬到了“回天”的位置,这个在北羌百姓口中如传说一般的位置,它不仅要求武艺达标,还必须身家清白——因为“回天”最主要的工作便是在暗中守护耶律解甲的安危。
自收到来自大闰的密牒已过七天,今天终于是轮到了当归值守,他现在就是在去“换班”路上。
那封密牒——或者说字条更合适,只有短短四个字,但没有人能比当归知道它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有多重大。
皇城石道上的行灯并不紧凑,导致道路显得有些昏暗,当归微微埋着头,数着脚下的步子。在数到第三千步时,当归抬起头来,面前是一座偏殿。
书殿。
北羌人确实不如闰朝人会取名字——当归在心里想道。
每晚的这个时候,耶律解甲都会在书楼处理政务。
当归顺着阶梯走上去,对守卫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再轻轻带上了门。
书楼的四壁全是两人多高的书架,上面摆满了藏书典籍,其中多数都是来自大闰的。耶律解甲就坐在书楼正中的软塌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身前是一张小几。
当归的脚步很轻,细不可闻,依照习惯走向墙边的阴影中。
阴影中同时也走出了另一个人,他冲当归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往殿外去了。
当归目视着那人出了门去,然后才重新把目光落到耶律解甲身上。
一切与往常无异。
书楼里重归寂静,只有耶律解甲翻书的声音偶尔传来。
当归算着时辰,此时离耶律解甲前去就寝还有一段时间。
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轻轻来到耶律解甲身后,开口道:“王。”
耶律解甲翻书的手顿了顿,回过头来,眉头微皱,似乎颇为不满在这时被打扰:“嗯?”
当归迎上耶律解甲的目光与他对视着,嘴唇轻启:“我要走了。”
“走了?”耶律解甲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去哪?”
“去我来的地方。”当归的眼神如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耶律解甲皱着的眉毛又深了一分:“你来的地方?若是本王没记错,你父亲是我大羌儿郎,母亲是闰朝人,后在闰朝家破人亡,父母横死,你才被卖到大羌,你无父无母无家,你要回哪里去?闰朝?”
当归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耶律解甲。
“哼,”耶律解甲哼了一声,“忘了岐黄社的规矩了?”
“既入岐黄社,与前生再无瓜葛。”当归的声音淡淡响起。
“知道就好,”耶律解甲摆了摆手,把桌上的书翻过一页,“此事不要再提,做好你该做的事。”
“我”当归张了张嘴,声音里没有丝毫感情,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我现在就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啊”
————————————————分割线————————————————
“现在北羌的势头这么猛,闰朝几乎是被打得连招架之力都快没了。”
东海,鬼见愁总坛。
杀心殿后的断崖边,司空雁命人凿了一副石桌石椅,就摆在悬崖边上,从这里眺目远望,只有一望无际的大洋。
断崖上风很大,吹得司空雁披散开的头发不停舞动,石桌上温着一壶酒,此时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壶下的炉火。
老当益壮的浪淘沙傅一然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笔直得如一杆标枪。
阿三坐在司空雁对面,望着大海的方向,双目无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听见司空雁说话,便随口应道:“这样还不好吗?朝廷越早被北羌铁蹄踏破,我师傅师兄们的仇也就越早能报。”
“不不不”司空雁咧嘴笑着,“这样当然不好。”
阿三一愣,回头看过来:“什么意思?哪里不好?”
司空雁继续笑着:“这样下去只会让北羌一家独大,闰朝其实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羸弱,如今被打得这么惨,原因很多,比如戚宗弼对我太过信赖以至于落了圈套,从最开始的合兵而站便是错的;再比如说北羌提前得知了闰朝的战术,当然这也是我做的;再比如说闰朝现在可谓是内忧外患,外有北羌来势汹汹,内有各地揭竿不断。种种原因加起来,才有了如今闰朝疲于应付的一幕。闰朝已经快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就真让北羌打进京城了。到时候北羌再无可遏制他之敌,你以为我们就好过了?”
阿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司空雁的眼神就想一条毒蛇盯紧了猎物:“我可不管你的什么计划谋略,我只知道你可是答应过我灭闰朝。”
“哼!”傅一然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朝着阿三压了下来。
阿三双手猛地撑住了石桌,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冷冷盯着傅一然,直到双臂都开始微微颤抖了都没有退让。
傅一然冷笑一声,再次上前一步,身周的气势仿若凝成了实质。
“轰——”石桌轰然倒塌,碎裂一地。
阿三力气突然使到了空处,只觉心口一闷,情不自禁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来。
司空雁摆了摆手,傅一然退回了原处。他说道:“莫急莫急,我又没说不帮你报仇。”
阿三额角的青筋抽了抽:“那你什么意思?”
司空雁揉着眼角,似乎在苦恼该怎么给他解释,半晌后他一摊手:“跟你说你也不明白,这般,你就当我还没玩够——这个理由可好?”
阿三冷哼一声:“现在北羌兵临城下,难道你能让他退兵不成?”
司空雁摇着头:“退兵?不,退兵太慢了,我有更快的办法。”
“什么办法?”阿三眉头一皱。
“呵呵”司空雁眯起眼,眺望着远处的海天一线。
“将军。”
—————————————分割线———————————————
耶律解甲听见当归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心中骤然泛起一丝警觉,下意识回头看去,却只看到一抹幽光袭来!
幽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一瞬间便再次隐没在了黑暗中,只有一颗人头冲天而起,飞到最高处时又开始下落。
当归左手抓住了耶律解甲的后领,不然他身体倒下,右手一捞又接住了下落的头颅。
扶着身体缓缓靠在软塌上,提着头颅的头发,把头颅端端正正摆在了桌上。
做完这一切,当归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不慌不忙往脸上涂抹着,然后脱下外套,里面那件衣服与之前出去那人竟是同一个样式,再看他脸上,一番易容后,赫然便是之前出去那人的模样。
当归收拾妥当,来到门口,推门而出,门口的两名守卫下意识看过来,当看到当归时又是一愣,还不待反应过来,只见当归手臂一晃,两名守卫已然被一刀封喉,血尚未喷出来当归便拖着两人进了殿去。
片刻后,当归只身一人出了殿来,施施然往皇城城门去快步走去。
有岐黄社的身份打掩护,一路畅通无阻,当归几乎是掐着时间出了城门,他在心底估算了下时间,差不多是耶律解甲就寝的时候了。
出了皇城,走上元阳城的街道,钟鸣声就这样突然响彻了全城,紧接着,城中百姓,或茫然,或悲怮,或无助,纷纷走到了街道上,面朝皇城跪了下来,无数人失声痛哭。
当归面无表情,转身走进了巷子里,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分割线—————————————————
“你是北羌人?”坐在阴影中那人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我是爹是北羌人,我娘是北羌人。”
“怪不得,”阴影中传来声音,“那就你了。”
少年半跪着,目光盯着地板。
“知道要让你去干什么吗?”
少年点头:“知道,去北羌。”
“去北羌干什么?”
“杀人。”
“知道杀谁吗?”
少年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
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似乎是阴影中那人挪动了身躯,他说道:“我要让你去杀北羌最大的那个人。”
少年这次没有犹豫,点头道:“是。”
“但不是现在。”阴影中的人咳嗽了一声,“听说你的天赋根骨是这一批家虎里最好的,再加上又是一副北羌人的面貌,这任务你当之无愧,过去以后,鬼见愁在那边的谍子会把你弄进岐黄社,也会给你个清白的身世,然后你就只需要等着就行了。”
“是。”
“然后”阴影中那人似乎靠近了些,声音在身前响起,“等什么时候让你回来了,你就杀了他。”
少年重重点头:“是!”
“抬起头来。”那人吩咐道。
少年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你的词牌是什么。”男子问道。
少年张了张嘴,缓缓说道。
“归去难”
第三三九章——悬锋之谷(shukeba.)
第三三九章——悬锋之谷
中原极南,有谷藏于深山,坐南面北,呈虎啸之势,气吞中原。密林环抱左右,背倚群山叠峦。谷口高百丈,有断崖节支横生,犬牙交互,倒悬顶上,几可蔽日。目光所及处仿佛千万钢刀临颈,寒意森森,时人叹之,此仙人藏刀之所乎?谷中人笑曰:非也,乃悬锋谷也。
深山中,叶北枳,池南苇,方定武三人正在跋涉。
由于叶北枳之前就提醒过路不好走,所以池南苇早早地换上了好赶路的鹿皮靴和长裤,一身飒爽的打扮也颇具英气。
三人中,叶北枳是来过此地,方定武走南闯北也对悬锋谷多有耳闻,反倒是池南苇对此地没什么了解,所以一路上多是池南苇发问,方定武知道的话便解答一番,不知道的便是叶北枳补充两句。从他们口中池南苇多是还是了解了一些,比如悬锋谷并不避世,更是有名刀万中出十,十中九出悬锋的传言。
“不是传言。”叶北枳手掌摩挲着刀柄,“他们确实会铸刀。”
叶北枳说得很肯定,方定武也点头附和道:“悬锋谷确实以铸刀闻名,再加上并不避世,所以常有江湖人士携天材地宝来此拜访,只为能求一柄好刀。”
池南苇目光落向叶北枳腰后背着的唐刀,问道:“你这把刀也是”
叶北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谷主施无锋,开窃阳楼,请元阳火,锻铸五十四日,才得此刀。”
方定武瞪圆了眼:“这刀是窃阳楼出来的?”
叶北枳点头。
池南苇奇怪道:“定武哥何故这般惊讶?可是这窃阳楼有什么说法?”
“自然是有说法的。”方定武解释道,“这悬锋谷窃阳楼可不一般,传闻窃阳楼整栋楼便是一座巨大的熔炉,其炉火也非凡火,乃是窃穹顶元阳之火做炉火以锻刀,每三年只开楼一次,据说从窃阳楼里出来的刀,没有一把不是神兵利器。”
“有这般神奇?”池南苇一脸的将信将疑。
方定武指了指叶北枳腰间的唐刀:“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池南苇眨了眨眼睛,笑盈盈道:“那我便信了。”
就在说话时,三人眼前突然大亮,一片豁然开朗,原来是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了密林。
“到了。”叶北枳开口说道。
池南苇抬头望去,只见远方道路尽头,一座山谷的入口出现在了视野中,入口两侧的山崖高有百丈,山崖横生出来不少,仿佛无数把尖刀,刀口向下,就倒悬在头顶半空中。再深处,隐约可见谷中楼栋层叠,飞檐节次。
在靠近谷口后,谷中的壮丽景象便呈现在了眼前。
“这”池南苇看得有些呆了,“就是悬锋谷”
“来者止步!”
道路旁的树林中人影一闪,有两人突兀窜出拦在去路上。
只见这二人皆是一袭白衣劲装,一人腰间佩着弯刀,一人则是在两股各插一柄刀,原来是个使双刀的。
方定武下意识就要去摸腰后的双刀,叶北枳拦住了他,开口解释道:“是悬锋谷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