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公捋着胡须,问道:“不过你到底犯了什么事?那帮锦衣卫里居然还有个万户,若是寻常犯案,可轮不到万户出手。”
“小事,小事。”雪沏茗腼腆一笑,“我在应天府挖了个坑而已。怎么?像你这种高手还怕锦衣卫?”
“欸,哪里。”愚公摇了摇头,“锦衣卫不算什么,我只是担心你被锦衣卫身后那人盯上。”
“谁?”雪沏茗歪了歪头,“你说宰相?”
愚公点了点头:“嗯算天无遗,李荀。虽然只是个普通人,但的确是个很不好惹的人”
“谁?”这次轮到雪沏茗听不懂了,“你说谁?李荀?宰相?宰相不是戚宗弼么?什么时候换人了?”
愚公也茫然了:“戚宗弼?这人我倒是知道,他不是李荀的学生么?他不是中书郎么?他当宰相了?那李荀呢?”
雪沏茗翻了个白眼:“你说的是哪个年代的事了?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你说的那李荀,现在估计就在京城算天祠里躺着呢,你要去的话估计还能找到骨头渣子。”
愚公一拍脑门:“哈哈,也是我给忘了过了这么久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果然是山中不知岁月疾呐。真是讽刺,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就连鹤问仙都死在他的手里,却终究还是逃不过天命。”
“又是鹤问仙。”雪沏茗歪着头问道,“你老提这个人,他究竟有多厉害?”
愚公笑笑,缓缓伸出一只手,手掌朝上,然后慢慢握拳。
随着愚公握拳,难以形容的巨大压迫感从那只拳头上传来,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往拳头上聚拢。
雪沏茗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起来,牙关也不自觉地咬紧了。
就在雪沏茗快要承受不住压力的时候,愚公突然又把手掌重新松开了。
压力骤然消失。
“呼——!”雪沏茗重重吐出一口气,满头的冷汗,惊恐道:“这是什么招数?!”
愚公憨厚一笑:“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与天地为敌的感觉天人境,听说过么?”
雪沏茗大睁着惊恐的双眼,摇了摇头。
愚公解释道:“说的就是我和鹤问仙这种人,大宗师之上,欲与天争高。”
“娘的说的这么玄乎,”雪沏茗龇着牙,“还与天争高?神仙么?”
愚公大笑:“当然不是神仙——哈哈,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神仙,不过我肯定不是,鹤问仙也不是。与天争高什么的只是个说法,真到了这个境界才能知道,这方天地到底有多高。至于天人到底是什么嗨,我没念过学,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我也没读过什么书”雪沏茗咧嘴一笑,“要不你试着用咱俩都能理解的话来解释一下?”
愚公想了想,站起身来,指着峭壁下连绵的山脉,道:“看到这些山了么?”
雪沏茗点了点头:“嗯,你说。”
“武道修行,就如登山。”愚公望着远处群山,声音有些低沉,“每爬上一座高山,你又会看到下一座更高的山,所以你会一直往上攀登。而天人是什么呢?就是当你爬上世间最高那座山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已经站在最高的地方了,结果一抬头,你才知道,原来你认为的最高的地方,还是在青天脚下。”
雪沏茗喃喃道:“世人之上,苍穹之下”
“哈哈”愚公大笑,“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
雪沏茗忽然又疑惑了:“那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所谓的天人?也从不知世间还有许多你这样的高人?”
“天人都不喜出世。”愚公摇着头,“毕竟像鹤问仙这样肯入世的人,这么多年也只出了他一个。”
“为什么?”雪沏茗更加疑惑了,“以你们的本事,真要做什么,这世间还有谁拦得住?”
愚公伸手指了指天,高深莫测说道:“有,它在盯着我们无时无刻。”
第四〇〇章——寇顾恩的手段(shukeba.)
元阳城内的白幡还未取下,只是今日多了丝肃穆。
沉闷庄严的号角声长鸣。
城门大开,百官肃立道路两旁,恭恭敬敬在城门外等候。
今天是耶律止戈班师回朝的日子,除了凯旋相庆,还有个更重要的事——
继位。
寇顾恩就站在百官中,他身旁站着的是八部都司,齐彻尔汗。以二人为中心,身边围着一帮朝官,大多都是耶律解甲曾经的亲信,这群人自成一个圈子,其他官员都隐隐有些避开。
这是这些天来寇顾恩连续走访的成果,他从未像今天这般庆幸自己有一副好口才,这些围在他身边的官员,都是他挨着登门,讲道理,摆利弊,许好处,给一个个拉拢来的。
他没理由不用心,因为他这是在给自己挣命。
寇顾恩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似水,圈子外的官员不时就有人扫过来一眼,都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那些人的眼神里,有人戏谑,有人倨傲,有人阴鸷。
寇顾恩都不为所动,脸色根本没有变化,只是藏在袖子里的掌心有些微微发汗,他还是有些紧张的。
远处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寇顾恩侧头看了眼齐彻尔汗,齐彻尔汗看到了,微微把头靠了过来。
寇顾恩开口轻声道:“这一天终于来了我需要一个与耶律止戈单独说话的机会,你们就是我的筹码。”
齐彻尔汗低声道:“你是聪明人,你该知道,我们之所以肯帮你,也是为了大羌。”
寇顾恩点了点头:“这一点毋庸置疑。”
大军沿着官道拉成了一条长龙,一眼看不到尽头,逐渐走近了。
耶律止戈骑着一匹神骏乌马,走在队伍的最前端。
百官纷纷匍匐跪下,齐声高呼:“恭迎大帅凯旋——”
耶律止戈点了点头,视线在百官身上一一扫过,当看到寇顾恩时,寇顾恩也正好抬头望来,二人对视一眼,寇顾恩不躲不闪,眼神没有丝毫变化,耶律止戈玩味一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才说道:“众卿平身,随我入城。”
说罢,策马当先往城内走去了。
城内早早有百姓夹道相迎,箪食壶浆,喜庆的气氛也算是扫去了一些国主被刺一事的阴霾。
耶律止戈领着众官回了皇宫,在大殿吩咐处理了这些日子以来的一些国事等等自不必说。交代安排完林林总总,又定下了吉日继位,这才得以下朝。
寇顾恩如常打道回府,不过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他那个圈子里的一众官员,文官武职都有。
众人刚在宴客厅依次落座,寇顾恩就有些忍不住道:“不行,我觉得我得主动去见大帅,说清利弊。”
有文官劝道:“会不会有些太唐突了?大帅才凯旋归来,又操劳了国事,此时应在休息。”
齐彻尔汗却说道:“我认为,求仁的考虑也没错,此事拖不得,能尽快是最好。”
寇顾恩一咬牙:“行,那我这就去换衣服,若是若是我此去不回”
齐彻尔汗一挥手:“没有这个说法,求仁你有治国及相之才,虽说你往日与大帅意见向来不和,但我觉得大帅不是那般小气的人,若他真要杀你,我等死谏保你!”
寇顾恩嘴唇颤了颤,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朝着在座众官深深稽了一首。
还不待他起身,忽有下人来传话:“先生这位将军找。”
寇顾恩一抬头,就看到门边有一人身披黑甲,头戴翎盔,正站在下人身后审视着厅内众官。
寇顾恩环视厅内众官,众官也正各自相望。
寇顾恩拱手道:“不知是哪位将军当面?”
那将士随意拱手回了一礼,歪着头道:“大帅亲兵,不归罗汉营千夫长,马六耳。”
寇顾恩听到“大帅亲兵”四个字心头就是一跳,众官的脸色也都不好看起来。寇顾恩挤出一丝笑容,道:“不知将军来此所为何事?”
马六耳竖起大拇指,朝着身后一指:“大帅有请。”
寇顾恩长长吐出一口气:“呵,真是巧,我也正打算去拜见大帅呢。”
听到这句话,马六耳这才正眼打量了一下寇顾恩,点头道:“还是有几分胆色,那便随我走罢。”
寇顾恩环视厅内众官,再次郑重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出了府门,马六耳直接翻身上马,寇顾恩转身要去吩咐下人准备马车。
马六耳不满道:“车架实在太慢,哪能让大帅等你?何不骑马?”
寇顾恩苦笑:“下官骑术不精,还望将军见谅。”
马六耳不耐烦道:“骑术不精又不是不会骑马——来人!给他牵匹马来!”
下人看了看寇顾恩的脸色,寇顾恩淡淡一笑,却看不出有丝毫不满,他对下人点头道:“那便依将军的,去牵马罢。”
下人牵了马来,寇顾恩在下人的帮扶下才上得了马。
马六耳嗤笑一声,忽然一挥马鞭抽在寇顾恩身后的马屁股上,那马一声长嘶,立马窜了出去!
寇顾恩惊得魂都丢了,下意识就抱住了马脖子,口中发出连连吁声。
这一道跑出去好远,马儿才算不再受惊,慢慢停了下来。
马六耳从后面跟了上来,讥讽道:“寇先生这骑术还真不错,完全不像你说的那般骑术不精呀!”
寇顾恩眼角跳了跳,笑道:“将军谬赞了。”
二人一路来了皇城,皇宫内不允许骑马,二人便下马步行。
走在肃穆城墙下,寇顾恩主动开口问道:“不知大帅找我何事?”
马六耳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到了你不就知道了?”
寇顾恩淡淡一笑:“原来将军也不知道,下官还以为,像将军这般与大帅亲近的人,大帅是什么事都不会避讳将军的。”
马六耳一瞪眼:“你——”
不待马六耳说话,寇顾恩又开口了:“大帅的亲兵想必也不止将军您一位吧?这人一多了,就难免会有个亲疏。”
“你大胆!”马六耳大喝道,“你敢离间我等!?我罗汉营每人都跟亲兄弟一般,你安敢在此嚼舌?!”
寇顾恩面上波澜不惊,继续说道:“将军莫急,这里就你我二人,不传六耳,我既肯说与你听,自然不会是坏话将军可要想清楚了,此时不比往日,往日的大帅只是大帅,可如今呢?以后就不是大帅了,要叫大王。”
马六耳面庞横肉直跳:“你——这话什么意思!?”
寇顾恩脸上慢慢挂起笑意,凑近了一点:“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帅虽说不会做得那么绝,但人都是有私心的若是没记错,好像有好几个营的将军也到了该告老的年纪了吧?将军您觉得你们这些与大帅最亲近的人里,大帅会把谁放上去?”
马六耳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脸色变了又变,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寇顾恩又说话了:“将军刚刚也看到了,我府上坐着的都有些谁?若是有这些人替将军美言,将军您喜欢哪个营的将军职位?您可以提前考虑了。”
马六耳胸口起伏的频率加快了,半晌后,他伸手搭在了寇顾恩肩上:“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寇顾恩笑得眯起眼来:“我只是想多一些筹码至少能让我有,坐在大帅对面与其对弈的资格。”
第四〇一章——来而不往非礼也(shukeba.)
马六耳脸色变了又变,心念急转,半晌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你说的有点道理,那你现在要我怎么做?”
寇顾恩的手指轻轻划过嘴唇:“大帅对我不满许久,我现在得先活下来。”
马六耳点头:“我会替你说好话的我尽力。”
寇顾恩眯眼笑道:“那就先谢过将军了。”
二人一路往前,不多时便来到了偏殿。
偏殿门外是两名不归罗汉——听说大帅回朝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不归罗汉营接手了皇城的防卫。
那两名军士见到马六耳就行了一礼,然后打开了殿门。
马六耳领着寇顾恩往里走去。
偏殿上,耶律止戈坐在案前,案几上奏折堆了有半人高。
马六耳清了清喉咙,高声道:“禀大帅!寇顾恩带到!”
耶律止戈抬眼看来,挥了挥手:“知道了,你退下罢。”
“喏。”马六耳抱拳,后退几步后又停了下来,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眼寇顾恩,发现寇顾恩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马六耳舔了舔嘴唇,开口说道:“大帅”
“嗯?还有什么事?”耶律止戈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马六耳。
马六耳忙低下头去:“那个属下去请寇,寇先生时,先生也正欲前来拜见大帅”
耶律止戈玩味地看了眼寇顾恩,寇顾恩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耶律止戈又问:“所以你想说什么?”
马六耳看起来有些紧张,他又舔了舔嘴唇,脸有些涨红:“寇先生他大帅的智慧和草原的天空一样高,寇先生能与大帅的想法不谋而合,他,他也是个聪明人”
耶律止戈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下去罢。”
马六耳满脸通红,抱拳应道:“属下告退。”
待马六耳走后,大殿内又重归于寂静。
耶律止戈捏了捏眉心:“蠢人,连好话都不会说。”
寇顾恩无声笑了笑,没有接话。
耶律止戈往后靠去,歪着身子靠在软塌上,手掌托着脸颊:“你给他说什么了,他居然也帮着你说话。”
“说什么都一样。”寇顾恩摊手道,“这世上永远是蠢人多,聪明人少。”
“聪明人少归少,但也不缺你一个寇顾恩。”大帅面无表情。
“呵呵可是北羌只有一个寇顾恩。”寇顾恩笑道,“这是大王的原话。”
耶律止戈又坐直了身子,身体前倾,右手按在剑柄上:“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搞的那些小动作。结党私营,你想做什么?造反么?”
寇顾恩微微一笑,深稽一礼:“大帅言重,求仁只是想活命罢了。”
“锵——”
耶律止戈拔出佩剑。他随意握着剑柄,剑刃飘忽,时而从寇顾恩面前掠过:“你觉得这样我就不敢杀你?”
寇顾恩嘴角还噙着笑意:“大帅要杀求仁,求仁不敢不死。”
耶律止戈也笑了:“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嘴脸,所谓的文人风骨。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却还要咬牙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可结局又有什么变化?该死,还是得死——所以你做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寇顾恩垂手而立:“并没有用。拉拢朝官,离间大帅亲信,我从未想过做这些是要为了什么我只是想告诉大帅知道,求仁还是有用的,求仁能替大帅做到的,也远不止这些。就如当初大王信我,大帅睿智不逊大王,想必也能信我。”
“哈哈哈——”耶律止戈大笑,把剑收回了鞘中,“所以这就是你今日敢来见我的原因?”
寇顾恩摇头道:“之前我本欲主动来拜见大帅,那时求仁心中还是有些惶恐的。直到看到大帅命亲兵来寻我时,我就已经知道,大帅不会杀我。”
耶律止戈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的讨厌聪明人总能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你心中所想。”
寇顾恩笑了:“大帅谬赞。”
耶律止戈站起身走了下来:“当初王兄信你,虽说你我常常不和,但我知道你这脑子还是很活泛的,王兄说你是治国之才,我也相信王兄的眼光。”说罢,耶律止戈指了指案几上堆成山的奏折:“常服上朝,见王不跪,王兄曾许诺你的东西,一切不变。不过以后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了,若无大事,无需向我禀报。”
寇顾恩再次深深稽首道:“求仁谢大帅不杀之恩。”
耶律止戈摆了摆手:“关于战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寇顾恩笑道:“大帅深谙兵法韬略,排兵布阵这方面大帅远胜求仁,求仁就不多嘴了。”
“这时候才学会拍我马屁会不会太晚了?”耶律止戈讥讽道,“让你说你就说,我也不一定就会听你的。”
二人并肩而行,绕道屏风后,墙壁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已经被标注得密密麻麻。
寇顾恩抬手指道:“凉州府易得不易守,但现在闰朝兵力龟缩,我军大胜正是气势最盛的时候,闰朝暂且还不敢轻易动弹,所以凉州府可守。”
“那西边呢?”耶律止戈扬了扬下巴。
“西边更不足为虑。”寇顾恩笑道,“自五虎山隘口溃败,闰朝此时的西北战线勉强聚拢了兵力,但光是固守都已经很艰难了,根本无力反攻。”
“可也只到这里了。”耶律止戈眼神有些黯然,“我们还是没能打进中原腹地。”
寇顾恩一滞,半晌后才继续说道:“这是怪不到别人谁也没想到闰朝居然就在大帅身边插了颗棋子。若是没有这件事,大帅此时此刻应该已经打进天京了。”
耶律止戈皱眉扭头:“你怎么确定就是闰朝干的?为什么不会是瓦刺?”
寇顾恩答道:“事情发生后我就安排人去打听了,瓦刺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如果是他们做的,他们肯定会趁机做点什么,可他们确实什么动静都没有。退一万步,就算真是他们做的,那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也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激化我们和闰朝的矛盾,打算坐收渔翁之利。但如果真是这样就简单了,因为不管有没有这件事,我们都是要把闰朝打死的。”
耶律止戈点了点头:“继续说。”
“但如果是闰朝的棋子”寇顾恩眯着眼睛,沉声说道,“那就很好说通了,这不可谓不是一步杀招,正打在大羌命门上。而且也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了——战事不得不停了下来,大帅也不得不班师回朝,闰朝得到了喘息的时机,下次再想这样打进去就很难了——所幸大帅睿智,留下大量兵力固守闰朝北部各省要道,正卡在闰朝喉咙上。若是求仁没猜错,大帅想的应是以雁迟关为核心据点,再将军队往外延伸,雁迟关既可以作为跳板,亦可作为补给站,实乃一招妙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