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还以为听错了，结果转头就看见林妈妈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色羽绒服出现在身后。

    “妈？”林书惊讶，“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笑眯眯道，“是我让人把林夫人接过来的，大年三十，你们就两个人，过起来冷清，正好来家里，我们一起过除夕，林夫人，没给你说清楚，实在是不好意思。”

    林妈妈起初有些拘谨，听到老太太是专门请他们来过年的，顿时就松了口气。

    天知道接到电话的时候，她还以为儿子在公司犯了什么错。

    林妈妈急忙道，“没事没事，您别喊我什么夫人，叫我名字就行，我姓孟，叫孟云。”

    “那我喊你小孟，可以吧？”老太太慈眉善目，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林妈妈点头，“当然可以。”

    说着急忙将手里拎的东西递过去，搓了搓手，不太自然的道，“来得突然，也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就把我从老家带的一些特产捎来了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包装是不好看，但是味道很好的，您……您别嫌弃。”

    老太太看了眼林书。

    林书除了在一开始诧异林妈妈出现在这里外，之后的表情一直稳稳重重。

    看见林妈妈那些用菜市场的红袋子装的特产，脸上也没有特殊的表情，只是听到林妈妈说是自己做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老太太收回视线，笑着说，“怎么会，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什么都是车间量产，哪有自己家亲手做的有滋味，我觉得很贵重，谢谢。”

    林妈妈顿时更拘谨了，心想到底是大户人家，这么有修养，说话这么客气。

    她红着脸，不太流畅道，“不……不客气，您尝尝，要是喜欢，下回，下回我再做一些让小书给您捎过来。”

    老太太点点头，温声道，“都别站着，都坐，我们边吃边聊。”

    顾家的年夜饭非常丰盛，尤其老太太早有预谋要喊林妈妈过来，为了表示重视，准备得就更丰盛了。

    五个人团坐一桌，冷菜热菜上了二三十个，林妈妈头一回跟林书的领导吃饭，十分拘谨，不敢乱说不敢乱动，生怕因为自己给儿子招黑。

    林书给林妈妈递了双筷子，低声道，“妈，不用拘谨，老夫人没那么多规矩。”

    林妈妈应了一声，但是拿着筷子，还是只夹自己面前那盘菜。

    老太太观察了一会儿，笑着问，“小孟，这么多菜，就只有你面前那个好吃吗？”

    林妈妈一愣，摇头，“没，没有，都挺好吃的。”

    老太太温声道，“那就都尝尝，”说着又对林书道，“林书，帮忙夹菜，大过年的一定要吃好吃饱。”

    林书应了一声，特意挑了一些林妈妈喜欢的菜夹给她。

    顾景阳坐在他俩对面，一边喝汤，一边好奇地盯着两人看。

    林书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她还以为他是个孤儿呢。

    不过林妈妈看起来好老，比她妈妈看上去要大十岁差不多。

    老来得子吗？

    她瞥向顾景琰，想问问她哥林书妈妈多大。

    结果顾景琰只知道吃饭，看都没看她。

    顾景阳撇撇嘴，主动和林妈妈搭话。

    “孟阿姨，你就林书这一个孩子吗？”

    林妈妈点头，想着刚刚秦叔秦婶对顾景阳的称呼，说道，“是的，景阳小姐。”

    顾景阳一口汤差点呛到。

    咳了好半天，脸都咳红了，才道，“您叫我名字就行，不用小姐小姐的。”

    林妈妈说话还带一点地方口音，一板一眼喊她“景阳小姐”，听起来实在是太奇怪了。

    林妈妈应了一声。

    顾景阳又问，“您来江城和林书一起过年，那林书爸爸呢？”

    话音刚落，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

    顾景琰蹙眉，“吃饭就吃饭，话怎么那么多？”

    顾景阳莫名其妙。

    林妈妈这才说，“小书上高中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

    顾景阳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哥发火了，顿时尴尬起来，“对不起……”

    “没事，”林妈妈倒是很乐观，“你又不知道，小书这孩子向来报喜不报忧，他也不爱往外说。”

    顾景阳又问，“孟阿姨，您生林书的时候是不是都快四十了？”

    林妈妈一愣，“我……我二十三有的小书。”

    顾景阳惊讶，“您才五十岁吗？我还以为您六十多了。”

    林妈妈顿时尴尬起来，越发的不自在，“可能，可能我显老吧。”

    顾景琰皱起眉，刚要说话，桌下老太太踢了他一脚，顾景琰拧起眉，闭上了嘴。

    林书给林妈妈递了杯热茶，淡淡道，“我母亲先前在化工厂上班，那边夜班的工资是白班的两倍，我父亲去世后，她为了多赚点钱供我念书，一个月半个月都上的夜班，常年通宵，自然是比不上顾夫人那般养尊处优。”

    第977章

    不要道德绑架我

    林书声音不大，但是语气不卑不亢，说到最后甚至隐隐透着点讥讽。

    顾景阳呆了呆，她一直以为林书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

    这些年在顾景琰身边，他一向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有时候脾气不好，骂林书是她们顾家的狗，林书也从不反驳。

    她是极不喜欢林书这样只会巴结上司的“软骨头”的。

    以至于几个月前，她刚被下调到江盛基层部门的时候，知道顾景琰让林书带她，明里暗里没少跟他置气。

    他给她布置的工作，永远都比别人重，同样的文件交上去，别人的林书只是随便点两句就行，轮到她，林书就拿着笔一边圈，一边道，“数据对比是这么做的？环比同比你列在哪里了？”

    “标题写的不错，都是汉字，怎么组合在一起我就看不懂呢？”

    “你毕业论文通过率是不是百分之百？不然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是怎么漏网的。”

    “下面审核人的名字别写我的，不要道德绑架我。”

    ……

    顾景阳长这么大从来都是被捧在手心，家里虽说有哥哥顾景琰珠玉在前，但是同样的基因，她虽不如顾景琰优秀，但也不至于太差，上学时候成绩基本稳定在中上游。

    她玩的那群姐妹，有几个正儿八经学习的，不都是混个差不多的文凭，到时候回家遵循家里的安排继承家业吗？

    像她那样不挂科，绩点还算可以的，都算是优秀了。

    结果在林书面前被贬得一文不值。

    林书刚带她那会儿，她快恨死林书了。

    然而是她自己主动请缨从基层开始做的，去之前奶奶就告诉她，去了之后不管多苦都得受着，如果吃不了那份苦，想要回来，也可以，但是从今往后都别再想着进江盛。

    顾景阳还是有几分骨气的，所以哪怕被林书“针对”得很惨，她也没跟奶奶说不干了。

    当初从看守所出来，一开始她只是做噩梦，频频梦见那几天在里面被人霸凌的经历，既恨韩若星，又恨顾景琰。

    然而这些都抵不过出来之后，昔日好友背着她，说那些冷嘲热讽的话来得扎心。

    他们说，“顾景阳是真蠢，我要是她，我早就跟韩若星处成闺蜜了，谁看不出顾景琰对韩若星余情未了啊，把大嫂捧好，顾景琰的钱还不是任由她花？”

    “要不怎么说她是个蠢货呢？天天跟韩若星对着干，盼着他俩离婚，现在婚离了又怎样？她做梦也想不到，就因为那一杯水，顾景琰会亲手把她丢进看守所吧？”

    “脑子不行，好在会投胎，再怎么样，我们不都还得唤人一声顾小姐吗？”

    众人一哄而笑，随即有人调侃道，“脑子是不行，脸还是有几份姿色的，要不是顾景琰平时管得严，老子早把那蠢货勾到手了，喊她一声顾小姐，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了，要不是顾景琰背后的江盛，给我当禁脔我都不要！”

    “行了，当心小公主一会儿哭鼻子，毕竟她眼里你现在可是她的救赎呢。”

    那人笑了一声，“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

    一字一句的羞辱，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平时嚣张跋扈惯了的人，却在那天听到包厢里这些议论之后，落荒而逃。

    她不再去参加那些聚会，和那些名媛们炫耀资本的下午茶，她跟在奶奶身边，每天听她讲顾景琰小时候的事。

    人有的时候就是很奇怪，激动时争吵，闹得面目全非，可当冷静下来，小时候那些过往，伴随着奶奶的讲述，一点点淌入她的心头。

    她和哥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真的只是因为韩若星吗？

    她还记得那天顾景琰将她送进去的时候，她骂顾景琰的话，她说他有眼无珠，被韩若星迷得失了神智，连亲生妹妹都不管。

    那时候她哥一脸失望地看着她，他问了她一句话，“小时候看见拾荒老人都心疼的直掉眼泪的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顾景阳，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一句一句，锥心刺骨。

    只是她那时候脖子硬，不肯认错，她咬定她哥哥总有一天会看清韩若星的真面目，到时候一定会后悔当初把母亲赶出家的决定。

    然而顾景琰从来没有后悔过，而韩若星在她哥坠河之后，义无反顾跳下去也仿佛一记巴掌，重重打在了她的脸上。

    她和林书的作对，也在那一天不约而同讲和了。

    哥哥出事，林书忙着带领团队和二叔那边周旋，她看着忙忙碌碌的所有人，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没用，什么都帮不了。

    她开始认真做林书交代的每一份工作，那些曾经在她看来是林书嘲讽她的话，在后续的工作中，竟一点点为她所用。

    林书教她的，从来都不是没用的东西，也是那时候，她才明白哥哥为什么让林书带她。

    她顶着顾家大小姐的身份在江盛，谁见了都要敬她三分，没有人会真的教她实用的东西，即便做错，也是不轻不重说一句“没关系”。

    只有林书不会，他从始至终都只听从她哥哥一个人的话，跟在他身边，她才能真正学到东西。

    她对林书早就没有最初时候的剑拔弩张，刚刚那句话，也只是好奇之下问的。

    顾景阳生长的环境，周围都是名门世家，阔太太们保养得到位，五六十的年纪看起来跟三四十一样，没有一个像林书妈妈这样，苍老得这么明显的，她下意识就以为林妈妈已经年过六十。

    大小姐说话向来直来直去，想到便问，考虑不到那一点，自然也不知道那句“四十才生的林书”是有多伤人。

    林书不客气的话，让顾景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在讽刺她，当即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林妈妈惊慌不已，生怕得罪儿子的上司，立马拍了林书一巴掌，打圆场，“景阳小姐就是随口问问，我确实显老啊，哪有人像我这样，才五十岁头发就白了这么多的，景阳小姐这么想也正常啊。”

    第978章

    试一试攀上高枝的感觉

    林书心酸不已，他其实多少猜到老太太执意留他吃饭，又喊来他母亲的原因了。

    无非就是之前她提到的他和顾景阳的婚事，他委婉拒绝，老太太不死心，又搞了这一出“相亲宴”罢了。

    偏偏她又不明说，只是说怕他们母子二人过年冷清，一起吃个饭，堵死了他的推拒。

    母亲诚惶诚恐，怕得罪他的上司，让他工作不顺，即便被人冒犯，还是笑着宽慰他，这让林书更加难过，连带看着顾景阳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冷意。

    顾景阳被那几分冷意刺到，心中莫名其妙，转念又想，大概是自己之前嚣张跋扈的名声在外，林书以为她是故意让林妈妈难堪。

    其实她真的没有……

    顾景阳不太会说道歉的话，攥了攥手，拿起公筷给林妈妈夹了一块鸡翅，语气不自然道，“孟阿姨，我……我……其实头发白得快可能跟基因有关，我二婶四十多就好多白头发，后面一直都是染黑的。”

    顾景琰……

    远在天边的宋晴云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林妈妈心想这孩子也不错啊，怎么之前小书说那么骄纵呢？

    林妈妈刚要道谢，林书淡淡道，“我妈不爱吃鸡肉。”

    顾景阳眼皮跳了一下，顿时大小姐脾气也上来了，“不吃就扔掉！”

    此话一出，现场气氛顿时就有些微妙。

    林妈妈瞪了林书一眼，“谁说我不吃，你平时总忙工作，哪里知道我的喜好。”

    她想不明白，平时听话懂事的儿子，今天在他领导的家宴上，怎么突然不稳重了？

    林妈妈顾不上多想，只想着息事宁人，儿子念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在江城扎根，她害怕他因为得罪上司失去工作，毕竟现在找工作那么难。

    林妈妈显然不知道以林书的能力和学历，就算不在江盛，他也能混得很好。

    林书抿了抿唇，没说话。

    老太太笑着道，“不喜欢就不吃，小孟啊，我这孙女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小时候给惯坏了，没有恶意的，你别介意，”说着对顾景阳道，“给你孟阿姨道个歉，以后说话别这么莽撞。”

    这可把林妈妈吓坏了，“不用不用，景阳也没说什么……”

    老太太淡淡看向顾景阳。

    后者扁扁嘴，站起身冲林妈妈鞠了一躬，“对不起，孟阿姨。”

    林书诧异地看着她，这可不像是顾景阳的作风，毕竟对顾景阳来说，道歉认错跟要她命一样。

    没想到这次这么干脆，又憋什么坏吗？

    林书打量着顾景阳，后者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瞪了他一眼。

    林书……

    林妈妈很不自在，差点要站起来和顾景阳对鞠躬，好在被林书按住了。

    林妈妈在十分不安中吃完了这顿饭。

    年夜饭完了后，秦婶又沏了茶，准备了一些自制的点心，拉着林妈妈去看自己的菜园子了。

    因为听说林妈妈年轻时候还承包过菜地，便想让她看看自己种的青菜为什么总是还没长大，叶子就先黄了。

    两个长辈一走，客厅就只剩下顾景琰兄妹和林书。

    顾景琰看着手机，心不在焉，顾景阳靠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看到那几个熟悉的小品演员，顿时拉下脸，“今年该不会又是‘大家一起吃饺砸’吧？”

    林书一口水刚喝到嘴里，直接被顾景阳这句话呛到咳了起来。

    顾景阳那句“大家一起吃饺砸”学得惟妙惟肖，林书自然而然就想到一年一度换汤不换药的“吃饺子”春晚，一下就没绷住。

    顾景阳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顾景琰起身对二人道，“我去打个电话。”

    说罢拿着手机就上楼了。

    这下客厅就只剩下林书和顾景阳。

    林书想了想率先开口，“景阳小姐，你对我什么感觉？”

    顾景阳？？

    “什么什么感觉？”

    顾景阳有点莫名其妙。

    林书说，“男女之间的感觉。”

    顾景阳一怔，顿时耳朵爆红，“你有病啊，谁对你有感觉了？”

    最近没有跟他对着干，她以为自己喜欢他？有病吧这人？

    林书却像是松了口气，淡淡道，“那就好，回头老夫人问起，你也一定要这么回答。”

    顾景阳皱眉，“你在说什么？关奶奶什么事？”

    林书眼神清澈地看着她，“老夫人想给我们俩做媒，你没看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