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琰深色凄楚,告诉她了一个秘密,“六年前,豪斯会所坠楼死的那个人是可可的爸爸。”
韩若星被这个消息砸得有些回不过神。
她喃喃道,“可可真不是莫律师的孩子啊?”
顾景琰也愣了,“你在天马行空联想些什么?”
韩若星说,“难道不是莫明轩和卧底警察相爱相杀,双双车祸,简雯临死前找你托孤?”
顾景琰……
“我什么时候说过可可是明轩的女儿?”
韩若星被噎了一下,“可可不是当年和明轩一起出车祸的前女友生的吗?”
顾景琰捏着眉心,“都分手一年多了,谁前女友给前男友生孩子?”
顾景琰说着,忽然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简雯。”
韩若星眨了眨眼,“我有说简雯吗?你听错了吧。”
顾景琰冷静道,“你说了!你说简雯找我托孤!谁跟你说什么了?”
“哈哈,谁跟我说什么了?”韩若星干笑一声,“没人跟我说什么。”
顾景琰打量着她,忽然道,“沈青川那个大漏勺是不是?”
韩若星眼神漂移,“我什么也没说。”
顾景琰低骂了一声,问道,“他怎么跟你编的?”
“他也没跟我说什么,他说当年出事的时候,他不在江城,就跟我说了简雯和莫明轩分手的事,然后就是车祸,其他都是我猜的。”
韩若星说着话锋一转,“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吧。”
顾景琰沉默了片刻,良久才说了一个和沈青川告诉他的截然不同的故事。
莫家不愿意简雯和莫明轩在一起,简雯也断的果断,她本就是一个独立自强的姑娘,怎么可能接受男方父母对她出身的指点和蔑视?
分手是简雯提的,但是莫明轩却不愿意接受,为此一度和家里关系特别紧张,但是有一天,简雯不见了,一句话都没留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明轩那时候受打击很大,还发了病,轻一阵重一阵,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直到一年多后再次碰到简雯。
莫明轩忽然打电话说简雯想跟他一起出国读研,让他帮忙把简雯的护照办一下。
顾景琰觉得很奇怪,尝试联系简雯,对方知道这个消息后,觉得很荒谬,她告诉顾景琰她已经结婚且即将临盆,她和莫明轩之间已经是过去式,她很爱自己的丈夫,绝不会和莫明轩一起出国。
韩若星一听就知道莫明轩又发病了,他创造的故事里,他和简雯还是特别恩爱的情侣,可现实是简雯早就走出来了,走不出去的是莫明轩。
正在他一筹莫展怎么劝明轩的时候,钟美兰来找他签字提钱的时候,忽然提起莫明轩和简雯的事情。
她向来看不惯门那些想攀附豪门的女孩儿,简雯在她眼里就是那种人,她唠唠叨叨提了两句,要走的时候,忽然说,“她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什么身份,莫家怎么可能接受她那种货色?诗韵现在去找她了,以诗韵的本事,我量她以后也不敢再纠缠明轩。”
顾景琰一怔,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如果说莫家的思想被莫老爷子桎梏着,那莫诗韵就是他的执行者,她的手段不是简雯这种出身简单的女孩子能应付得了的。
他赶紧跟莫明轩联系,告知了这件事,目的是希望他能拦住莫诗韵,以免伤害到简雯。
可那之后的事情,忽然就失控了。
莫明轩不知道为何,忽然性情大变,拉着简雯上了一辆计程车,匆匆忙忙就要离开江城。
简雯给顾景琰打了电话,向他求助,电话里简雯的声音很不对劲,颤抖哭泣,甚至隐隐还带着惊恐,但是那通电话并没有说太多话,车祸骤然发生。
他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十分惨烈。
莫明轩和简雯乘坐的那辆计程车车头被撞变形,还着了火,火势很大,救援队的人只破开了莫明轩这一侧的车门,将满身烧伤的他从车里拉了出来。
而简雯那一侧的车门顶在了高架桥的护栏上,无法打开,更要命的是简雯的腿被卡在了缝隙里,车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顾景琰想去救人,被警方拦开,火势太大,普通人根本无法近身。
顾景琰心急如焚,转身便看见十几米外,侧翻的一辆私家车。
那辆车子损毁得也非常严重,地面上有一段清晰的滑痕,应该就是翻车时候滑行留下的,司机被甩出的车外,满脸是血,躺在马路上不省人事,医护人员先把她抬上了担架。
帮忙的群众在试图开私家车的车门,里面似乎还困着一个人。
顾景琰急忙上前帮忙,他身高腿长,一脚踹开了本就有裂缝的玻璃,伸手进去,从内侧打开了车门。
那车里躺着,昏迷不醒的,正是韩若星。
韩若星轻声道,“所以你一直不让我跟莫律师接触,是觉得我和我妈是害死简雯的凶手,怕莫律师找我报仇吗?”
顾景琰说,“你们不是凶手,你们也是受害者,不过我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也有担心明轩和你太熟之后,知道那场车祸,想起来当年的事。他被催眠隐去了那段记忆,好不容易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不想他再变成以前那样,像个被情绪病症操控的傀儡。”
“那后来呢,车祸发生之后的事,你是怎么带走可可的?”
当时莫明轩重伤,作为莫家最受重视的孙子,莫家上下特别重视,前来救援的医护,大部分都安排在了莫明轩那边。
顾景琰联系了医院的朋友,赶紧将简雯和韩若星送去紧急救援。
简雯伤得比莫明轩还要严重,全身上下,除了肚子,大面积烧伤,她一直在死死护着腹部,下身早已被血水浸透。
人被推到手术室之前,顾景琰去看她,鼓励她坚持住,简雯似乎预感到自己可能会出事,她给顾景琰留了一个电话,如果她没能从手术室走出来,让他务必带着她的孩子联系电话的主人,他叫穆宴之。
第1091章
宴之
简雯剖腹产女,生产完之后,再次进行手术。
顾景琰在拿到那个号码之后,就一直尝试联系号码的主人,但是一直接不通。
简雯在医院挺了六天,最终因伤势过重加伤口感染去世。
顾景琰不认识简雯的家人,她也不是江城本地人,警方联系她户籍所在地,那边却告知这一家人早就搬家了,具体联系方式还在查,顾景琰能联系到的就只有简雯给她的那个号码。
简雯去世三天后,他终于打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里的人,十分谨慎,一开始以为顾景琰是在恶作剧,等听到小孩儿的哭声和顾景琰精准报出的简雯的身份证,忽然就沉默了。
那天晚上,医院太平间来了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精壮的男人,对方留着板寸,五官硬朗,年纪看上去比他们都要大几岁。
因为简雯是烧伤,所以遗体看上去特别不体面,他站在简雯的遗体前神色茫然,很久才问顾景琰,“是她吗?”
顾景琰无法回答,男人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拉起那双皮肤烧化,白骨凸显的手,辨别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好久才道,“是她啊……”
他呆了很久,没有哭,只是默默用袖子轻轻擦拭着简雯身上的污渍,不敢下重手,因为皮肤溃烂,稍一动就会渗出血。
顾景琰不忍多看,就出去等他了。
等那个叫穆宴之的男人再出来的时候,他问他有没有烟。
顾景琰不吸烟,于是带着他去了医院外的超市,买了两盒烟。
那男人没什么讲究,拆开烟盒,坐在马路边,一根接一根的抽。
顾景琰就问他,“不去看看你女儿吗?”
穆宴之摁灭烟头,抬头看向他,“简雯怎么死的。”
顾景琰顿了一下,说,“车祸,意外。”
穆宴之笑了一声,表情却没有一点温度。
他说,“我看到莫家人了,是他们干的对吧。”
顾景琰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测,又或者他为什么对莫家的敌意这么大,但还是解释道,“不是,真的是意外,明轩也出事了,伤得也很重,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
如果是莫家,怎么可能不顾明轩的安危?
穆宴之却红了眼,咬紧牙关质问他,“那他怎么没死呢?!死的为什么是我的妻!”
顾景琰窒了一下,无言以对。
他抿唇换了个话题,“你女儿还要在NICU呆一些时间,我带你去看看她吧。”
穆宴之却拒绝了他,他说,“不看了,看了我就舍不得走了,你能帮我先照看着吗?”
顾景琰觉得挺荒谬的,“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把孩子交给我?”对老婆那么一往情深,怎么对女儿这么随意。
穆宴之说,“我知道你,江城顾家,顾景琰,我找得到你。”
顾景琰还想拒绝,穆宴之又说,“你不是莫明轩最好的兄弟,他害我妻女如此,你替他赎点罪,不过分吧。”
顾景琰……
穆宴之说,“我现在很不方便,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她呆在你身边最安全。顾家人,没人敢轻易招惹,等一切尘埃落定,我来接她,请你帮忙藏好她,不要让人知晓她的身份,她是简雯留下的骨血,不能再连累她……”
顾景琰那时候并不知道那句“连累”的意思,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让他撇下刚出生还没有完全
脱离危险的女儿都要去做。
但是穆宴之没有给太多解释,他接了一个电话,匆匆忙忙就走了,临走前让他转告莫明轩一句话——简雯的事情没完。
顾景琰没有转告,因为莫明轩被莫家送去了国外,他的解离症越发厉害,莫家找了不少医生来治疗,洗去了他的记忆。
他们一致认为明轩的解离症都是简雯害的,明轩妈妈甚至亲自上门,一个一个拜托他们这些知情的发小,永远不要在莫明轩面前提起简雯这个名字,甚至动用关系抹去了莫明轩在那场车祸中的痕迹。
顾景琰并不赞同莫家人的做法,但是他更担心莫明轩想起之后,陷入对简雯的自责,再次发病,好好的一个人,变得疯魔。
穆宴之把孩子丢给了顾景琰,顾景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被迫变成了奶爸。
他没有带孩子的经验,甚至因为穆宴之的叮嘱,不敢告诉任何人,护工和育儿嫂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换。
可可身体弱,经常生病,顾景琰经常忙着工作,就被育儿嫂一个电话喊过去,去医院简直成了家常便饭。
穆宴之的电话根本打不通,发的信息,也极少回复,直到可可七个月被查出再生性障碍性贫血,情况十分严重,穆宴之终于出现。
他带了一袋钱,短暂的看过孩子之后,就又要离开。
顾景琰这回拦住了他,总要给个原因的,他没有义务帮别人照顾这个小孩儿,孩子一天天长大,等她明白事理,她要怎么跟孩子解释她的身世?
穆宴之说不出个所以然,见顾景琰不愿帮忙,就把可可带走了。
人就是很奇怪的矛盾体,顾景琰养着可可的时候,天天盼着穆宴之赶紧把那小黑妞接走,真接走了,顾景琰又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想着孩子的病怎么样,长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穆宴之再次带着孩子找上了他。
那天他正跟客户谈生意,到停车场提车的时候,穆宴之抱着可可出现在眼前。
顾景琰承认,再次看见可可那一刻,他其实是心软的,小姑娘病得厉害,身体比同龄的小孩看上去弱小,哭起来都没什么力气,趴在穆宴之怀里蔫儿蔫儿的,但是看见顾景琰忽然就兴奋起来,就好像记得他一样。
穆宴之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月时间不见,他肉眼可见的憔悴,年纪轻轻两鬓竟然染上霜色,他抱着可可恳求顾景琰帮忙,救孩子的命,照顾她成长。
顾景琰心软归心软,但要弄的问题也一定要弄清楚,为什么非得是他?穆宴之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穆宴之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交给了他一件信物。
顾景琰打开手中的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递给韩若星,“这就是他给我的。”
(今日无)
第1092章
漏勺
韩若星接过信封,缓缓打开。
她以为会是一些证件之类的东西,但不是,里面是一枚警察的肩章。
韩若星怔了怔,结合着顾景琰之前说的什么“有人在逆光而行,没有姓名,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表情忽然慎重了起来。
她很轻声地问,“他是缉毒警察吗?”
顾景琰摇头,“不知道,他没有跟我明说,但应该差不多,豪斯会所事件之前,他来看了可可一次,说自己要出差,离开的时间可能会久一些,等可可好了,他来接走她。”
顾景琰说着,声音不自觉的沙哑起来,“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之后每一年我的账户都能收到一笔钱,汇款人是他,但是他不再出现,我一直以为他还在出任务,一直没有完成,所以不方便来见可可,毕竟他还知道给可可汇钱,他没有忘记自己这个女儿。
“我以为他会回来的,带着一身荣誉接可可回家,可他怎么会死在六年前?还是因为毒品注射过量坠亡?他绝不可能碰那种东西啊……”
“官方没有通报他的死亡,他就像没有出现过一样,所有信息全被抹杀。”
顾景琰一直以来的信仰,忽然开始摇晃,因为穆宴之的死并没有被定性为牺牲,他的资料被抹去,就好像抹去一个团队的污点一样,没有人来找过可可,没有人安顿他的遗孤,甚至没有人通知他的死亡。
一个妻子去世,女儿病危都无法到场,兢兢业业完成任务的人,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顾景琰想不通,也想不明白,更不知道该怎么和可可交代。
他再也不能带她见她的爸爸了。
韩若星轻声问,“这就是你一直不肯跟我说的真相吗?”因为穆宴之特殊的身份,因为那一句托孤的承诺。
顾景琰说,“也因为简雯,我总觉得,如果那天我不是因为我母亲的一句话,告诉明轩莫诗韵去找简雯去了,他就不会过去,也许就不会酿成后来的惨祸。”
简雯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乐观,坚韧,努力生活,她不该是这样的下场,顾景琰心中有愧。
如果不是得知穆宴之死了,这个秘密顾景琰依然不会说,可是现在,他信仰崩溃,英雄不再是英雄,他已经不明白自己这么多年的坚守到底是什么意义了。
“阿星,”韩若星很少见到顾景琰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叫着她的名字,苦笑一声,声音沙哑道,“我好像一个傻瓜。”
他的婚姻说到底的导火索,就是他养了可可这件事,为了给可可治病,有了姚可欣,有了之后的事。
他努力去信守自己的承诺,现在却告诉他,他以为的英雄,成了吸毒而死的瘾君子,他的坚持好像成了一场笑话。
韩若星双手将他的大手包裹在掌心,温声道,“你养大了可可,怎么会没有意义?”
“无论穆宴之是不是英雄,可可都是无辜的,你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只是开始和现在的目的不一样了,难道因为这样,你就不疼可可了吗?”
顾景琰抱着她,下巴压在她的肩头,闷闷道,“疼。”
韩若星笑了一声,“可可的领养手续不是也下来了吗,以后就当女儿养好了,至于其他的,不要再想了,她父亲是不是英雄,你都完成了自己的承诺,我们问心无愧。”
顾景琰好久才应了一声,大概心里还是不太能接受。
本想着查清豪斯会所的事,手里可以拿捏一些制衡江家的证据,以免尚璐璐的案子曝光,江家拿顾景琰去挡灾,没想到居然查出了这么一件旧事。
韩若星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顾景琰的手背,低声问,“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想明白。”
“什么?”
韩若星说,“莫明轩为什么恨你?”
他被催眠忘记简雯不是顾景琰所为,相反他出事,还是顾景琰一直在跑前跑后帮忙,莫明轩对顾景琰的敌意来得没有道理。
顾景琰皱着眉摇头,“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他把当年的情况反复推演,只有明轩接了他的电话去找简雯之后发生的事情,他不清楚。
难道是那个时间里,他们和莫诗韵发生了什么矛盾吗?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韩若星提议,“要不你干脆直接问莫明轩算了。”
“怎么问?问他绑架案是不是他参与了?你要是他你承认吗?”顾景琰叹了口气,“他甚至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想起简雯,明轩的心事太重了,他不会说的,直接问甚至会适得其反。”
顾景琰停顿了一下,又问,“你跟他见面,还说了些什么?”
“啊,”韩若星别开眼,咳了一声道,“也没说什么,就数落了他一顿,闹得挺不愉快的。”
顾景琰诧异,调侃道,“你不是一向挺心疼他吗?看见他身上的伤就心软,这次怎么舍得骂他了?”
韩若星被噎了一下,瞪他,“这不都怨你,不是你跟我说他有解离症受不得刺激?”
顾景琰……
韩若星扁扁嘴,小声道,“他一拿出你和尚璐璐的合影,我就没忍住,我以为他要用这个对付你,一时就口不择言,说得挺难听的。”
“其实他一走,我就后悔了,不该那么沉不住气撕破脸的。”
顾景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撕破脸也好,起码暂时不用花精力应对他。”
“那接下来怎么办?”
顾景琰垂着眼思索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接下来,还得看你的,顾太太。”
韩若星不明所以。
顾景琰说,“你和青川不是有个八卦小群?你在群里给他漏点物料。”说着顿了一下,“就算我不交代,你也憋不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