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是飞快地洗漱一番,换了套衣服,拎着包下楼。
周家太子爷的车,就嚣张地停在泊车廊下,主人斜斜地倚靠着车身,微垂着脑袋,转动着手中的打火机,肆意又不羁。
我小跑过去,“走吧。”
“你掐着表来的?”
他瞥了眼腕表,漫不经心道:“一秒钟都不带少的。”
在骂我墨迹。
我挑眉笑了笑,“当你夸我准时了。”
话落,想要上宾利后排。
“阮小姐,辛苦你当个司机。”
他一把按住车门,朝驾驶座抬了抬下颌,把车钥匙丢进我手里。
而后,心安理得地窝进了副驾驶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就说他怎么给我发了沈家老宅的定位,敢情打的这个算盘。
我无奈绕过车身,坐进驾驶位,正想吐槽他没有绅士风度,就看见他又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个眼罩。
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
这人上辈子是困死鬼投胎吧。
不过,我踩下油门和刹车的力度,还是放缓了不少。
车子一路匀速行驶,直至抵达沈家老宅,才缓缓停下。
标准的苏氏园林,坐落半山腰上,静谧清幽。
而副驾驶的那位,还睡得很沉。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周总?”
没反应。
“周放?周放?”
“以后就叫我名字,顺耳多了。”
他突然一把扯下眼罩,睡眼惺忪地盯着我,“小周总从你嘴里叫出来,总觉得不诚心,甚至有些嘲讽。”
我哑口无言。
我也找不到原因,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如他所说,我总是更像一只随心所欲的刺猬。
摒弃了那些谨小慎微,卑微敏感。
但我清楚,这样的我,才更像我自己。
周放轻嗤一声,“连反驳都没有,看来我的感觉很对。”
话落,推开车门,长腿一伸下了车。
他对沈家老宅很熟,轻车熟路地带着我去找沈老夫人。
沈老夫人看见我,倏然站了起来,身上的坎肩都险些滑落,“阮小姐,你来了。”
“嗯。”
我应了一声,莞尔一笑,“沈老夫人,周放说您找我有事?”
“我……”
沈老夫人话音微顿,旋即柔和道:“我也想带你去衣帽间看看,免得你设计出来的衣服,我万一不喜欢,白白耽搁你的时间。”
“好呀。”
我欣然答应。
沈老夫人看向周放,“阿放,你去餐厅吃早餐吧,吃完给阮小姐也带一份过来。”
“行。”
周放狐疑地扫了我们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大喇喇地往餐厅方向走去。
我以为沈老夫人要带我去衣帽间时,她温暖的手却突然拉住我,“来,坐。”
“……好。”
我有些受宠若惊,坐下后,手也迟迟不敢动。
印象中,我好像是没有见过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的。
不知道是他们不喜欢我还是什么,记不得了。
沈老夫人年迈的脸上,浮现着思念,将我的手又握得紧了一些,“我昨天见了你,晚上就梦见我家小孙女了。那丫头啊,还缠着和你一起玩,好像很喜欢你。”
她笑了笑,“我半夜醒过来,猜了一夜,是不是那丫头希望我多照顾照顾你?”
我不由被触动,轻声道:“沈老夫人,您应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你啊,以后要不和阿放一样,叫我一声奶奶?”
沈老夫人有两分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我微微一怔。
我昨天便感受到了,沈老夫人与沈夫人的截然不同。
但没想到,区别如此大。
原本我不想和沈家人走得太近,可是,此时看着沈老夫人期盼的眼神,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好在,我平日都在江城,不会和沈老夫人打太多交道。
末了,我乖顺地答应下来,“好,奶奶。”
“诶!”
沈老夫人欢喜应了一声,突然问了起来,“昨天听你说,你是接手了你父母的服装品牌?”
“是的。”
我点点头,“是他们去世前创办的一个品牌,已经荒废很多年了……”
沈老夫人神情一紧,怜惜道:“你父母……去世了?”
“嗯。”
我垂了垂眸子,有些怅然地开口:“我八岁的时候,他们就去世了,因为我的安危才去世的。”
提起这个,我忍不住有些哽咽。
“想来,他们很爱你。”
沈老夫人拍了拍我的手,“难怪我的小孙女喜欢你,你们都是苦命的孩子,自幼离开父母,没享多少福。”
“没有的,奶奶……”
我刚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娇纵任性的声音,“阮南枝,你攀亲戚攀到我家里来了?!这是我奶奶,你瞎叫什么!”
我脊背一僵,清楚听出了是沈星妤的声音。
沈老夫人面色不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谁允许你来我这儿了?”
“奶奶!”
沈星妤撒着娇,带着一个人走近,“我这不是谈恋爱了,特意把他带回来,让您替我掌掌眼嘛!”
余光扫到她身侧高大挺拔的男人,我指甲一下掐进手心。
早知道,今天说什么都不该来的。
傅祁川一身清冷矜贵,饶是在沈老夫人面前,依旧从容淡定,又有着晚辈的谦卑,“沈老夫人,我是傅祁川,星妤的男朋友。”
孙女婿的姿态,拿捏得十分到位。
我无声地扯了下嘴角,只觉得讽刺。
沈老夫人握着我的手并没有放开,端的是长辈姿态,“我听说,你刚离婚?”
第152章
还贼心不死啊?
谁也没想到,沈老夫人看上去慈眉善目的,回给傅祁川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么犀利。
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忍住自己笑容。
只是,听了这话能笑得出来的人,也只剩我了。
气氛怪异又尴尬。
真正尴尬的不是这句话,而是,我这个前妻也正好在这里。
我微垂着脑袋,往窗外看去,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窗外还未融化的雪景,晃得人睁不开眼。
只觉有一道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便听见傅祁川嗓音沉缓地开口:“是,刚离。”
沈老夫人瞥向沈星妤,神色冷了几分,“我也听说,有你一份功劳在里面?”
“奶奶……”
沈星妤蹙起眉心,不着痕迹地瞪了我一眼,提着裙角坐到老夫人身边,摇了摇她的手臂。
“您听谁瞎说的?祁川哥他的婚姻早就感情破裂了……我只不过是……”
“我只问你一句话。”
沈老夫人淡淡地睨着她,“你们宣布联姻那天,他们的离婚证拿了没有?”
当然没拿。
这个答案,沈星妤自然是比谁都清楚的。
她暗自咬牙,一脸无辜地开口:“他们当时是还没拿离婚证不错,但是,祁川哥能为了我离婚,不也是说明他喜欢我比……”
“住嘴!”
沈老夫人怒喝一声,脸上泛起生气的红光,“谁把你教育得这般不知羞耻?你这番说辞,敢在外面说一个字,沈家就没你这么个人!”
沈星妤呆愕一瞬,而后,视线恼怒地落在我身上,“阮南枝,你是不是和奶奶说什么了?!说得她连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孙女都……”
沈老夫人蹙了蹙眉,“这关南枝什么事?你别把你的邪火往我请来的贵客身上发。”
“贵客?”
沈星妤被沈母娇纵惯了,当着沈老夫人也压不住脾气,“她算哪门子的贵客,你不知道她的前……”
脱口而出的话,到一半止住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我其实什么都没有和老夫人说。
老夫人大抵就只是知道了她要联姻的事,让人查了查来龙去脉。
但并没有查到我这个前妻的头上,自然也就不知道我和傅祁川的关系。
沈老夫人打量着她,余怒未消,“你这张嘴被你母亲惯得不是很厉害?想说什么,怎么不继续说了?”
“我……”
沈星妤生生咽下那句话,嘟囔道:“反正您就是和周放哥哥一样,胳膊肘往外拐!”
傅祁川眼睫微垂,不知敛下什么情绪后,继而掀眸,慢条斯理地开口:“沈老夫人,您别生星妤的气,这事是我做的有失分寸。”
我骤然狠狠地看向他。
当真是浓情蜜意的好场面。
如果我不在场,就更完美了。
沈老夫人怒气稍缓,“敢说上这么一句,也算你有担当了。”
说着,话锋一转,掷地有声道:“只是,你再好,给我们沈家当孙女婿也依旧不够格!”
不留情面到了极点。
也是,傅祁川在江城没人敢得罪他,可此时是在景城,是在三大世家说了算的景城。
偌大的傅家,如今只靠他一人撑着,没有任何倚靠。
再加上傅衿安和傅文海的那档子丑闻,傅祁川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有无数人趁机落井下石。
沈老夫人说他几句,他大概也只能忍下。
未料,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难堪,只喜怒难辨,淡声道:“够不够格,我会证明给您看的。”
“奶奶~”
沈星妤听得心花怒放,“你听听,这样你还不满意吗……”
“给你自然是够格的,也不用证明什么。”
沈老夫人端坐着,仪态极好,“你和你母亲满意就好了。”
前一句是反对的,当下又二话不说同意了。
沈星妤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如果是给清梨当丈夫,他自然差得多!”
沈老夫人平视着她,“配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语调平缓,连一丝不屑都没有。
但又好像一个巨大的耳光,打的人劈头盖脸的。
“你永远都觉得我比不上她!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奶奶!”
当着傅祁川,沈星妤被羞辱得双颊通红,噌地起身就跑了出去,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跑去。
一气之下,连傅祁川都忘在了这里。
傅祁川漆黑的双眸毫不遮掩地从我身上扫过,眼神晦暗隐忍,但当着沈老夫人的面,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沈老夫人拍了拍我的手,温柔道:“南枝,你先去吃点早餐吧。餐厅就从这儿出去右转,找不到位置,就再找个佣人问问。”
“好。”
这是有话,想单独和傅祁川聊。
我仿若没有察觉到傅祁川的眼神,起身便往外走去。
经过窗沿时,隐约听见声音传来。
“没有旁人了,傅总,还请你说句实话。和她联姻,是图我沈家什么?”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
以为会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就听那人气定神闲道:“老夫人说笑了,自然是因为感情。”
因为感情。
我视线微垂,和我结婚三年多,也没见他对我有感情,和沈星妤才认识多久,竟然就有感情了。
爱情,还真是某个瞬间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