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卑微的人工客服:“既然老人已经住进来了,这几天还是好好休息,节后做手术,不建议病人情绪太过激动。”
女?人听了这话,好似开始顾忌起?来,没再纠缠下去。
戚彤雯以?为她放弃了投诉的想法,松了口气。
等女?人走远,杜磊忍不住说:“什么人啊?真是的!还要给她公开道歉,把她能的!不愿意住就出?院,多的是人排队!”
戚彤雯苦笑,说:“你遇见?赵老师的时候和她说一声吧。这个家属小心一点?。”
神?经内科请来会诊的神?经外科教?授今日在国际部有半天门诊,受人情所托,在上午门诊结束后来住院部看戚爸爸的情况。
因为是人情,而且教?授都来了,戚彤雯总不能不露面,所以?她中?午交代杜磊帮她看一会儿,自己抽空去了一趟神?经内科病房。
脑外科的教?授正在看片子,戚彤雯不敢打扰他,术业有专攻,更何况是神?经科学。
过了一会儿,教?授说:“我看着不像肿瘤……你看这边……”他用鼠标放大?,戚彤雯看见?一块明显和周围组织不同的团状阴影。
戚彤雯也懵了:“那……那是什么?”
第
28
章
“这个是一个头颅MR增强,
右顶叶这边有大片异常信号影,平扫T1WI等低高混杂信号影,T2WI及FLAIR稍高信号夹杂部分?低信号……这一块……”教授用线圈工具圈出来:“是一个右顶叶出血改变,
右额叶这边也有一个微出血灶,右侧脑室后角受压,
中线结构往左偏了一点……右额、左侧脑干延髓有多发小梗塞灶……”
教授:“小戚医生?,
家里人这个毛病应该早点来就医啊……”
戚彤雯十分?不好意思,
自己就是医生?,家里人却讳疾忌医,
父亲有了症状将近半年之后才来医院检查。
她也怪自己不够上心,明明母亲之前和自己说过父亲的不舒服,
却没有加以重视。
戚妈妈那时:“哎呀,你?爸头疼的老毛病了,
去医院吊吊水就好了……”
像这种检查片子一般都是放射科读片并给出报告,
但是给出的文字都是有限的,
不同的人看到的重点也不同。神经外科和神经内科都喜欢自己看一遍原始图像,放射科报告仅做参考。
“MRV和MRS也有……在这里……”教授点开,
“你?看MRV还有BLACK
BLOOD(磁共振黑血技术),
我个人是很?喜欢黑血技术的,
它抑制了血液信号……”
在磁共振成像中,很?多大血管会产生?搏动,导致一些血管搏动伪影。所?以,
如果?能抑制血液信号,
则可以消除这些伪影。
“这样就看得清楚多了,这是个上矢状窦静脉性血栓……”教授肯定地:“我认为从这个MRS来看,
肿瘤证据是不足的。”
最开始因CT及MRI提示“右侧颞叶T1低信号T2高信号,增强后部分?不均匀强化”,
且MRS提示右顶叶病灶内细胞增殖代谢升高,大家怀疑这是个顶叶肿瘤。
正巧神t?经内科脑血管病亚专业组的带组教授曹教授今日在医院讲座,她本来是看见平教授在这里,过?来打个招呼。
平教授把她也招呼进来:“曹教授,你?过?来看看,这个病人是我们本院职工的爸爸……”
因为一开始的证据指向肿瘤,所?以直接请了神经外科会诊,按一般流程来,请外科会诊就是评估手术,会诊完就转科准备做手术了。
哪里知道?事情出现了转机,神经外科过?来一看又?觉得不像肿瘤,于是再把神经内科的教授找来讨论。
“曹教授您好您好……”戚彤雯不胜感?激:“麻烦您了。”
戚彤雯这个住院医师和教授之间的差距隔了有两?三条银河加一个宇宙黑洞,又?是神经内科和神经外科,医院的龙头科室,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如果?不是因为戚彤雯是本院职工,医学院的八年制,她连两?个教授的专家号都挂不到。
神经外科的平教授与神经内科的曹教授讨论一番,最终达成了一致:
[暂不考虑肿瘤。]
大佬们激烈讨论的时候,沈虹还能学习一二,戚彤雯就完全懵了,一会儿肿瘤,一会儿静脉性血栓,不过?听?上去是更好的消息,而不是更糟糕。
戚彤雯虚心问道?:“那么,我父亲他是不用开刀了吗?现在还是内科保守治疗?”
曹教授看片子:“要做个小手术,你?父亲这个左侧颈内动脉有个动脉瘤一样的东西,看样子还不小,要做个介入手术的。”
动脉瘤并不是肿瘤。动脉瘤的定义为动脉血管直径超过?正常直径的50%、永久性的、局限性的扩张。[1]它的形成是由于动脉壁先天性结构异常或后天性病理改变(高血压、糖尿病等),引起血管壁局部薄弱、张力减退,在血流的不断冲击下,结构与张力异常的血管壁形成永久性异常扩张或膨出。
血管突出压迫到神经,就会引起头痛、肢体偏瘫等症状。
当然?,如果?这块突出的“瘤”没有压迫到什么东西,患者也可能没有症状。
有人是体检才查出,平时没有任何不适。
但是动脉瘤如同一颗定时炸弹,一旦破裂,又?是在脑子里,患者极有可能当场殒命,没有抢救机会。
现在治疗动脉瘤的手段已经发展的很?成熟了,一般都是通过?微创做。从股动脉进,通过?导管把球囊或者支架放进去栓塞掉动脉瘤。
这个过?程其实?和心内科做冠脉造影介入差不多,只不过?心内科一般从桡动脉进。
还有一点不同的是,介入手术在戚彤雯所?在的医院归神经外科脑血管组做,一般为全麻手术(造影局麻,放支架全麻)。
而心脏介入手术是心内科做,多为局麻手术。
“这个动脉瘤肯定是要处理的,你?看……”平教授又?用线段工具拉了一下:“10×15mm,这是个巨大梭形动脉瘤,无论你?父亲顶叶那边是不是个肿瘤,都要先把这个动脉瘤给栓掉,才好谈后续的治疗。”
脑外科也常有这样的案例,一个患者既有脑肿瘤也有动脉瘤,就要先在血管组那里把动脉瘤栓掉,然?后再做开颅手术切脑肿瘤,否则这个开颅手术是做不了的。
戚彤雯:“您是专家,我们全力配合治疗……”
但是戚彤雯也知道?脑外科那边的床位紧俏,有的组的择期手术要排到半年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平教授,血管组还有空的床位吗?”
既然?要做介入,肯定是要先转到神经外科,等做完手术之后再转回内科。
这时,曹教授发话了:“要么,转病区不转床,我们神内借一张床过?去,不就好了嘛?”
只有带组教授级别以上,才对科室内的床位有“分?配权”,并和其他科室进行“人情协调”。
曹教授:“你?是本院职工,你?父亲生?了病,我们当然?要照顾到……”
戚彤雯松了口气,而后连连道?谢。接下来便是客套环节,平教授是沈虹请来的,沈虹是戚彤雯的直系师姐,而曹教授是沈虹的上级,今日碰巧在,不过?要不是曹教授在,戚彤雯也借不到这张床。
沈虹是无法拍板借床的,神经内科又?不是什么很?闲的科室,她们借出一张床,就意味着少?一张床能收病人。
平教授介绍:“这个小戚是你?们科沈虹的直系师妹,八年制的,是很?优秀的年轻一代的医生?。”
“是吗?”曹教授:“我们那时候还没有八年制呢,那时候是七年制,这样算起来,我是老学姐。”,尽在晋江文学城
曹教授又?问戚彤雯:“你?导师是哪个?你?看,我应该认识。”
戚彤雯把师门报上来。
曹教授立刻:“诶呀!老裘是我大学室友,我俩睡上下铺的关系!行啊,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不要担心,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为医院奉献付出,家里人出了事,我们岂有不帮忙的道?理?”
和两?位教授谈完之后,戚彤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她忍不住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蒲子铭,不过?从办公室出去之后,她脚步一转,先去了病房。
她有一笔“账”要和她的老父亲算。
“您瞒了我多少?事情?”
戚爸爸不敢看女儿的眼睛:“诶呀,没什么大事,我就没和你?……”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小,“你?那么忙,我不想?叫你?焦心思……而且我看网上人家腔梗又?不算脑梗……再了,你?在海都市,我在老家,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父亲在女儿的沉默凝视下越越心虚,然?而并不肯放弃家长的威严和脸面,强词夺理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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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别你?妈,是我叫她不和你?的。主要我也没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老家医院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吗?他们腔梗我都不信的,当时就吊了一瓶水,头就不疼了,就好了,后面嘛,就吃些养养神经的药……”
戚彤雯真?没想?到,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过?手这么多病人,自己的老父亲却这么固执。
脑梗其实?是个很?大的范围,与大众普遍认知不同,脑梗可轻可重。有时脑梗发作时患者只有很?轻的症状,直到很?久之后做检查才查出脑中有一个陈旧性的梗死灶。
脑梗的诱因也有很?多,有的是先天性的脑血管畸形,有的是后天的病理因素造成。当然?没梗到重要部位算幸运,梗到重要部位轻则植物人,重则一命呜呼!
脑出血也是一样,像脑干这种生?命中枢,出血量只需5毫升,便可致命。
戚彤雯不得不严肃一点:“这次要做手术,你?知道?吗?”
“我知道?!”戚爸爸装作不在乎地道?:“爸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还能怕吗?”
戚彤雯面对那么多胡搅难缠的病人没有头疼过?,遇到亲爹算是遇到克星。
“但是我怕。爸,你?能不能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尽在晋江文学城
戚爸爸的语气不由自主软下来:“好了好了,你?工作不容易,别因为爸爸的事情心情不好了。爸保证!这次回家以后一定注意!烟啊酒啊肯定是再也不碰,血压,血糖,血脂肯定控制!”
戚爸爸的问题主要还是高血压导致的。
“要做个微创手术。”戚彤雯,“从大腿根部的动脉进去,放一根导管,支架就从这根导管里进去,把脑袋里的动脉瘤栓掉,到时候人是睡着的,睡一觉醒来手术就做好了,做完之后要在重症监护室睡一个晚上。”
“不是什么大问题。”
当戚彤雯完这句话的时候,父亲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这个嘴上着不害怕的老人在恐惧癌症和开颅手术。
可是戚彤雯对他也有隐瞒的部分?。
……
“现在这个结果?是最好的结果?了,最糟糕也就是开颅做搭桥。”蒲子铭安慰老婆:“总比肿瘤要好。”
肿瘤切了之后还会复发,术中要做活检,看是良性还是恶性,还要做基因测序,看是否有有效的靶向药。有的人基因太差,几乎找不到敏感?的靶向药,这种情况下做化疗效果?也不好。
而且化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要考虑到后续老人的身体能否承受。
至少?动脉瘤,可以理解为血管壁突出,放个球囊或者支架栓掉就可以。属于不幸中的万幸了。
“就是怕要开颅,我今天跟着看了一下片子,虽然?我不懂脑外的事情,但是都是放支架,我看那个地方不一定好放……”
心脏支架要是不好放,戚彤雯t?她们一般就结束手术,等着之后转心外科做搭桥或者看家属想?法。
但由于造影介入是神经外科做,他们如果?发现不好放支架是可以直接转去做搭桥的。
脑血管组本身就是既做造影也做搭桥,手术日的时候,造影介入和搭桥手术是一块排的,主刀在dsa室和普通手术间来回跑。
神经外科血管组一周有四个手术日,周一和周四在西院区,周二和周五在东院区。戚爸爸现在住在神经内科病区,要做手术,就只能选周一或者周四。
“既然?要做手术,赶早不赶晚,下周一是元旦假期不做择期手术,我准备让爸下周四做,只是脑外那边教授也了,有一定概率要开颅,要备血。”
现在医院用血紧张,需要家属献血换取血票。戚妈妈年纪大了,而且有贫血的毛病,肯定是不好献血的。
蒲子铭毫不犹豫地:“我去吧。我去和你?去都一样,你?这几日不是生?理期吗?”
“我们是一个整体,雯雯,当然?是谁方便谁去,难道?你?还要和我客气吗?”
但这次,戚彤雯并不是想?和他谢谢,她忽然?朝他扑过?去,双手从他的脖颈后方环过?来,嘴唇贴近他的耳垂:“子铭,有你?真?好。”
这回轮到蒲子铭不知所?措了,他好久都没有半句话,但是耳朵慢慢地红了。
医院食堂临近打烊时间,仍有医生?或医学生?来用餐,虽然?人工窗口下班了,但是医院新引进了炒菜机器人,引来不少?学生?前来打卡。
“蒲老师!戚老师!”尹彩瞧见熟悉的身影,兴奋地和他们打招呼。
戚彤雯瞬觉自己和蒲子铭坐得过?于靠近了,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毕竟为人师表,还是要注意一点。
蒲子铭倒是很?坦然?:“你?们好。”他关心了一下学生?:“晚饭吃过?了吗?”一般他在食堂遇到学生?,都会请客。
于是他把饭卡递出去。
尹彩没有接,笑嘻嘻地道?:“老师,我们已经点好了,就是看到您和师母在这里,所?以来打个招呼,我们走了,您慢慢吃。”
着尹彩便推搡着同伴飞快地跑走了。
蒲子铭虽觉得尹彩的笑有些奇怪,但没放心上。对他而言,他的注意力在上班时属于病人,在下班时归戚彤雯。
大概因为戚彤雯也是女生?,在某一瞬间意会尹彩的眼神。对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激动。这种神色就像是戚彤雯小时候看偶像电视剧,沉浸在男女主天作之合的爱情中所?露出的表情。
想?到这里,戚彤雯不禁沉痛地捂脸,蒲子铭关心她:“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戚彤雯悲痛地:“我现在有点怀疑我在你?同事心目中的形象。”在医院这种八卦的是非之地,简直不敢想?。
自从他们入职以来,戚彤雯和蒲子铭一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他们虽然?下班时候是夫妻,但戚彤雯并不想?把这种关系带到工作中来。
就算在医院里遇见,也不会表现得特别亲密,大家似乎都是这么做的。
蒲子铭:“没关系,我们是合法的。”
戚彤雯一时竟没找到反驳的话。
“明天是2023年的最后一天……”蒲子铭问她:“爸妈也在这里,要不然?明天一起出去吃顿饭?”
跨年夜,总不至于一家人都在医院。
戚彤雯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或许是因为父亲的生?病,改变了她之前的一些想?法,她应该花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病人需要她,家人也需要她。
蒲子铭订了一家有名的台州菜餐厅,直接选了他们推出的跨年夜套餐。
戚爸爸跟医院请了假,脱去病号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是这样自在……”
戚妈妈唠叨他:“现在知道?健康重要了,身体没病没灾舒服了……”
戚爸爸不敢反驳,低着脑袋听?训。
戚彤雯出来打圆场:“算了妈,明年就是新一年了,今天晚上咱们只谈好事,不谈坏事。”
也不知是谁先开了一瓶酒,Z国人喜欢以酒助兴,气氛到了,没酒是不行的。
但是在戚爸爸喝酒之前,妻女的目光已经杀过?来了,戚爸爸:“一点点,就一点点,我陪小蒲喝一点……”
戚妈妈毫不留情:“你?陪小蒲喝?我看是小蒲陪你?喝吧。”
戚彤雯提醒父亲:“爸,下周四就做手术了。”她这话的时候,看的却是蒲子铭。
戚爸爸酒瘾犯了,心有不甘:“这酒开都开了,不喝岂不是浪费?”
而这边,蒲子铭哪能不懂老婆的“威胁”,立刻:“爸,这样,我来喝酒,您喝茶就好了,这样就不浪费了。”
戚爸爸本以为女婿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如今见所?有人都不向着自己,只好郁闷地把酒杯放到一旁:“好好好,我不喝了。”
戚彤雯见蒲子铭一个人喝酒,便把手上的空酒杯递过?去,小声:“我陪你?喝一点。”
戚彤雯不爱喝酒,但是家族基因使?然?,她的酒量还不错。
俗话借酒浇愁,戚彤雯有心事,竟不知不觉喝了三杯下肚。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一只手从旁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