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要讲的话似还意犹未尽。陈文港靠在墙上,环着胸,目送他走到街边,司机打开车门。
他想了想,突然问李红琼:“既然话都说到这里,我也有个现实的问题想问你。”
李红琼“嗯”了一声:“什么?”
“不客气。”
两人分道扬镳以后,陈文港继续看展,霍念生那边却拖了很久,晚上又说有个应酬要露面。李红琼准备离开的时候还看到陈文港在门口徘徊,索性一起去附近俄国餐厅吃了顿晚餐。
霍念生倒是没应酬很久就来接他,身上有些酒气,但也不算喝多,意识是清醒的。
陈文港跟他回了云顶大厦,照顾他喝了点蜂蜜水。
酒后话稠,他压着陈文港盘问:“跟李红琼嘀嘀咕咕讲了那么久,都说什么了?”
陈文港笑着守口如瓶:“我跟别人就不能有秘密么?”
闹了半天去洗过澡,霍念生靠在床头,床头灯撒了他一身微弱的光。刚吹干的头发自然地垂下来,这个时候他收起了一切玩世不恭和锋利棱角,就只像个普通男人而已。
陈文港裹着他的睡袍一步步走近,捧起霍念生的脸,蹭了蹭他的额角。
凑上去看清他平板里的文件,是江晚霞母女经过初步调查的基本资料被发过来。
陈文港也跟着浏览一遍,乍看没什么特别,最多江晚霞是单亲妈妈,带着女儿从她小的时候就东奔西走,大多数时候过得拮据而窘迫。像江彩描述的,可能她们吃过不少苦。但根据她的年纪和行踪,至少没可能是霍念生或者霍京生任何一个人的生母之类。
陈文港问:“所以要再进一步调查?”看看自己手机却关机了。
他递给霍念生:“没电了。”
霍念生拿了根充电线帮他充上:“现在使唤我很顺手了是不是?”
陈文港只是笑,养出胆子对他颐指气使,吩咐霍念生早上喊他起床。
真的被摇醒的时候,看天色却还是黎明时分。
陈文港睡意未消地睁眼:“怎么了?”
霍念生安慰他:“出了一点事,叫你起来看看。别急,不关你的事,就是可能要找你。”
第六十六章、
的确是出了事。
凌晨两点多钟,所有人都在睡梦中的时候,郑氏集团所属“明-890”船队在近海造成水上交通事故——拖船“H”轮和一艘集装箱船相撞,造成9驳船与拖船分离。不是小事。
听完陈文港呼吸一滞,眼神愣愣的,不知因为震惊还是没醒。
霍念生不欲他担心,手在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陈文港抓住他手:“是拖船沉了吗?驳船呢?”
“等等才知道消息。”
“上面装的什么?”
“好像是黄砂吧。应该还有别的,天亮就知道了。”
“哦……不是装的原油?”
“应该没有,这又不是油船。”霍念生掖了掖他的碎发,“怎么了这是,睡懵了?”
陈文港蹙着眉,舒了口气,方觉头上出了点冷汗。他抬头,表情奇特地盯着霍念生。
视线落回手机,在床头柜上躺着,电量已经百分之百,但还岿然不动地关着。
难怪安安静静,一开机怕就要连串的消息和电话进来。
陈文港觉得眼皮有点跳。
他垂眼沉思。
拖船相撞,驳船脱离——和前世的轨迹似乎一样又不一样。所以刚被叫醒的一瞬间他是慌的,以为还是前世郑氏出的那次事故,一艘装载了七万桶原油的运油船在公海沉没,原油泄露,海洋之灾,结果是郑氏市值一夜蒸发超过150亿,遑论给环境带来的难以估量的污染。
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故,对郑氏来说,导致之后几年都没有完全走出阴影。
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则是一连串想到和想不到的麻烦。
所以从他这辈子回来开始,不可能不提前就给郑秉义上眼药。
撞船事故发生的原因,除开天气原因,水流环境,80%其实都是人祸。当年的新闻举世皆震,事故原因和肇事人员,都是调查清楚明白的。陈文港自然记得肇事船长姓甚名谁。
事实上他找过那人几次玩忽职守违反规章的证据,又很方便跟郑秉义打小报告,前段时间才刚刚确认他遭到开除。陈文港以为这就算没事了。他放下戒备,以为从此平安无事。
所以怎么还会换了艘船撞?
好像命运提醒他俄狄浦斯就是俄狄浦斯,未来不是那么容易改写的。
他下意识翻个身抱住霍念生。
霍念生拍拍他的背:“到底怎么了,这么大反应?”
陈文港埋在他怀里:“只是有点突然。让我消化一下。”
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茫然,只好抹了把脸,正视现实。外面天色已经变得蒙蒙亮,陈文港抱了一会儿,定定神拿过手机。他知道一打开就是一场兵荒马乱,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霍念生突然开口:“你要是不想过去掺和,可以在我这待着。”
陈文港笑了笑说:“你把我当什么了?现在全家肯定都炸锅了,我也得去看看。”
这件事说不关他事也不准确,他是郑家的一份子,这也是义务。
霍念生下床穿了件衣服:“也好。我送你过去。”
越对你欲罢不能。你以为你们的关系像大学生谈恋爱那么简单,你带他认识你的朋友,他带你认识他的朋友……过家家似的,自然就能融成一个圈子?不会那么和谐的。
“我知道我讲这个话是不对的,政治不正确,可这个世道就是这么现实——你们身份不一样,位置也不一样。他费尽心思去追你,虽然别人也会说闲言碎语,在他们看来你还是他摘下来的明珠。相反要真的换成你追他,在别人眼里,你就是想要倒贴、想要攀龙附凤。”
李红琼总结:“你得保持心气儿,不然到时候你会处境很难看的。”
陈文港说:“谢谢提醒。果然现实。”
李红琼说:“是啊,我有时候也会想,这个社会的规矩怎么是这样。”
她望着远处不知进行了什么哲学性的沉思,摇摇头,垂着眼皮按灭了烟。
这时候霍念生谈完了事过来,但跟陈文港说:“我有个会要开,得离开一下。”
李红琼抢先回答:“你就去啊。我们聊得正开心呢。”
陈文港莞尔,光天化日,霍念生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四只眼睛目送他离开。
但要讲的话似还意犹未尽。陈文港靠在墙上,环着胸,目送他走到街边,司机打开车门。
他想了想,突然问李红琼:“既然话都说到这里,我也有个现实的问题想问你。”
李红琼“嗯”了一声:“什么?”
“你跟霍念生是朋友,照你看他为什么会追我?”
“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要保持心气儿吗?知己知彼。”
“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要保持心气儿吗?知己知彼。”
闻言李红琼有点乐了,深深看他一眼,像遇到个有意思的值得探讨的课题:“见色起意——能这么说吗?首先你这个长相肯定够的吧。别生气,肯定我相信还有别的。你性格挺好的,脾气好,待人好,我都挺喜欢跟你相处。像我刚刚说的,光做到在背后不乱说话这点,就是个很大的美德了。你知道能让人产生这种信任的人多难得吗?”
“过奖。”
还有一家接一家的妻儿老小在赶来港口的路上,很快这场悲痛会无限扩大蔓延。
这一天下来,陈文港也一样是焦头烂额的状态。他跟郑茂勋还有几位公司领导努力在现场维持秩序,安抚遇难者家属情绪,但谈何容易呢?几十上百个焦灼不安或肝肠寸断的家属,激动起来是不受控的,差点能把码头挤塌。有人险些哭晕过去,有人激动地大喊大叫。
陈文港间隙却给了他一个任务:“你负责说服你老板别过来这边。”
光头不解,但还是无条件照办了。
总之霍念生尊重他的意思没出现。
晚上后勤部门再次送来饮料和食物,他们拿去一个个分给家属,苦口婆心劝说吃一点。
很多工作人员自己还水米未进,陈文港也是。但他也不饿,耳边萦绕的全是哭泣和叹息。
他看到一个年轻姑娘蹲在墙角,抹着眼泪在看手机上的照片。
陈文港看不得这个场景,不让霍念生来就是他怕自己想起这些也要崩溃的。
为了拖回驳船,郑氏出动了救援拖船和助拖船前往出事海域。霍氏李氏都有致电询问,这次何家倒最仗义,二话不说已第一时间派遣两艘“大力神”半潜船协助救援。作业持续了整整一天,终于来了消息,半潜船正将装载甲醇的驳船拖回来。至少这点让人松一口气。
将近十一点陈文港跟郑茂勋才离开港口,但没有回家。
本来他们打算去附近酒店过夜,中途被记者穷追不舍,索性改道,回了郑氏总部。不管是公关部门、应急部门还是他们,今晚肯定是别想睡的,在哪个地方凑合一下其实都没差别。
陈文港从办公工位拉出午休用的床,床身很窄,紧贴地面,他矮身疲惫地躺下。
那边郑茂勋把霍念生带上楼。
这两人是一起过来的,陈文港躺了个规规矩矩的姿势,极其端正,双手交叠在腹部放着,连头都不偏一偏,目光直直盯着天花板。这个姿态仿佛能帮他安静地想一些事,又或者只是适合发呆。
郑茂勋自己也已经精疲力尽,随手拉开旁边哪个同事的床,往上一瘫。
“你别躺这么直挺挺的,这是干什么,吓我们一跳。”
陈文港笑笑,霍念生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今天还好吗?”
他目光倾斜到霍念生身上:“我们没什么好不好的,就是累而已。”
“你们怎么被派去安抚家属了,有没被人刁难?”
“还好,心情都可以理解,激动也可以理解,你看到他们那个样子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至少我们都还四肢健全亲友健在。理解理解人家吧。能把情绪宣泄出来还算好的。”
霍念生笑笑,手上紧了紧。床窄,他坐得再浅也占去四分之一,跟陈文港腰胯的位置紧紧挨着。霍念生俯身凑近他,胳膊支在他脸边:“那到底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郑茂勋觉得氛围不对:“哎你们俩?收敛点行不行,这是公司,我还在呢?”
另外两人都没理他。郑茂勋一嗤,两腿又酸又沉,出点格也没心思去管了。
陈文港把目光又转回天花板,答非所问:“我在想,有些事是不是命中注定的。”
郑茂勋翘起二郎腿转脚脖子:“不好说。我是无神论,但我觉得这东西挺玄的,你像这回,去年那个清光阁还是哪里的道长跟我说家里要有场劫,是不是真给说准了?”
“他没跟你说这个劫能不能化么?”
“当时没信,下回我再去问问。”
“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要保持心气儿吗?知己知彼。”
闻言李红琼有点乐了,深深看他一眼,像遇到个有意思的值得探讨的课题:“见色起意——能这么说吗?首先你这个长相肯定够的吧。别生气,肯定我相信还有别的。你性格挺好的,脾气好,待人好,我都挺喜欢跟你相处。像我刚刚说的,光做到在背后不乱说话这点,就是个很大的美德了。你知道能让人产生这种信任的人多难得吗?”
“过奖。”
还有一家接一家的妻儿老小在赶来港口的路上,很快这场悲痛会无限扩大蔓延。
这一天下来,陈文港也一样是焦头烂额的状态。他跟郑茂勋还有几位公司领导努力在现场维持秩序,安抚遇难者家属情绪,但谈何容易呢?几十上百个焦灼不安或肝肠寸断的家属,激动起来是不受控的,差点能把码头挤塌。有人险些哭晕过去,有人激动地大喊大叫。
外卖员把宵夜送到。
三个人坐在低矮的床上,中间拖了个文件柜。陈文港正拆包装,郑茂勋突然想起:
“今天一天怎么都没见郑玉成?我们累成狗的时候,他在忙什么东西?”
霍念生倒很清楚:“你找你哥?他在医院。”
第六十七章、
郑茂勋筷子举在半空:“他去医院干什么?”
霍念生拉开一听雪碧,递给陈文港,说话则是对郑茂勋:“怎么,姑母去医院你不知道?”
陈文港接过易拉罐,带着甜味的气泡嘶嘶地往上冲,他下意识舔了舔边缘。
一抬眼,霍念生的目光正黏着他不放,意味深长的。
陈文港反应过来,瞪回去一眼,侧过脸,仰头灌了几口。
郑茂勋并没察觉端倪:“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的?怎么一天都没人告诉我?”
这边陈文港拨通郑宝秋的电话,问了两句,把手机给他递过去。
郑宝秋还没睡,正待在医院陪护,郑茂勋去走廊跟妹妹通话。
问清楚了,郑玉成去医院是替郑秉义送霍美洁过去的——早上夫妇俩一同赶往港口,刚下车就被记者围住连环发问,人群推来推去,结果霍美洁踩空跌倒,跟着就觉得身体不适。
这个节骨眼郑秉义不可能走开,遂派在场的长子和司机护送她就医。
白天霍念生和霍振飞等人正好也在医院,刚出霍恺山的病房,闻讯顺道去探视霍美洁。
他们过去的时候郑玉成正在走廊上靠着,霍念生跟他打个照面,两人都还没说话。
突然病房门开了,何宛心甜笑着走出来,抱住他胳膊:“玉成……阿姨没有大碍。”
*
听完陈文港只是沉默片刻:“算了,船都能撞上,他们两个走到一起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想今天再有什么不寻常的发展应该都不会让他觉得惊诧了。
霍念生刁钻促狭地笑了笑:“不过你这位前男友,看起来也不怎么高兴就是了。”
陈文港把一罐雪碧喝空,才问:“怎么,你还觉得我对郑玉成余情未了?”
霍念生支颐看他:“十年的情分,是不是也没那么容易放下的?”
陈文港和他一样支着脑袋:“以后只有和你的情分,好不好。”
霍念生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靠得近些,向他张开胳膊:“过来。”
陈文港向他挨去,手碰到裤兜,触到点硬质的东西,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来两张叠得很小的纸,展开在霍念生面前。纸张上全是折痕,签着密密麻麻潦草的笔迹。
“这是登记的什么?”霍念生视线滑落到纸上。
“都是出事船员的家属,今天但凡赶到现场的,都让他们在这上面签了字。”陈文港垂眼浏览一遍,试着把它抚平,“对了,趁我没忘,得赶紧先复印一下。”
他放下筷子就去启动打印机。
霍念生用他的筷子拈了块鱿鱼花,放在嘴里嚼,注视他的背影一阵操作。
机器吐出几张发着烫的A4纸,陈文港找了个文件袋,把原始件夹在里面。
他解释:“人力部门有每个员工的档案,明天要跟他们登记过的亲属关系核对。”
“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要保持心气儿吗?知己知彼。”
闻言李红琼有点乐了,深深看他一眼,像遇到个有意思的值得探讨的课题:“见色起意——能这么说吗?首先你这个长相肯定够的吧。别生气,肯定我相信还有别的。你性格挺好的,脾气好,待人好,我都挺喜欢跟你相处。像我刚刚说的,光做到在背后不乱说话这点,就是个很大的美德了。你知道能让人产生这种信任的人多难得吗?”
“过奖。”
还有一家接一家的妻儿老小在赶来港口的路上,很快这场悲痛会无限扩大蔓延。
这一天下来,陈文港也一样是焦头烂额的状态。他跟郑茂勋还有几位公司领导努力在现场维持秩序,安抚遇难者家属情绪,但谈何容易呢?几十上百个焦灼不安或肝肠寸断的家属,激动起来是不受控的,差点能把码头挤塌。有人险些哭晕过去,有人激动地大喊大叫。
这时候光头也不再隐身了,始终紧紧贴在陈文港身边。
陈文港间隙却给了他一个任务:“你负责说服你老板别过来这边。”
光头不解,但还是无条件照办了。
总之霍念生尊重他的意思没出现。
晚上后勤部门再次送来饮料和食物,他们拿去一个个分给家属,苦口婆心劝说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