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把硝烟不停地吹入缅甸军中,全军都笼罩在这呛人的空气中。不过缅军军官却暗暗庆幸,要是没有这阵北风,视野被硝烟彻底遮蔽的话,那局面就会变得更加可怕。
第14节弹尽(下)
“你们有没有一种感觉?”轮到邓名在后排休息时,他对身边的军官和骑兵们笑道:“我们正拼命地在舞台上表演,而周围都是热情喊好的观众。”
一百多明军骑兵位于上万大军之前,就好像戏台上的一个独唱老生,周围全是黑压压的看客。而缅军的火铳也类似票友们的喝彩声,随着明军每一次卖力的表演,就会轰然大作一次。
“左都督说的不错。”骑兵们哄笑起来,便是身经百战,周围有百倍于己的敌人环伺,也难免有些紧张。与直截了当地冲上去相比,对强敌的进行反复的佯攻更加考验战士的神经,邓名开完这句玩笑后,他自己的心情都为之放松了一些。
“我们再翻几个筋斗,缅人就该看腻了吧?”张易乾也爽朗地大笑起来,对他这个老军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部队的传统能够流传下去更有意义了,张易乾的战友已经纷纷留在成都新开始的军校任教官,一批批新的三堵墙骑士开始被培训出来,披上了和张易乾他们同样的战袍,举着同样的战旗作战,同仇敌忾地并肩对付每一个敢于污蔑他们的军旗为麻将牌的家伙。
再过一些年,张易乾和其余的老一辈三堵墙也会去军校任教,把他们的经验传授给年轻人——唐太宗的玄甲骑是个例外,而其他皇帝的近卫到底叫什么根本无人知晓,即使是汉、宋、明的三位开国皇帝的近卫称呼,就连他们川军见多识广的统帅也根本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但三堵墙的老一代骑士们都知道,他们部队的名字会被记住,而且还不是玄甲骑那种简称,而是有名有姓,包括他们的军旗都会一代代被后人继承下去。左都督甚至提到过,所有参加这支部队的人名也都会被记载,保存在军队的战史档案中——为一支军队建立历史档案,想想就让人赶到激动,以往这只是专属于进士的待遇,张易乾好像听说过,每三年一次的殿试后,朝廷才会用石碑把获得功名的人的姓名和籍贯记录下来。
明军又进行了几次折返跑,对面的缅兵的火铳声再次稀落了下去,无论他们的军官如何催促,缅兵都不可能保证刚才的装填效率了,还有很多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搞错了装填程序的步骤,比如先给枪管里塞进了子弹才开始填药,这导致火铳无法被正常激发了。
“看来观众们是看腻了,我们已经听不见喊好声了。”这次邓名率队跑到了缅军百米外然后才折返回来,他没有下令第二排发起佯攻,而是开始布置真正的突击的任务:“他们要看真功夫,而不是装模作样的花拳绣腿了。”
“知道了!”
明军官兵纷纷高喊起来:
“一定让缅人满意而归!”
刚才那次佯攻的时候,缅人的火力好像连最开始都不如了,明军士兵也已经开始对这种折返跑赶到厌倦,不愿意继续消耗坐骑的体力。在最近的几次佯攻中,明军士兵有不少人连装腔作势的呐喊声都开始喊得有气无力。
“排成双列,全体冲锋!”
下达完命令后,邓名就再次回到了前排正中的位置,当喇叭响起后,全体明军一起开始全力提速。
对面还闪烁着枪口的余焰,缅甸士兵依旧在向明军开火,不过他们的射击已经毫无威力,邓名的坐骑转眼间就带着他跑到了距离缅兵百米的位置,他放下靠在肩膀上的马刀,把它笔直地指向敌军。
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的前排明军骑兵都放下了他们的马刀,同时纷纷发出大喝声,在下一呼吸之间,他们就会与缅军刀剑相交。
“火药不多了……”这次明军冲过来的时候,扁牙简的军官和亲卫们已经能够面部变色地看着明军冲锋了,他们脸上原本的恐惧之色渐渐被忧虑替代,这时一个缅甸军官就一面注视着明军又一次的突击,一面忧心忡忡地说着——火药很快就会耗尽,那时又该如何逼退这些凶悍的敌骑呢?在扁牙简的左面,已经听不到中军方向的火铳声了,这很可能说明中军已经彻底停止抵抗,正在四下奔逃。如果不赶紧找到好办法挡住正面的明军的反复冲锋,那等侧面的明军骑兵包抄过来之后又该怎么办?这个缅甸军官生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先把大象派去左面,挡住那些冲垮了中军的明军骑兵,然后趁着火铳手尚能压制正面敌军的时候让主力部队后退拉出距离——等火铳手火药耗尽的时候,再派一些大象顶上去,那样最多就是损失一些来不及撤下了的火铳兵。
……
“你们也有拔匕首应战的勇气吗?”邓名认真地看着正对这自己的那个缅甸火铳兵,对方好像已经完成了装填,已经从枪膛里抽出用来压实弹药的通条,正在给引火池撒药粉。根据邓名对火铳装填程序的了解,等确认引火池安全后,下一步就是把火绳挂上枪机,然后放平枪口,向前瞄准然后射击。
留给缅兵的时间还有大约两、三秒,一个熟练度的火铳手应该来得及完成这最后几步,在邓名把马刀挥向他的脑袋时朝着邓名的眉心中开一枪。不管打没打中目标,接下来肯定没有再装填的时间了,根据川西火铳兵的传统,这时他们就会拔匕首自卫——这时一个让邓名深恶痛疾的习惯,他认为这个时候火铳手毫无疑问应该寻求后排甲兵的保护。
同样位于前排的张易乾也面对这一个基本完成装填的缅甸火铳兵,当明军的骑兵墙冲过去的时候,这个缅甸士兵已经在往抢机上挂火绳。
“可能来不及了。”张易乾犹豫着是否进一步提速,因为要保持队形,所以明军都没有把马速加到最快,而是注意不要和两侧的同伴拉开太大的距离。
在缅甸士兵挂好火绳,开始平放向前瞄准的时候,张易乾忍不住就要加速冲过去,拼一个时间差——虽然不是最快,但现在马速度也是相当高了,即使张易乾进一步加速也未必能够抢在对方放平枪口前杀到,不过机会会稍微大一些——运气最坏的骑兵就是在火铳兵刚刚放平枪口的那一刹那杀到近前。
不过一年多以来反复的训练,不计其数的队列训练让张易乾没能在第一时间下定加速的决心,也是是一眨眼的工夫,张易乾就没有加速的机会了,对方已经举起了装填好、也做好引火准备的火铳,在下一次眨眼之前,缅甸士兵就能让枪管与地面平行,然后向张易乾开火——目标已经近得不需要瞄准,不可能打偏了。
砰!
一股硝烟腾起,向着苍穹喷去,在把枪管放下前,张易乾一直盯着的那个敌人就不知不觉地扣动了扳机。这个敌兵的动作就像是在梦游一般,在扣动扳机后继续放平枪口,直到把它指向张易乾,保持这个姿态足足有一秒,又徒劳地扣动了一次扳机,然如梦初醒般地扔下了火铳,转身向背后的军阵中挤去。
此时在邓名的对面,他看到那个即将装填完毕的敌兵也突然楞住了,夹着火绳的手指一动不动地搁在枪机上。然后突然把装填了一半的火铳朝天一扔,把后背和后脑勺露出给邓名看。
“他甚至没有把火铳向我脸上掷过来……”邓名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不过即使如此,他还是被对方扔出来的火铳击中,从半空落下的火铳差点砸在邓名的头盔上,他微微一偏头,那根火铳撞在他的肩甲上,向地面翻滚而落。
在扁牙简的身边,那个担忧火药即将耗尽的军官话说了一半,就大张着嘴巴停止了发声,舌头还吐在外面忘记了收回去。
整排的明军骑兵从淡淡的硝烟白雾中冲过来,就像是一堵城墙全速撞了过来,看到密不透风的明军骑兵墙已经扑到了眼前,那些正在装填的火铳手全都停止了动作;个别已经装填好的火铳手,大部分二话不说扔下武器就后退,剩下的差不多也都放了空枪,然后一起后退。
前方整整三、四排的士兵,看到明骑兵冲到眼前时,整齐地集体转身,就好像有一群看不见的隐身人,附在这些士兵的耳边轻语,给他们同时下达了命令一般。
“小心!”
仓促转身的缅甸士兵互相推搡,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一刻被同伴绊倒,跌倒在地压在那个同伴身上,然后绊倒了更多全副武装的战友,被他们重重地压向地面。
一个眼疾手快的军官扑向扁牙简,抱着统帅一骨碌滚向旗杆旁的一辆战车下。趴下后扁牙简还感到一阵阵天旋地转,好像好没有停止滚动,而在这时他的头顶上响起呼啸之声,两个明军骑士先后从他的头顶的车上跃过。
过了片刻,扁牙简才回过神来,推了那个舍身保护他的军官一把,发现那个人露在外面的大腿被踩断,人已经昏死了过去。
扁牙简从车底下挣扎着坐起,他的旗杆已经折倒在地,四面八方都是痛苦的呻吟和惊惶的呼声,被躲避的缅兵踩死踏伤的人要比被明军践踏的还要多得多。
“他们又来了!”
扁牙简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一个缅甸士兵指着远处的明军骑墙,他们已经完成了调头整队,又开始向这个方向加速。
周围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响,士兵都争先恐后地向他们认为好像更安全的侧面逃去,被绊倒的士兵手足并用,在同伴的咒骂和尖叫声中继续逃亡。
第15节战象(上)
墙式骑兵调头重整阵容的时间较长,而且邓名也不打算让骑兵自行追击,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就是砍溃兵也能砍得手软。转回身后,明军又一次呐喊着向已经被冲垮一次的缅甸军队扑去,三堵墙没有正面冲入敌群,而是从他们的侧翼边缘整齐地掠过。
骑兵墙扫过了一个横条区域,凡是来不及跑出这个范围的缅甸士兵只有扑倒在地蜷缩成一团,盼望着不会被明军的战马踩到。躲避在地上的缅甸士兵互相往身后躲藏,危机关头顾不了那么多,都盼着同伴能够当一回儿自己的盾牌。
刚刚爬起来的扁牙简虽然得到了几个亲卫的帮助,可是等他跑到明军冲击范围的边缘时,骑兵墙的边缘也扫到了他的身后。无数缅甸士兵都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前挤过去,想躲开那些明晃晃的马刀。扁牙简也在其中,前面是挤得满满的人群,后面是无数双推搡的手,经常会有一股大力毫无预兆地从某个方向涌出来。深陷其中的人就好像处在一道漩涡中,身不由己地被横冲直撞的人流卷来卷去。
在一片惊惶的呼喊中,不时还能听到一两声愤怒的高声喝骂,那是极少数特别有勇气的军官,他们还尝试着招呼周围的士兵进行抵抗。
“贼寇没有几个人……”
并不是没有人想响应这些勇敢的军官的号召,但最勇敢的士兵也没法推开人流,聚集在那些发出号召的军官身边,每一个士兵都只能被夹在人群中随便逐流。有几个士兵使出全身的气力,再凭借着一些运气挤到那些喊声所在的地方时,刚才号召抵抗的军官也已经无影无踪,不知道被人流带向了何方。
邓名带着骑兵又一次停下脚步,这次横扫的间距较大,虽然保持了齐头并进的气势,但也给骑士们留出了少许闪展腾挪的空间。如果遇上了尝试抵抗的敌军,虽然气势依然,但较大的间隔会降低一些墙式骑兵的冲锋威力。不过现在情况有所不同,明军选择攻击的对象是那些已经溃败的敌人,而邓名打算把他们驱赶向那些还没有发生混乱的敌军。
拨转马头重振队形的时候,邓名满意地看到遭到两次攻击的那些缅兵变得更混乱了,而且他们的仓皇奔逃导致毗邻他们的缅军也发生了大乱。
“我们围着他们绕一小圈,”邓名以最快的语速对周围的同伴们说道。有些缅甸溃兵正在绕着他们的友邻部队的阵地奔逃,多次的征战让邓名知道得很清楚,这些溃兵会自然而然地逃向远离明军的地方。如果让他们逃离了战场,固然不会给明军造成更多的麻烦,但是也不会给留在战场上的敌军增加混乱了:“把他们逼成一团。”
“明白。”
“遵命。”
明军再次发起冲锋的时候,扁牙简还在摔倒的人群里挣扎。地面上叠着足有三、四层的人,想从地面上站起来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旁边的人也都想按着你的脑袋爬起来,而最下层还有不断挣扎的活人,他们拼命想推开压在背上的同伴。
一脚踏下去踩不到坚实的地面,只有角度不一的人体不知道哪里会伸出来一只手抓住自己的靴子,需要扁牙简用力地踢开。身边的亲卫也没剩下几个,在他们的帮助下,扁牙简好不容易一脚深、一脚浅地恢复了直立状态。忽然他们听到耳边又传来一片惊恐的呼喊声,隔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扁牙简看到侧前有烟尘腾起,好像是明军的骑兵又冲过来了。
面前的人群突然一起倒退,排山倒海的巨大力量涌了过来,把扁牙简前面的人又统统推向了后方。不少刚才摔倒的人才挣扎着从同伴身上站起,就被前方撞过来的人顶了个仰面朝天,无数人被推翻,重新扑倒在这些人的身上。
扁牙简和亲卫的反应迅速,急忙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就跑。很显然明军转变了突击方向,扁牙简判断明军这次扫过的范围位于他们的东南方,所以向后跑是安全的,如果不赶快避开的话,不用明军的马刀,自己人也把他们踩死了。
刚跑出没有两步,侧面的人又哗啦一下子倒过来,他们不再向西北跑而是折向西南,扁牙简和身边的卫士不知道明军已经转向了,但是知道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数百人的洪流,不跟着转向就是被活活踩死。转向没有多远,侧面就响起了马蹄声,一开始跑在扁牙简前面的缅兵又撞了回来,推着大伙儿开始赶回头路。
晕头涨脑地再次向东南跑去没有多久,明军已经抄到了他们的右手位置。这次三堵墙并没有大肆砍杀,只是围着溃兵转了大半圈,不让这些失去秩序的溃敌脱离战场。经过这次的旋转后,早先崩溃的缅兵从三个方向挤进了他们左翼的友邻部队,发生溃败的缅军也增加了一倍,从三千多上升到六千之众。
“好,调头,我们再转一圈。”邓名发现自己超过最前的溃兵后,马上停下了脚步,他无意去攻打那些还没有陷入混乱的敌军,尤其是他还看到了一些大象矗立其中——这些大象本来躲避在后方以免被硝烟和火铳声刺激得太利害。缅军发生溃败后,就有一部分大象迎上来想与明军交战,但他们还没有碰到明军,先被自己的溃兵挡住了去路。
明军很快就又完成了一次转向,再次向溃兵的边缘区域冲去,驱逐这些溃兵远比正面突击敌阵要安全得多,虽然刚才缅兵的火铳手表现得相当不堪,但说不定还会有一些斗志昂扬的精锐。再说邓名也没有时间再佯攻上十几轮,以消耗对方的体力和士气。
被包围在人群中的扁牙简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他和他的亲卫只能盲目地跟着潮流而动,任何想逆流而上的人都会被无情地踏入泥里,变成其他人的垫脚石。
虽然转来转去,但总的来说溃兵正不断地被驱赶向东方,混乱的范围越来越大,已经蔓延到全军,当上万人开始推搡拥挤时,任何人都无法将局面逆转。
“大帅在这里,大帅在这里!”扁牙简的亲卫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头大象,溃兵正从大象的周围涌过,几个亲卫声嘶力竭地向大象上的骑手叫嚷。能够充当缅王象兵的人不少都是贵族子弟,至少也是军户中的军官子弟。
幸运的是,那个大象上的骑手居然听到了他们的喊声,亲卫门保护着扁牙简挤到了靠拢过来的大象身边。在骑手的指挥下,大象放下了长鼻子,把扁牙简托上了象背。
“大帅,可找到您了。”骑手又是焦急又是庆幸地说道。他们这几十头大象奉命过来搜索失踪了的统帅并与明军的骑兵交战,但周围到处都是溃兵,大象被自己人挡住了,既无法找到扁牙简,也无法阻拦那些绕着缅军跑圈的明军骑兵——早在大象找到一条路冲出去以前,明军的骑兵早就跑得找不到了。
扁牙简在大象背上坐了一会儿,总算把脑袋里昏沉沉的感觉驱逐了大半。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整个右翼此时都已经陷入混乱,在这一片人流的汪洋中,几十头大象就像是一座座孤岛。
“贼人正把我们赶向江边。”扁牙简总算是看清了局面。在明军有意的驱赶下,缅甸军队已经被推到了丽江西岸的岸边。溃败的局面已经无可收拾,而且就是这些大象构成的孤岛也称不上绝对安全,刚才就有一头大象硬是被汹涌的人群挤倒了,沉重的身体压住了无数缅兵。
“把我的人都接上来。”扁牙简指着大象身旁的亲卫,这几个忠心耿耿的军官和卫兵正抬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们的头盔早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几个人的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一头大象的背上肯定坐不下这些人,扁牙简伸手一指不远处的几头大象,不假思索地下令道:“让他们马上过来,把我的人都装上。”
在扁牙简的严令下,附近几头大象的骑手抛下一切顾忌,从人群里闯了过来,接上扁牙简的人后就聚集在他的坐骑周围。
“离开这里。”
扁牙简紧接着又发出了新的命令。刚才这些象兵被命令来阻拦明军骑兵,他们就成为了缅军的支柱,既然追不上明军,那他们就原地不动地呆着,随着缅兵不断地被赶往东面,他们在军中的位置也渐渐从内圈变成了外围,扁牙简也因此得救。
但扁牙简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被自己士兵阻碍的象兵完全机动不起来,明军骑兵肆无忌惮地从他们的附近跑过。等到距离更近一些后,明军估计就可以朝这些大象靶子投矛了——不用担心武器问题,遍地都是缅甸士兵扔下的装备。
“冲出去!”扁牙简决定先和后方的几十头大象汇合,然后再考虑下一步的行动,他指了一下周围的溃兵:“他们不让开就直接踩过去。”
第15节战象(下)
分散在溃军中的大象都接到了扁牙简发出的突围信号,指挥战象的军官们更不迟疑,跟着扁牙简一起离开这些即将被抛弃的阵地和溃兵。扁牙简的坐骑迈开大步,向着象夫指挥的方向快步走去。呆在这团乱军中显然让这头大象的心情不太好,也可能是因为它刚才被缅兵推搡得有些烦躁,得到命令后,这头大象就义无返顾地离开这个嘈杂的地方。
被撞倒的人发出刺耳的绝望尖叫,徒劳地伸出双手想保护自己,不过这种本能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意义,大象所过之处,头盔被踏成双层铁片,里面的脑袋像西瓜一样四分五裂。
“那些大象身上,是不是有敌人的统帅?”邓名观察着移动着的战象,和左右交换着意见。
“好像是有人在指挥。”一个三堵墙卫士答道。
和狄三喜以及巩昌王府的侍卫一样,邓名早就无法辨别哪个是重要的目标,他既不认识缅甸贵戚的甲胄和标示,也无法靠临阵询问俘虏来获得第一手的情报。刚才三堵墙一直在反复驱赶缅甸的溃兵,让他们聚成越来越挤的一团,至于那些屹立其中的象兵,邓名本来打算等后续部队过河以后,让步兵中的弓箭手来对付——反正那些大象一直站着不动,就让弓箭手上去发射火箭好了,看看大象到底能坚持多久。
刚才巩昌王的王府侍卫赶到了三十几个,他们没有像三堵墙这样反复绕圈跑,马力保持得还不错,就接替了一部分驱赶缅甸军队的工作,让三堵墙的人能够分出一半来休息。
邓名让第二排的人先休息,自己带着第一排和赶来增援的白文选所部又围着缅军跑了几圈,现在刚刚被后排骑兵接替下来。
正在邓名和卫士议论的时候,背后又赶来一队人马,五十来个身披红斗篷的明军骑士,为首者正是建昌战将狄三喜。
“狄将军的手下呢?”邓名见人数不对,就关切地问道。
“还有一半在追赶溃敌。”狄三喜飞快地答道。他的损失不大,就是砍溃兵砍得手脚发软,见到缅甸左翼的部队已经失去斗志,开始缓缓向西边撤退后,狄三喜就留下了一半骑兵和其余的巩昌王府侍卫继续监视,确保这些缅兵会老实地离开战场。
“中央的战事才结束吗?”邓名又追问了一声,他觉得狄三喜来得有些晚,本来他还以为在佯攻的时候狄三喜就差不多该发起侧后袭击了。
狄三喜停顿了一下,脸上微微露出些愧色:“迷路了。”
严格说起来当然不是迷路,狄三喜在第一次突击后就失去了目标,他追赶着每一个被他怀疑为敌军高官的目标,但最后发现都不是。虽然砍了不少人,但狄三喜没有能够网到大鱼,还为此耽搁了不少时间。
“我也一样。”听狄三喜解释后,邓名同情地说道:“我根本认不出谁才是大将,尤其是他们溃败以后更没办法辨认。”
看了一会儿战场后,狄三喜饶有兴趣地评价道:“邓帅的骑兵练得很好。”
“就是好看罢了。”邓名谦虚地说道。
“嗯,但这气势一下子就上来了,用来驱赶步兵很好用啊。”狄三喜不知道墙式骑兵的威力,而且就算邓名把战术倾囊相授,建昌兵也未必就肯信。虽然西营的官兵承认邓名打仗不错,但他们骄傲地认为自己也有不少绝技,并不在三堵墙之下。现在邓名既然谦虚地表示这套战法没有什么,狄三喜反倒能比较公正的看待它,起码认定这种战术能够强化恐吓溃兵的效果。
突围的大象加剧了溃兵的混乱,缅甸士兵拼命地躲闪大象的步伐,就好像是在躲闪明军的骑兵一样。此时被赶到江边的缅甸军队已经挤得再也没有多少空隙了,江岸边的一部分人已经被挤到了水里。大象闯出一条路的时候,把更多的人推下了丽江,那些勉强还能在浅水区保持平衡的人,一下子被推进了更深的水中,除了被丽江卷走的人外,还有人失足后就再也没能爬起。
“这些人是缅人的将官吧?”狄三喜指着那些突围的大象,产生了和邓名一样的想法。
“很有可能,我们就跟着这些大象走吧。”
又有一些明军已经完成登陆,近千名明军步兵正在赶来战场的路上。邓名的计划就是让步兵分头堵截,然后用骑兵把缅兵赶下河——只要留在岸上的缅甸兵还足够多,他们就会不断地把已经下河的同伴推进江心去;而当缅兵无力把更多人推下河时,就说明他们已经所剩无几了,不足为虑了——对此狄三喜没有丝毫的异议,现在两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些乘坐着大象离开的人身上。等步兵加入后,更多的骑兵就可以释放出来,发起对缅甸象兵的攻击。
“我们首先要防止他们重整,然后过来给岸边的这些人解围。”缅人还掌握着大约一百头左右的战象,当这些大象完成集结后,就会是一支强大的突击力量。刚才明军全是骑兵,大象对明军的威胁还比较小,而现在明军的步兵即将参战。如果缅人用战象发起集团冲锋,不但可能给已经陷入绝境的缅人步兵解围,还会给明军的步兵造成巨大伤亡。
“不知道我们应该怎样攻击这些大象,”邓名询问着狄三喜:“狄将军和战象打过仗吗?”
“没有,不过缅人根本不会打仗。”
狄三喜冷冷地评价道。他看到很多缅人在逃跑时还穿着盔甲,很多缅甸官兵被赶下河的时候也没有及时脱去沉重的甲胄,一旦滑倒在水中就很难重新站起来,可能被齐腰深的河水夺去性命。
这只能说明缅甸人的战斗经验远远不如内地的绿营,他们甚至不知道如何在发生溃败后逃命!战败逃跑的时候该如何处理身上的甲胄,这种问题即使是没有什么战斗经验的绿营新兵也很清楚,就算他们没有亲身经历,至少也听有经验的老兵说过,而缅甸人居然连这种战争常识都没有。
“末将有几个想法……”狄三喜随口说了几个对付战象的办法,不过一听就知道狄三喜完全是在想象:比如狄三喜怀疑大象的小尾巴可能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因为他觉得大象转身不灵,或许可以近身突袭,一刀砍断大象的尾巴,如果上面有血管的话,狄三喜猜测可以让大象流血而死。
除此以外,狄三喜还有几个类似的异想天开的思路,唯一让邓名觉得还算靠谱的就是围着大象射箭,把上面的象夫射下来。
“可是坐在大象上面的人有火铳吧。”邓名指着一头远处的大象说道:“刚才我们靠近的时候,大象上有人朝我们放火铳,不过没有打到人。如果靠近了朝他们射箭,应该打不过他们的火铳。”
骑手在颠簸的马背上射箭的距离很短,骑手要想准确地射中大象背上的人,估计要贴近到十米以内。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一边要瞄准敌人,一边要防止大象突然转向冲过来,还要防备对方的火铳,怎么看都是高难度的动作。
“他们骑在大象背上颠簸得不厉害吗?”狄三喜有些不甘心地反问道。
“就算颠簸,也肯定比马背上稳当吧?”邓名答道。
狄三喜盯着大象看了一会儿,面有不甘地点点头。大象走得比马慢得多,而且脊背宽阔,看起来象骑兵和马骑兵比骑射,不太可能输给马骑兵。
“最好的侦查就是进攻。”见商量不出什么好办法来,邓名就决定发起一轮试探性的进攻,就算不成功,也能阻止对方给缅军步兵解围:“我先上,狄将军给我压阵。”
听说大象怕火怕得利害,邓名让骑士们每人带上一根火把,然后向着战象而去。狄三喜则带着手下的人下马休息,抓紧时间让坐骑恢复体力。他们站在地面上,全神贯注地眺望着邓名的试探性进攻,以便发现敌军的破绽和弱点。
邓名并没有向着密集的战象群冲过去,跟在他身边的只有五十名三堵墙骑兵,显然不能和一百头战象以及它们背上的两、三百个骑手硬碰硬。因此邓名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几个落在后面,才刚刚离开江边,还没有来得及和主力会师的落单战象。
选中了一个作为自己的目标后,邓名和几个同伴举着火把,从几个方向朝这头大象靠近过去。这头象的背上坐着三个缅人,走得相当迟缓,见到明军很快靠近后,其中一个手持火铳的缅兵就开始向明军的骑兵瞄准。
明军兜着圈子靠近,最后在大约二十五米的距离上,缅兵猛地开了一枪,但他什么也没有打中。如果是脚踏实地的火铳手,在这个距离上对零散的骑兵是有一点威胁的,但象背上的缅兵犯了错误,和地面上的同行一样,他因为过于紧张而提前使用了最具威慑力的武器。
听到枪响后,邓名马上加速向前冲去,准备把火把投掷到大象的身上。
看到飞速接近的邓名后,本来慢悠悠向前走的大象突然自己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发出了愤怒的一声吼叫,鼻子也高高地扬了起来。
胯下的坐骑猛地一躲,让邓名的火把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马儿快步地绕圈从大象身边脱离开,一直跑出了几十米才放缓了步伐。
“嗯。”邓名轻轻地抚摸着马颈以安抚坐骑,他能感受到马儿对大象的恐惧,刚才大象发出吼叫时,他感到自己的坐骑好像剧烈地战栗了一下。
“这可怎么办?”邓名发现麻烦还不小。
第16节龙骑(上)
邓名向大象投掷火把的举动没有成功,在他原地思考对策的时候,看到狄三喜也领着三个卫士上来攻击另外一头大象。邓名观看着狄三喜的进攻,不过后者也没能大展神威,一个想冲上去尝试攻击象腿的明军骑兵被象背上的火铳手命中坐骑,在距离敌人还有相当远的地方就摔下地去。
那头象上的缅甸人愣了一下,似乎有停顿下来攻击落马明军士兵的意图,但狄三喜纵马上前,从那个落马同伴的身旁掠过时向地面俯身下去,准确地抓住了部下的手臂。腰部一用力,就把那个明军骑兵从地上拉了起来,而那个士兵也身手矫健,虽然刚刚狠狠地摔了个跟头,但人在半空中就已经做出动作,接着狄三喜的臂力稳稳地坐到了他身后。
“好!”
观战的三堵墙青年骑兵都忍不住喊了一声,他们的骑术远远达不到这种境界。川西的训练中一直是以集团作战为主,对这种个人技巧并不是很重视。而张易乾等老一辈三堵墙骑士只是微微点头,还有人评价那个落马的侍卫道:“这位估计也是西营的老马贼了吧?”
狄三喜救出手下就径直跑开,而缅兵也急急忙忙地去追赶大部队,象背上的火铳手一边装填,一边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明军,以确认他们当真停止了追击。
“狄将军不修养一会儿吗?”邓名策马而立,面朝着向他跑来的狄三喜。
“手痒了,再说邓帅不是说进攻就是最好的侦查吗?不进攻一下,怎么知道砍象尾可不可行?”狄三喜气定神闲地跑到邓名身旁,脸不红、心不跳,完全看不出刚刚表演了一遍杂技的样子。跟着他上去的三个庆阳王府侍卫果然都年岁超过三十,可想而知都是西营的老兵:“看来不行啊,别说象尾了,就是象腿都不好砍。也好,不用等交锋的时候再去试了。”
邓名点点头。通过刚才的接触,可以看出战象的行动比他之前猜测的还要缓慢,或许比步兵快,但肯定无法同敏捷的明军骑兵相比,大概这是因为象背上的东西太多了吧——象背上有一个供士兵坐在其中的平台,还有三个持械的士兵。
远处没有参战的象兵周围还有一些步兵,拿着刀枪护卫在战象周围,如果有这些步兵护卫,那骑兵更难以贴身攻击战象。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坦克嘛,”邓名心里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不知道缅人都有什么步坦协同的战术。”
“如果用弓箭射上面的人……”明军凑在一起商议对策,有个人面带忧色地说道:“根本靠不上前就被他们的火铳打中了。”
坐在大象背上居高临下地射击,肯定要比明军骑马仰射他们容易得多。
“如果我们也用火铳呢?”邓名话才一出口,就自己摇了摇头,大象这个射击平台比马背强多了,在对射中吃亏的肯定是明军骑兵。
其他人也是这个看法,还有一个人说道:“就算缅人没射到我们,在我们靠近瞄准前,我们的马也被射中了。”
……
扁牙简安全返回象兵阵地后,清点了一下手中的兵力,现在他不但还有九十一头战象,而且还有三百多护卫象兵的甲装步兵。驾驭战象的都是高级武士,甲胄精良,士气远比一般士兵高昂得多,那些战象的步兵护卫也都不是普通军户,而是高级武士带来的侍卫,关系类似明军军官和亲丁的关系。
远处的明军还在继续收紧包围圈,越来越多的缅甸士兵落入丽江中,被江水卷向下游,有些不幸的士兵一直坚持着没有被洪流淹没,他们从扁牙简身后的江面上被冲过时,还挣扎着向战象部队呼救。
“整队,准备进攻。”扁牙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向他求救的士兵被湍急的江水继续冲向下游,他思虑片刻,狠狠地一咬牙,命令调头,尝试给陷入绝境的步兵解围。
之所以刚才忙着逃生的扁牙简会有这样大的转折,就是因为他看到明军先后两次徒劳无功的攻击。两头落单的战象,也没有步兵护卫,但二十几个明军精锐骑士却拿他们无可奈何,甚至还有一个明军的坐骑被战象的自卫火力击毙。
随着逃出险境,扁牙简的胆气又壮了一些,开始琢磨如何降低损失。今天他带着三万部队离开营地来拦截渡江的明军,被狄三喜冲垮了几千人,左翼逃向西方,而右翼的一万五千名士兵面临被全歼的下场——留在后方营地中的两万人都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兵丁,要是把主力尽数丢在这里,那瓦城都会岌岌可危。
现在明军的步兵仍在渡江,扁牙简希望能够用大象逼退人数单薄的明军,给自己的部队争取一条逃生之路。
又看了一眼刚才追击战象的那几十个明军骑兵,扁牙简看到他们已经主动退了下去,他断定明军骑兵已经心虚,而现在正是攻击他们,挽救一部分部队的良机。
“进攻!“扁牙简大声叫道,让战象部队立刻发起冲击。
……
“射人先射马,老祖宗这么在理的话,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刚才那个骑兵的担忧提醒了邓名。骑在颠簸的马背上向大象上的人射击是个难度极高的工作,但战象这个目标就要大得多了。
返回刚才的战场上,邓名跳下马,从地上捡起了一些缅甸士兵抛下的火铳:“都有谁懂得装填?”
狄三喜的部下们纷纷摇头,他们大部分是职业骑兵,并不使用火铳这种步兵武器,而且大部分人也不喜欢它,因为火铳装填慢,而且还有很高的危险性。
“幸好我会。”邓名二话不说就开始给手中的火铳填药。三堵墙里的几个士兵也下马帮忙,因为邓名对火器特别重视,这几个川西兵也接受了一点儿火铳训练,而老一辈的三堵墙骑士都不懂如何使用火绳枪。还有一些川西骑兵犹豫了一下,他们也受过训练,但火绳枪川西本来就不多,对骑兵来说这种训练没有马术熟练,他们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水平,没有上前去凑热闹。
“邓帅只有开一枪的机会,”狄三喜在旁边看了两眼,他自命马术不错,但这么复杂、繁琐的装填程序,狄三喜自问是绝对无法在奔驰的坐骑上完成的:“要是没打中怎么办?而且看上去大象的皮很厚。”
狄三喜前面的话让邓名愣住了,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不过听到狄三喜的第二句话后,邓名反倒笑起来:“皮再厚也挡不住子弹,就算打不穿还打不疼么?”
说完邓名就看向身后,已经有更多的明军步兵渡过丽江,他对狄三喜说道:“把所有会用火铳的人都找来。”
“恐怕不多。”狄三喜微微摇头。在明军看来,射速奇慢的火铳根本就不是合适的野战武器,也就是能用来守城。而西营一向崇尚野战争锋,对守城有一种轻视心理——如果敌人真的势大,西营首先想到的也是后退寻找机会而不是困守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