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修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十五六,一下子慌乱起来,“我……”
他咬咬牙:“是我说的又怎样?!”
刘巧娥平声道:“你们玉清观的长老没教过你们规矩?对前辈也敢如此放肆?”
“老母!”沈澄因不知何时出现在长廊中,步履匆匆地走过来,福身行了一礼,“他们年纪小,老母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小孩子置气。”
“你跟玉清观什么关系?”刘巧娥反问。
沈澄因一愣:“……”
她跟玉清观的确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跟赵言歌,慕道瑛几个关系好,这才走得近了些。
她被问住,一时下不来台。张素心见状,忍不住道:“沈师姐是师兄的好友,便也是咱们的朋友……”
刘巧娥冷冷皱眉,正欲发作,突然一道颀秀身影,横入其间。
慕道瑛也不知何时到来的,挡在了玉清弟子面前,垂眸柔柔唤她:“老母。”
“师兄!”其他玉清观弟子都如同看到救星一般。
慕道瑛没回头,嗓音平静:“我已非玉清弟子,算不得诸位师兄。”
“老母。”慕道瑛抬眼看向她,“早膳已经备好了,老母可回房用膳?”
刘巧娥冷笑一声,岂会看不出慕道瑛护持同门的那点心思,也懒得当众戳破他。
他既愿意给自己的师弟师妹们一个台阶,她不至于连这个面子都不给他。
果不其然,离开之后,慕道瑛这才歉然欠身,“师弟师妹们不懂事。”
刘巧娥:“你当真以为我会跟他们计较?他们年纪小,豁得去,我还要脸呢。”
慕道瑛觑她脸色:“老母今日心情不佳?”
刘巧娥沉默了一刹,答非所问:“我不喜欢你那个朋友。”
慕道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刘巧娥便道:“我说过,我不喜欢有其他女人在你身边。”
慕道瑛心头一跳,“沈道友?”
“你还算灵醒。”没在这个时候一口一个“阿因”。
刘巧娥又问道:“她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慕道瑛张口欲解释,又被刘巧娥一句给堵了回来,“别装傻,也别推辞,我看得出来。”
慕道瑛心跳得更快,顿了顿,怀揣着试探的心思,哑声开口,“纵使沈道友当真对在下有意,在下并不喜欢她——”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心观察着刘巧娥的神情。
在他说话的同时,刘巧娥皱了皱眉,嘴角又翘了翘,有点像发火,又有点像笑。
日光爬上窗棂,晒在她的脸上,她的眉眼仿佛被点染的画卷,容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脸上的灰暗最终还是被忍不住的,温暖的微笑取代。
慕道瑛没想到刘巧娥竟真的因为他这一句话,有了这般变化。
更没想到,她竟也有如此柔软,明畅的时候。
他怔了怔,一时间有些移不开眼,心口不自觉跳得更快。
“那你呢?”刘巧娥轻声问,“你会喜欢我吗?”
慕道瑛从怔然中猛然回神,又迅速陷入了沉默。
如此一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赵言歌所言无物,原来刘巧娥当真喜欢他。
而他呢?
慕道瑛看了眼她近在咫尺的微红脸庞,心中无端有些惆怅,迷茫。
他确信自己对刘巧娥并无男女之情。
方才一时失神,也不过是如见日出月升,如见山河,如见一花开,见到任何美的事物,心底都会感到的欣慰,快活。
他的沉默,被刘巧娥误解。
冰冻,灰暗又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刘巧娥道,“也好,也好过你骗我。那我问你,你有可能喜欢我吗?”
慕道瑛心下惴惴,他仍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看向刘巧娥,唯一所知的是,他并不想看到这样的刘巧娥。
只要见过方才日光里微笑的她,便没有人再愿意见那个阴暗,孤僻的瘦小的女人。
正因她不常笑,这一笑,便如河水解冻,草木萌发一般。
慕道瑛心里仿佛也有茸茸草尖破土而出,心头微痒。
刘巧娥自嘲一笑:“毕竟我对你不好,还常常打骂你,字认得也不多。”
慕道瑛沉默了一会儿,打断了她。不知为何,他不愿听她说这样的话,“老母,情不知所起,男女情爱本无来由。不会因为谁识字多一点,便更爱谁一些。”
“瑛这些年来一心修道,无疑于男欢女爱,的确不曾考虑过这些。瑛只知大道,不知风月——”
刘巧娥以为他又要拒绝她了。
可下一秒,他少年般清亮的嗓音,泠泠在耳畔回响。
“瑛的意思是,虽不知风月,却也知晓大道无穷,这世间有千百条路,亿万星辰,无限可能,瑛自然也有可能喜欢你。”
这话一说出口,非止刘巧娥愣了,慕道瑛也愣住了。
他方才所言,皆是不假思索,出自真心。
虽然回过神来,慕道瑛也有些难为情,但话出口覆水难收,便只故作淡然,跟她道歉,“抱歉,瑛方才所言并非戏言……皆出自真心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老母海涵。”
太阳晒得刘巧娥双颊发烫。
可再烫也没有慕道瑛的视线引人注目。
“你别看我。”刘巧娥想压下脸颊的热度,可惜收效甚微。
青年视线,畅朗如日,暖暖如春,温和坦然。她就像是被暴露在日光下的石砖瓦底的小虫,避无可避,慌乱爬行。
她恼羞成怒。
因她平日里喜怒无常,慕道瑛留意她神情变化,几成了习惯。
闻言,慕道瑛怔了一下,迟疑地点点头,移开了过分直接的目光。
“你不是要教我念书吗?”刘巧娥定了定心神,慌乱之中,随口扯了个话题,转移了重点。
她嘟囔着,率先转身走进屋。
慕道瑛难为情地抿了抿干涩的唇瓣。也跟着她进了屋。
教书算是他的主场。他松了口气,强令自己定了定心神。从袖中拿出一卷《诗经》来,嗓音不自觉柔和了下来,如骀荡春风:“老母,我们今日学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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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道瑛无疑是个合格的教书先生。
一当起夫子来,心跳渐稳,迅速恢复了昔日的镇静清平。
之所以选择教诗,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刘巧娥是认的字的,只是认得不多。
《三字经》之类的儿童蒙学已经不再适合她。
诗正好,不太浅白,也不太生涩。
“圣人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慕道瑛娓娓解释道,“至情流溢,直写衷曲。”
这或许更适合行事颇多戾气的刘巧娥。
他跟刘巧娥相对而坐。
那卷《诗》被摊开在两人中间。
慕道瑛翻开第一页,便顿住了。
他竟忘记了诗第一篇是《关雎》。
若是放在平日里教也没什么,但刚刚经历过那段对话,他面色不禁有点红。
慕道瑛迅速定了定心神,心中暗道自己不该。
思无邪。
今日既为夫子教她念字,又怎可胡思乱想?
扶着纸页,慕道瑛端然而坐,款款讲起来,“关关雎鸠。”
孰料,甫一启唇,刘巧娥便遽然变了脸色:“这篇诗我听过!”
她面色反应之激烈,令慕道瑛也始料未及,指尖一顿,抬起头,“老母?”
她眼底汹涌着复杂的情绪,仿佛出神。
“既如此,瑛换了这一首如何?”慕道瑛见她神情不好,没有勉强她,跟她商量。
“不必。”刘巧娥激烈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缓和了语气道,“你念吧,之前我不求甚解,不解其意,今日倒想弄个清楚。”
慕道瑛又怔了一下。转念一想,这是《诗经》开篇,流传甚广,普罗大众都听过一两句,刘巧娥听过也不算稀奇。虽不知她态度为何如此激烈,个中想必牵连一段往事……
他人不开口,不主动探究他人的私事是基本的素养。
他冲她略一颔首,也不太在意。
刘巧娥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
他皙白的颈子被道袍领口掩映着,下颔线条清润柔和。
她盯着他,又好像没看他,思绪已经飞去了窗外。
慕道瑛念书的嗓音,低低的,很认真。少年般清亮,敲冰戛玉,透着股寒气,这寒气不冷,像是夏天里的冰鉴,只悦耳,让人感到无边的顺畅。
慕道瑛念完一阙,没等到刘巧娥的反应,一抬头,便看到神思不属,神游天外。
他不动声色,曲指叩案,“老母?”
刘巧娥回过神来,“哦哦,你继续。”
慕道瑛微微蹙眉:“……”
他出生世家,家教极严格,尊师重道,几乎是刻进慕道瑛骨子里的,不论读书还是修炼,都应秉承端正态度。
见刘巧娥心不在焉,态度轻慢,慕道瑛心底隐隐有些不满,却没发作。
便耐着性子,又重头开始念,“关关雎鸠……”
刘巧娥这回倒是没有再走神了,她打断了他。
“关雎是什么鸟?”
慕道瑛缓缓深吸了口气,此时已经有八分的不满了。
但他仍按捺了下来,并未露出轻视之色,认真纠正:“关雎不是鸟,是关关和鸣的雎鸠。”
他扶着纸页,垂下眼睫,端整对她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也不知是不是被刘巧娥敷衍不良的学习态度所影响,这一阙念下来,他心里也有些浮游乱想,心神不定。
反复回想起方才长廊内的对话,耳尖也开始发烫,发红。
慕道瑛沉了口气,好不容易才稳定了心神,抬起眼,“我念一句,老母跟我念一句。”
“关关雎鸠。”他念。
“关关雎鸠。”刘巧娥跟念。
“在河之洲。”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他嗓音迟疑地慢了下来。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慕道瑛定了定心神。
“君子好逑。”
“老母哪个字不认识?”慕道瑛问,“小子替老母释义。”
刘巧娥一口气连指,“雎鸠”,“窈窕”,“淑”,“逑”。
慕道瑛极尽耐心地一一给她解释。
好在刘巧娥虽然刚开始有点走神,但她有颗向学之心,很快便沉浸了进去。
倒是慕道瑛一颗道心被她扰乱之后,一直未曾平静。替她讲解时,也总频频迟疑,停顿。
他看向刘巧娥聚精会神,八风不动的模样,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她学得很快,慕道瑛又拿出描红大字给她练。
字帖是他昨天连夜写就的,笔迹舒展,端正而不失于拘谨,仍具豪健逸气,恰如君子。
刘巧娥照样写了。
慕道瑛拿起来一看,微讶。刘巧娥的字,虽然不算多好看,明显也是练过的,最重要的是,她的字竟和自己的字有几分天然相似。
“老母此前练过字?”他不禁问。
刘巧娥脸有点红,有点紧张:“练过。”
跟绝大多数不识文字典籍的老百姓一样,刘巧娥对于这些读书人,也有些天然的敬畏。
只是她鲜少表露出来,这样的敬畏被她藏在尖锐的外表下。
“老母练的是什么帖?”
刘巧娥顿了一下。
慕道瑛当她或许是随便拿的字帖,自己也不可知,不便再追问。
“是《曹全碑》。”刘巧娥飞快吐出一口气。
慕道瑛又怔了一下,这才点点头,颇有些感同身受之意:“我幼时初练字练的也是《曹全碑》。”
“幼时,父亲还曾带我拓印过汉碑。”
刘巧娥不太想继续字帖这个话题了。
她扯了扯薄薄的唇角,迎上他的目光:“慕先生,我写完了可有奖励?”
慕道瑛沉默了一下,淡淡反问道:“私塾教书,恩威并施,老母既要奖励,可曾想过若态度不端,可有惩罚?”
刘巧娥拧眉:“你要罚我,你想怎么惩罚?”
慕道瑛叹了口气,放下字帖,“瑛不过戏言。老母不必当真。”
可刘巧娥将眉一皱,竟真的当了真。
既然要学,自然是认认真真学了。
“你等着。”她推门而出,隔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折了一根柳条。
将柳条放到了他的掌心,慕道瑛怔了怔,不禁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