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燕露出一个不痛不痒的微笑。
方成彬轻哼一声,点开电脑上的文档,文档标题是《一位母亲在三甲医院的艰难突围》:
“张梅09年来岚城打工至今,从没想过这座城市会带给她致命的伤痛。
她在医院的太平间送走了丈夫,回到病房,十三岁的女儿刚刚脱离生命危险。她在岚城医院待了不到二十天,不止一次想过死的事情,但她目前似乎并没有死的权利——比起追溯丈夫的死因,詈骂命运的捉弄,她接下来要做的,是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
方成彬将目光从屏幕移开,看向于燕:“你为什么要写她。”
“巧合。”
“什么巧合这么巧。”
“她的丈夫就是殴打戴教授的人。”于燕说,“伤医事件是意外,你不让我问,她丈夫的悲剧也是意外,那我自己问……就这么巧。”
方成彬意味不明地笑:“我不让你触别人的霉头,你倒怪上我了。”
“可戴教授并没有觉得这是霉头,他很豁达。”于燕记起那晚的愉快交流,“他身上没有那种老学究的气质,反倒带点儿童心性的天真,是个很可爱的小老头。”
“所以呢?”
“我觉得文章少这一部分是个遗憾。所谓仁心仁术,只有专业成就,他是供人仰望的大神,有了性格侧写,体现他的人格魅力以及对患者的人文关怀,才更能说明他是个有影响力的好医生。”
“我已经从你的文字中看出他的敬业和严谨了。不让你提,也是因为现在医患矛盾紧张,连科室主任都深受其害,社会影响会更差。”
“可是他是用宽容缓和矛盾的一方。”
“那又怎么样,死者为大,人们会同情家属,反之,会思考医生是否有错。”
“所以我更有义务还原真相。”
“这是岚城媒体的义务,不是你的。这次伤医舆论没有发酵,你以为凭的什么?”方成彬看着她一脸的不服气,“怎么,你还做了两手准备?”
于燕不做声。戴焕中的采访稿她的确写了两份,一份宣传稿交给他,一份“洞见”专栏稿则涉及了伤医事件。不过,目前看来,她没有为此争取的必要了。
她压下那缕不易察觉的失落:“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走吧。”方成彬一般不交底,但这次的确满意,“张梅的稿子有机会上。”
“好。”
“以后还是按选题来,临时插队最多一两次。”
“明白。”
于燕起身往门边走,又听他问:“你那助理呢?”
“请假了,周三上班。”
“守点规矩。”
“我放假的权利总有吧。”
“有,好心提醒一句,她叫是叫你姐,但到底是你下属。有助理的不只你一个,别人鞍前马后忙都忙死,她放了年假还不够,同薪不同工会影响内部团结。”
于燕心里不爽,但也知道这是事实,应了句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确认了调整过的行程表,再把邮箱里的文件处理完毕,不由得思考童珊和自己的关系。
她当然是认可童珊的工作能力的,也打心底喜欢她的活泼和开朗,但这几年两人配合得好,自己只顾沿着选择的路往前走,有没有限制她的发展空间?那晚被她一番话反驳,于燕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思维僵化,只顾灌输想法,而忽略了她的情感诉求?
等她回来,她们有必要再深入聊一聊。
将近十二点,吴桐的微信排队追了过来。于燕套上黑色外套,下楼去到绿云餐厅的包厢,正要调侃他哪里来的好兴致,里面却坐了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
“抱歉,我走错……”
“是于小姐吧?”对方起身,似乎也有些意外,但还是叫住她,“你好,我是28楼律所的律师,我姓王,王斯成。”
于燕一愣,又听他说:“吴桐是我的老朋友了,他有意介绍我们认识,请勿见怪。”
“不会。”她明白过来,从里面关上门。
高级牛排很快上桌,这位王律师偶尔挑起话题,但并不热情,于燕也没怎么抬头瞧他,等到她盘里空空,他还剩一碗汤。王斯成说:“我以为我已经吃得够快了。”
“没事,慢慢来。”
“你们午休时间是两个小时?”
“是。”
王斯成淡淡的,发现她在看他,有点不好意思:“这样的见面实在尴尬,对吧。”
这回换于燕笑了:“是有点。”
。
两个人吃完就原地分手,于燕要AA,被他温柔挡回。回到公司,吴桐第一时间来打探消息,于燕警告他不要再搞这种突然袭击:“我现在有种被你卖掉的感觉。”
“意思是不满意?”
“人我不知道。”于燕说,“一块牛排要三百九十八,我是不满意的。”
“得,我又白忙活了。”吴桐懊恼,“我去问问他的意见。”
于燕扫了他的兴,也不做阻拦。成年人的喜恶清晰而笃定,两头表态也能让月老冷静冷静。算起来,她上一次的交友高峰还是三十岁,年龄带来的恐慌感在这一年到达顶峰。她手忙脚乱地参加各种联谊活动,结果每回都是竹篮打水。等到热情过了,报名年限也不符了,她就安安稳稳到了今天。
她自知不是独身主义,所以偶尔会接受同事朋友的好意撮合,但她并不认为她这一生必须找到伴侣,所以也会果断挡住外界的压力和某些人的阴阳怪气。
“听说你中午去相亲了?”茶水间里狭路相逢,刘仁美从不放弃挤兑她的机会,“工作日还得处理私事,难怪都说你拼命三娘效率高。”
于燕轻笑一声:“谢谢夸奖。”
刘仁美喝口咖啡:“是28楼律所的王斯成吧。那人我知道,三十二了,个子矮矮的,业内名气倒还行。年入六位数到七位数,上个月刚换了新车。”
“这幢大厦里有谁是你不认识的吗?”
“还真很少。只要是单身的有钱男人,都被我记在这儿。”刘仁美指指心口,笑得明艳。
她从北京培训回来,新烫了个棕色的大波浪,指间夹着根烟,既像都市丽人,又像魅惑女郎:“朋友送的,来一根?”
“戒了。”
“戒了有什么意思。”刘仁美轻笑,“你也别假装不在乎,都这把年纪了,是该找个出路。”
“听上去你已经找到了。”
“目前还没,不过,条条大路通罗马。”
“那就祝你早日抵达。”于燕接水泡茶,听她问,“下周什么安排?”
“忙得很。”
“我请年假了,去欧洲。”
“恭喜。我还得去外省跑两趟。”于燕想,如果张梅的稿子确定能上,她还要去岚城找张梅确认……如果珊珊上班的话……算了,还是自己去,顺便看下李晓玲的情况。
至于戴焕中的……她回到办公室,先给院办秘书发了邮件,再给戴焕中发了电子稿。
这几天他们不是没联系过,老教授回复的确很慢,但好在有问必答。如今尘埃落定,于燕伸了个懒腰,趴在办公桌上,拿过看着电脑旁的老旧木雕。
这木雕是爷爷送给她的,年头久了,掉了些漆,齐天大圣的花翎也早就失了踪,但它对她意义非常,总是给她带来好运。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那断了一截的金箍棒:“大圣保佑,不用修改,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要说:
周日以及母亲节快乐!
愿各位永远被爱包围。
(周一请假,周二见。)
15.扑通
蒋攸宁依旧把17床作为例行查房的最后一站。带着陶钟和几个住院医进去时,张梅正在给李晓玲喂粥。
他皱眉提醒:“把口罩戴好。”
张梅把口罩往上拉,蒋攸宁看了眼吊瓶,把流量调节器拨慢了些:“今天感觉怎么样?”
李晓玲声音轻轻的:“和昨天差不多。”
“有下床走走吗?”
“早上走过,”张梅在旁边应声,“昨天晚饭后也站了半个多小时,她说她吃得消。”
“可以适当活动,但不要累着。”蒋攸宁把病历板递给陶钟,戴上听诊器,让李晓玲坐好,沿着锁骨中线和腋前线检查了前胸,“吸气。”
李晓玲配合。
蒋攸宁凝神,只能听见依稀的湿啰音和十分细微的胸膜摩擦音。他又让她咳嗽几声,仔细检查了她的侧胸和背部,确认情况好转明显,连带取耳管的动作也轻松几分。
陶钟把病历板递还:“她这两天体温稳定,咳嗽也没了。”
“嗯。胃口还好吧。”
“还好,”李晓玲放松身体,“我早上吃了菜包,刚才又饿了,妈妈就给我买了点粥。”
“嗯,饿了就吃,但不要吃撑。身体好了就自己来,不要让妈妈喂。”蒋攸宁看了眼时间,十点多了。他碰了下那装粥的塑料碗,张梅忙说:“是热的。”
她凑近了些:“医生,她一直想吃甜食,我能给她买个小蛋糕吗?”
陶钟笑:“怎么,嘴馋了还是过生日?”
“生日。”张梅搓搓手,“这么多年了,我也没陪她过过几次。”
蒋攸宁语气严肃:“她要避免摄入高糖分的食物,蛋糕目前还不能碰。”
“……哦。”
李晓玲抿了抿唇:“医生叔叔,那我快出院了吗?”
“快了,”他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很厉害,每天都比前一天好一点,下周就能回家。”
。
结束查房,一行人去卫生间洗了手。回办公室途中,蒋攸宁碰见护士罗丹丹,叫她注意17床的滴速,小姑娘应了声,见他边往胸口放笔一边往里走,压根没在她脸上停留,刚溢出来的笑容顿时隐于无形。
护士长走过来,看她表情不对:“怎么了你。”
“没怎么。蒋医生不喜欢理人。”
“你刚来啊。”护士长见怪不怪,“他什么时候不这样,除了病人,跟谁的话都少。”
“好酷哦。”
“酷个屁,你小心工作出问题被他挑刺。”
“不会啦,我工作很认真的。”罗丹丹笑,听见护士铃响忙跑去病房。办公室里,蒋攸宁去饮水机边接了杯茶,还没接满,就听门口有人叫。
他转头,这么久了,张梅还是这样,在门外站的规规矩矩的,手扶着门把却不敲。
“进来说吧。”他也给她接了水。
落座后,张梅小心地握住纸杯:“蒋医生,晓玲出院以后,我就带她回老家了,你之前说要复诊,一定要来岚城吗?我去当地的卫生所可不可以。”
“我要根据她的恢复情况配药,她不来,复诊会有难度。”
“可我经不起折腾了。”她目露悲怆,想来是这几天憋得久了,“厂里早就不让我工作,她爸没了,我在岚城也待不下去,只能回老家,跟她爷爷奶奶有个照应。”
蒋攸宁不说话,又听她问:“上次那个和我同乡的妹子帮我交了几万块钱,这段时间吃药住院也多了费用,这些我都会自己交,医院能把钱退给她吗?”
“退不了。”
“我问护士,她们都联系不上她,你能不能帮忙找到她?”
蒋攸宁手机里还躺着于燕的联系方式,但他们的联系并不比她更多。他记起她上次在砂锅店的态度,想拒绝,却听她说:“或者,我把钱给你,她如果再来你帮我转交?”
“帮不了。”蒋攸宁答得干脆。
张梅的眸子暗淡下去,喝了口水,发现并没什么话好说。蒋攸宁想了想,抽了张便笺写上一串数字:“出院前,我会再给晓玲做次全面检查,开好处方后,你要是没办法过来,就去当地县里或市里的医院配药。这是我的手机号,有问题就打给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张梅郑重接过:“蒋医生,那孩子她……”
“会痊愈的。”蒋攸宁鼓励她,“最难的时候都撑过来了,好日子是看得见的。”
。
陶钟等张梅走了,移了桌子到蒋攸宁跟前:“小姑娘是挺争气哈,除了体重慢一点,其他指标都恢复得快。”
“嗯。”蒋攸宁靠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
“那天她妈领来骨灰盒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会崩溃大哭,没想到她比他妈妈要冷静。”陶钟说,“这是不是父母长期不在身边的缘故,知道爸爸走了,伤心是伤心,但阵头过了,也不至于伤心到背过去。”
“这孩子很聪明。”蒋攸宁只说。
“看出来了。”陶钟想起她刚进来时做检查,他爸妈烦躁得满口抱怨,她还反过头来劝他们。护士给她打针抽血,手背被扎得一片青紫也不哭,眼泪抹抹还说谢谢姐姐。“这么小的孩子,这么能忍,大喜大悲还都控制得住,长大了肯定了不得……诶,她以后可以学医,去外科,上手术台见大场面还特镇定的那种,说不定可以当院长。”
旁边的医生笑道:“陶小钟,你又不长记性,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那就让这雷攒着,等她高考那年再打我也不迟。”陶钟嘿嘿两声,坐回电脑前打病历,被他这么一闹,蒋攸宁表情也轻松了些。昨天和主任医师查房,他也同意李晓玲出院,一来科室床位紧张,二来张梅作为家属也一直在催,三来度过危险期后,在医院口服药和实时监测意义不大,可是,如果她这一去便再不回来复诊……
蒋攸宁料想张梅肯定有过经济上的考虑,而这考虑终究败给左支右绌的现实。
他旋紧玻璃杯的金属盖,往后一躺: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要是百万富翁就好了——对于那些看不起病的家庭,能帮几个是几个。
。
童珊周三准时上班,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于燕午休时和她聊了个把小时,这回不开口,主要倾听她自我开解的过程,听完不无欣慰:“你怎么想通的?”
“我妈说了,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她会继续帮我相亲。”
“……”
“她还说支持我在上海工作,别人听了都说她女儿能干,所以我得努力,让她在亲戚朋友面前长脸。”
于燕觉得她的逻辑起点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但见她兴致高昂,也没再扫兴。她把近期的工作安排跟她提了,说周五要出发去西北做防风固沙的特稿,行程五天,童珊应了声好,要去订机票:“可是——你要去岚城?那不是我先到榆林对接?”
“是,你从上海走,我从岚城走。”
“我会不会出问题?”
“不会,你以前经常替我打头阵。”
“可是我犯错以后就一直没有过,要不我们还是……”
“你可以的。”于燕意识到自己的确太爱把她拴在身边了,以后要多给她锻炼的机会,“就几个小时而已,你到了先和联络人见面,要些基础资料,我晚上就到。”
“……好。”
童珊给于燕订的机票是晚上六点,于燕估摸着时间,在公司上了半天班,坐高铁到了岚城。
去医院的路上,她买了些水果和牛奶,如果顺利,李晓玲下周就该出院了,这或许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她想了想,又去银行ATM机里取了两千块现金。
还完借款和房贷,她实在没有更多的钱了。她想,即使她有颗做慈善家的心,实力不允许也无济于事。
张梅见到她的那一刻,眸子明显亮了:“妹子,你怎么……怎么又来了?”
“不欢迎我啊。”
“怎么会。”张梅放下刨了一半的苹果和刨子,“我、我……”她眼里既有惊喜,又有泪花,“我得把钱还你。”
于燕忙放下东西,阻止她去拿钱:“说好了不用的。”
“不行,用你的钱,连孩子都看不起我。”张梅走向李晓玲,“你看,记者姐姐来了。”
“我看见了。”李晓玲让母亲把病床拉高,冲于燕笑了下,于燕接过张梅递过来的口罩,戴好了走过去。
“记者姐姐,你把钱拿回去吧。”李晓玲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我爷爷让老师帮忙,把家里的存款汇过来了,我弟弟还小,不用给他存钱,等我长大了,我也会赚钱养家的。”
“晓玲。”
“真的,我们回家以后,开销没有这里这么大,虽然爸爸不在了,但种米种菜我都能帮忙,家里买东西也很少,几万块钱能用好多年。”
于燕一惊,知道张梅是把李国生去世的事告诉她了。但听她语气忧伤而坚强,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当李晓玲也安静地回握住她时,于燕有片刻的恍惚,好似回到二十年前,在那个破旧而潮湿的病房里,她也曾这样握住一个女人的手,可当时的她握不住,哭死哭活也换不回她的温度和力量,而现在,这个小女孩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了的坚定和希望。
她压下翻滚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容,那笑意是能从眼里传递给她的:“晓玲,你觉不觉得我们有缘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