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很喜欢缘分这个词,她让我相信生活充满巧合,也充满美好。”她认真看她,“姐姐比你大了二十一岁,没结婚,没孩子,赚的钱可以养活自己,也能帮助别人。现在你和你妈妈比我更需要这笔钱,所以,它应该给更需要它的人去用。如果你心里过意不去,那就当我借你,等你长大了,或是妈妈赚到钱了再还我,可以吗?”
李晓玲看着她,又看看母亲:“可是……”
“放心。姐姐留下你妈妈的电话,我们可以经常联系。”于燕抽出手,摸了摸她的马尾,“不过,你要答应我,病好了之后要好好读书。”
“我一直好好读的。”李晓玲说,“我比弟弟聪明多了,经常考一百分。”
“是吗?”于燕笑,“那这回看病这么久,回去上学还能考好吗?”
“肯定能!”小姑娘终于展颜。
比起上次的萎靡不振,她的恢复速度是显而易见的,于燕心里松快,再聊了几句,转头看见张梅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她有话要说,和她出去。
刚出门,瞧见罗丹丹:“呀!于记者!”
“是我,我又来啦。”于燕特别喜欢性格开朗的人,“你很忙吧。”
“刚忙完,你采访戴医生的稿子快要见刊了吗?我去买。”
“还没呢,我们是十八号出刊。”
“那我到时候去报刊亭,哦不,网上有卖吗?你们有电子刊……”罗丹丹瞧见从办公室走出的身影,话音收住,冲于燕眨眨眼睛,“我先过去了。”
于燕说了声好,顺着她跑开的身影看向护士台,护士台里站着护士长,台外站了个医生。他身姿笔挺,正在低头签字。
于燕走过去:“蒋医生好。”
蒋攸宁侧头,顿了顿:“……你好。”
他盖上笔帽,第一次没对准,盖了两次,再将笔挂进胸前的衣兜。
“那什么……我来看看李晓玲。”
“嗯。”蒋攸宁把开的药单递给护士长,也不知跟谁说,“我去趟八楼。”
“那您先忙。”于燕搀了张梅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向那抹白色的身影,不料他也回头,只一瞬间,视线陡然相撞,于燕心头一跳,立即转身。
这……
他也看到她了吧。
她心里懊恼,过了两秒忍不住再转身,却见他已在原地站定,随后有另外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
陶钟大跨步的:“师兄,走吧。”
“把扣子系好。”
“哦。”
于燕见他们走远,不由得松了口气:敢情是在等人。
可是,她按了按心口……莫名其妙,慌什么?
一定是因为他太帅了。她不争气地想。
16.头盔
时隔数日,再次站在这片空平台上,于燕心绪复杂。
不止是她,张梅也想起自己当初的情绪失控。好在无助久了,人总被自我保护的本能驱使着向前看。她在医院经历了无常生死,固守在封闭的空间和社交圈,终于熬过最难的那一段。
她和于燕谈了家里老人得知噩耗的悲痛,谈了她刚上一年级的儿子,谈了她在老家的新房。于燕知道她并不是专要找她推心置腹,只是这里的人都忙,同一病房里的人也都来了又走,她不过是对重逢的熟悉的人更有倾诉的欲望。于燕细细听完,想起正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折好的A4纸,纸上印着她写的那篇以张梅为主角的文章。
张梅有些字不认识,有些语句也不太理解,于燕夹杂着普通话和遥省方言,和她一一解释,等她费了半天劲读完,问:“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合适?”
张梅摇头。
于燕又从手机里翻出陈越精修过的照片给她,张梅见到自己的模样有些陌生:“这都是你们拍的,你们就用吧。”
“还有几张晓玲的正面照和你们俩的合照,这些不会刊登,我私下发你。”于燕得到同意,和她签了确认书,正准备回病房,瞧见从电梯里出来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为首的那个表情烦躁,嘴里还吞云吐雾的,引得路过的家属纷纷侧目。
罗丹丹正在收拾小铁盘里的垃圾,台面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抬头:“先生,病房不准抽烟,请您配合。”
“别啰嗦,蒋攸宁在哪?”
“你找他有事?你是几床的家属?”
“废什么话,你只要告诉我,人、在、哪?”他说一个字点一下台面,语气颇具威胁意味,后面跟着的男人也凑上来,罗丹丹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被护士长接过话茬:“蒋医生现在不在。”
“那他把我家老人治死了,我找谁要说法!”他吸了口烟,吐到对面,“找两个婆娘挡前头,他还是不是个男人。”
护士长给罗丹丹使眼色,后者想溜出去却被人拦住,这边,她自己的手还没碰到座机,就被男子一把夺过,拔线扔了出去。
啪嚓一声响:“怎么着,你要找谁?”
“我打电话找蒋医生啊。”
“放你娘的屁!”
“怎么说话呢你!”
“我就说了,想挨揍是吧!”男子握了拳头往她面前一甩,虚晃一枪砸到了台面上,“这庸医没心没肺的治死了人也不管,这会儿当缩头乌龟,兄弟们给我砸!”
他一声令下,同行的人立刻掀翻了台面上的东西,有的拎了文件架往空中撒,有的踢小推车,有的人朝围观的家属宣泄。罗丹丹又惊又怒,被护士长拽了两下往办公室的方向躲,男子见了:“嘿!人在里面是吧。”便大步流星地去推门。
混乱来得毫无征兆,家属们纷纷退散,躲进病房拿手机拍的,避而远之下楼的,原本在病床边的护士和医生们听见响动也没出来,只低头打保安室的电话。
“蒋攸宁!”那头,男子冲进去,见里面坐了几个医生,正要叫人来扒拉,就听身后有人叫:“大哥。”
他回头,见是个陌生的高挑女人,穿了件迷彩的薄外套:“你叫谁?”
“叫你啊,大哥。”于燕走过去,“你也是来找蒋攸宁的啊。”
“怎么着,你也是?”
“是啊,我妹妹病了一个月了,今天来找他配药。”
“摊上这么个医生,你妹妹也是命苦。”男子没好气地哼了声,“过来,你看这几个是不是。”
“好嘞。”于燕假装往里头扫了一眼,奇怪地看他。
“怎么了?”
“你这人够有意思的啊,你妈妈被他治死了你倒不认得他是谁。”
“我……他妈的又不是我过来,我弟弟陪我妈不行?”
“行,当然行。不过这些都不是,你叫你兄弟们别闹了,人小护士也不容易,我带你去找他。”
男子皱眉,示意手下人停手:“你知道他在哪?”
“当然,我经常来,他不在这就肯定在行政楼,你去他领导面前闹其实更有效。”
“这……哪个领导?”
“院长啊,医疗事故你又不知道找医务科,还能找谁。我看你吧也是孝子,家里人死了激动得巴不得跟她一块去,你放心,我最看不得老实人被欺负,肯定帮你讨回公道。”
男子听着这话有点靠谱,又不太得劲,几个手下一脸懵地看着他,他喝道:“愣着干什么,跟上啊。”
罗丹丹和护士长交换了眼神,抿着唇不出声。于燕本就是想转移阵地,带着人走到电梯口,正好门开,里面除了上楼的家属,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保安。
时机正好。
她迎上去:“保安,刚才就是他们几个在闹事。”
“嘿!你这娘们。”那男子立马怒了,上前要拉她,于燕忙往保安身后躲,保安抽出电棍,扬声:“你要动手是吗?”
“动手怎么了,你他妈又不是警察,装相。”他大声嚷嚷,手下人也围上来,于燕见势不对,刚往旁边避,那男子竟扭了那无敌粗腰朝她冲了过来,混乱中,她感觉身旁有拳风挥过,正准备回头和他对峙,手臂却被人用力一拉,随即撞进一个男人的胸膛。
男子看着突然出现的白大褂:“你他妈谁啊!”
“你来找我不知道我是谁?”蒋攸宁冷了脸色,把于燕扯到身后,盯着他问:“王庆云家属还是医闹。”
男子站定,双手抱拳:“有区别吗?”
“家属办公室谈,医闹派出所谈。”
“嘿!”
“嘿什么?你以为这里离派出所很远吗?”于燕忍不住回呛,男人冲她瞪眼,蒋攸宁向前一步,抵住他伸来的手臂,“那就换地方谈。”
。
于燕坐在派出所的长凳上翻手机,身旁是绿色的小码登山包。
十五分钟前,七楼的僵持以保安队长和两名警察的到来结束,了解情况后,警察要求现场的人过来做笔录。她只得和张梅道别,跟着警车来到这里。
男子和同伴在民警的训斥下终于调小了嗓门,他们坚持称自己只是拿钱办事,闹一闹施加压力而已。于燕听得心烦,不断看向墙上的时钟,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万一赶不上就会耽误行程。
“于燕。”民警整理好笔录,“过来签字。”
她忽略旁边人群愤怒的眼神,签完字:“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她出了房间,瞧见蒋攸宁和一对夫妻样的男女也从对面出来,猜想他们或许就是王庆云的家属。
“医生可以走了,你们俩还得留下。”民警将男女带进于燕这边,刚关上门,冲突的声音就又此起彼伏。于燕跟着蒋攸宁往大门口走,“蒋医生。”
“?”
“你经常碰到这种事吗?”
“不经常。刚才伤着没有?”
“什么?”
“脸,手,有没有擦到或撞到。”
“没有,就你刚才拉我的时候碰到你了。”
“那先去洗干净。”
“?”
“大褂很脏。”
“……哦。”于燕只好重新进去,问到洗手间,使劲搓洗了手脸。再出来,蒋攸宁站在传达室旁边打电话。
他来这里时跟陈寿益请了假提前下班,这会儿又被要求在明天早会上说明情况。
他能说明什么,他没错,家属要闹他他有什么办法。
于燕看着他的背影,他身高得有一米八五,但一点也不驼背,他身上是件灰色衬衫,两只袖子都卷到一半,本以为他穿白大褂的帅多少有几分职业加成,但看他穿平时的衣服又是另一种味道。
她驱散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走过去:“蒋医生,我能问下……”
蒋攸宁以为她是关心事情的起因,尽管她当时义无反顾地帮了他,但他的确有和她解释的必要:“王庆云的介入手术很成功,但在其未完全康复的情况下,家属商议后放弃了住院治疗。病人两日后离世,他们无法接受,就一直讨要说法。”
“……所以,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个没缠上身的官司。”
“嗯。”蒋攸宁打量她,觉得自己可能会错意了,“你不是要问我这个?”
“这个也想问,但今天时间不允许。”于燕掏出手机,算了,自己查吧。
他看她:“你回上海?”
“不,我去机场,六点十五飞榆林。”
“行李呢?”
于燕耸耸肩:“就这个包,里面有衣服和相机。”
蒋攸宁看了眼时间:“我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这个点恐怕会堵。”
“我的一般不会堵。”
“?”
于燕跟过去,看见旁边停了辆机车。蒋攸宁摘下后视镜上的头盔,“上来吧。”
17.羽毛
算起来,于燕第一次坐摩托车还是在初一的寒假。
那年,父母从汉城打工归来,骑了辆二手的金城铃木,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卸下后备箱上绑着的行李。山路难行,车轮上沾了很多土灰,于燕从井里摇出一桶桶清水,父亲拎过,边泼洗边笑着跟她讲大城市里的工厂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下午,父亲载着她去镇里赶集买年货。几圈转下来,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冬夜的冷风刮得她脸颊生疼,但她总不肯把脑袋缩回父亲身后。她手里握着烤红薯,在车辆转弯时一次次探头,看着那束灯光照亮前路,像在夜里织开了暖色的花朵。
那年父母罕见的在家待了半个月,她也有幸跟着父亲进进出出坐了很多次车。时至今日,她还记得那辆摩托的车身是好看的蓝色,油箱的盖子则被父亲用粗砂纸擦得光洁锃亮。也是从那时开始,她喜欢上了车子发动时汽油燃烧的味道,也慢慢觉得其实城镇离自己的村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阿嚏!”春夜的疾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蒋攸宁放缓车速,她努力控制住前倾的身体,“没事。”
“很冷?”
“不冷,鼻子难受。”
车子拐过弯道,她的双手紧拽着身后的包,但依旧挡不住倾斜的惯性。她咬牙,等直行后把包卸下往身前一放,想往后坐,谁知他加了速,于是她整个人后仰,慌忙间抓住了他扬起的衣角。
蒋攸宁停车:“到底怎么了?”
从刚才起就小动作不断,不是碰他的肩就是调整位置。于燕努力把包塞进两人之间,却发现自己被挤得靠后更没安全感:“你平时都开这么快的吗?”
“你不是赶时间?”
“我刚刚差点被甩出去。”
蒋攸宁转头:“怎么不抓住。”
“你后座没扶手。”
蒋攸宁车买了三四年,没怎么带过人:“那你把包往我身上压,你再靠住包。”
“我刚试过了,包放不下。”
“那把包背着,你往我身上靠。”
“……怎么靠?”
蒋攸宁想了想,脱了衬衫在腰间围成一圈,打了个紧扣借她使力,刚要开口,听她诶呀一声:“我差点忘了有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配套的户外腰包,是下午高铁安检完才塞进去的,里面放着她的部分证件:“你戴这个行吗?这包的腰带可以调节,我抓住它就行。”
蒋攸宁没动,她看了眼他的白T:“你快把衬衫套上吧,在前面迎着风吹,很容易感冒。”
“不会。”
“别这么自信,越觉得自己身体好的人越不知道怎么就病了。”
蒋攸宁只好按她说的做,于燕把腰带调到最紧,等车子重新上路,她单手握住:“诶,这怎么像是我在勒缰绳?”
“……”
“要不要松点,你难受吗?”
“……”
“蒋医生,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于燕一向认为自己有调节气氛的本领,但眼下这本领似乎失效了。其实不用问也知,他怎么高兴得起来呢?他刚刚经历一场因他而起的纠纷,等待他的或许是领导的责难和同事的埋怨,而他因为惯常的好心,出了派出所没去解决自己的难题,还要冒着冷风送她去机场。
“要不我还是自己去吧。”她感到难为情。
“别担心,赶得上。”
“我不担心这个,我担心你。”于燕想起民警的表态,“今天的事,除了那个带头的大哥处罚会重一点,其他人应该就只是警示训诫,代价这么小,要是他们再去医院怎么办?”
蒋攸宁说:“大概率不会。他们不是专职的医闹,是王庆云的家属托人找的几个混混。”
“混混?难怪了,一看就没经验。”
“什么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