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把粥放下,斜眼瞟着雪沏茗:“嘿,闰朝来的行商吧?看你样子也知道了,我们北羌人哪有不知道岐黄社的?”
雪沏茗嘿然一笑,不搭他的话,拿了筷子在碗里搅着。
掌柜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你们闰朝人说起我们都是北羌蛮子,我们北羌看你们又何尝不是些只会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嘿——你们这些蜜罐里长大的闰朝人哪里知道我们北羌马背上长大的儿郎们的剽悍?”
雪沏茗撇了撇嘴打断他,说道:“得了,你还是给我说说那个什么岐黄社吧。”
“行,既然你愿意听,那我就给你说叨说叨。”掌柜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在雪沏茗对面坐了下来。
雪沏茗把手一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岐黄社,是我王耶律解甲麾下最神秘的一股力量,它代表了我们北羌最厉害的一群人,里面更是高手无数”
雪沏茗笑道:“哈,还最神秘,连你这一个小小驿官都知道的这么清楚,我看也神秘不到哪里去。”
掌柜瞪了他一眼:“还听不听!”
“行行行,”雪沏茗摆了摆手,“你继续。”
“咳咳——”掌柜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岐黄社,只授我王耶律解甲之命,可以说它就是我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宝剑,所向披靡”
“嘿,不就是东厂和锦衣卫嘛”
“不说了不说了!”掌柜怒视着雪沏茗,“你这人真不会聊天!不与你说了!”说着就要起身。
“哎哎,别呀,”雪沏茗忙拉住了他,“当我不好,你继续,我保证不打断你了。”
掌柜气哼哼的坐下:“哼!孤陋寡闻,你们闰朝的锦衣卫良莠不齐,岐黄社里可都是些高手!毫无可比性可言”
“是吗?多高的高手?”雪沏茗又忍不住插嘴了。不过这次掌柜的却没有生气,带着一脸的得意回答道:“多高?你想象不到的那么高!你可知岐黄社为何叫这个名字?”
“哦?为何?”
“岐黄社这个名字取自岐黄之术的意思,寓在治国救世,”掌柜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不论是谁,只要是入了岐黄社,便都得抛弃从前的姓名,取一味药材为名。社里高手以自身武艺高低为评判,由低到高划分为:明目,安神,通络,续命四等,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听说还有几个最为厉害的人,他们有一个独立于这四个称谓之外的阶级。”掌柜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他们被称为回天。”
“噗嗤——”雪沏茗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不就是”
“你笑什么!”掌柜眉头皱得老高。
“哈哈——没”雪沏茗发现这个所谓的岐黄社和鬼见愁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不同的是,岐黄社是个国家机构,而鬼见愁只是个刺客组织,或者说这岐黄社其实就把鬼见愁和锦衣卫合在了一起罢了。
“罢了,给你说了也不懂!”掌柜气哼哼的转身进屋去了,看得出来,这岐黄社在北羌人心中确实有着很重的地位。
“你在笑什么?”本来一直在低头吃饭的雪娘突然抬起头来问雪沏茗。
“嘿——”雪沏茗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什么,只是嘲笑一下有些人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嗯”雪娘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吃饭吧,填饱了肚子我们就继续赶路,”雪沏茗端起了碗,冲雪娘一笑,“我们去看看这所谓的北羌高手到底有多高。”
“哼,你就在小孩面前可劲儿吹吧!”掌柜不知何时端了一碟泡菜又出来了。
“哎,我说你一个做生意的怎么尽和我抬杠?”雪沏茗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又不会少你银子!”
“我只是实话实说!”掌柜把那碟泡菜重重顿在桌上:“就你这样的,岐黄社随便出来个明目高手就能把你打的满地打滚——”
“嘿——爷爷我从十四岁那年能拿得起这葫芦到如今已经八年有余!”雪沏茗腾得站了起来,从后腰抓过那只灰不溜秋的葫芦,重重往桌子上一放,“就没人敢说能把我打得满地打滚!”
“轰——”那桌子本就只是普通木材所制,此时被压上那丑葫芦,不堪重负之下轰然倒塌。桌上碗筷散落一地。
葫芦落在地上弹都不曾弹上一下,直接就在地面砸了个大坑出来。
“你,你——”掌柜惊骇之下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指着雪沏茗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雪沏茗看着掌柜,一脸玩味的笑容:“怎么?”
雪沏茗感觉到有人在拉自己,低头看去,雪娘正拽着他的衣摆,抬头盯着他。见雪沏茗看来,雪娘扫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望了望雪沏茗:“我还没吃完。”
“呃抱,抱歉”
雪沏茗和雪娘大眼瞪小眼,半晌,才听雪沏茗犹豫的声音传来:“要不我们到下个城了再吃?”
“嗯。”
“那就这样。”雪沏茗点了点头,把手伸向女孩,雪娘在怀里掏了掏,摸出来一叠银票,仔细数了几张后递给了雪沏茗。
雪沏茗接过银票扔在了掌柜怀里,在驿站挑了匹不算太瘦的马,抱着雪娘翻身上了马,对尚在发愣的掌柜说道:“这钱就当是赔你桌子和买马的钱了。”说罢,策马绝尘而去。
马上,雪娘侧过头看着雪沏茗,说道:“那是饭钱不够买马的。”
“嘘——我知道不然我跑这么快干嘛。”
“哦”雪娘看了怀抱着自己的男子一眼,不再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更清晰的感受着那温暖的体温。
“对了。”雪娘突然问道。
雪沏茗低头看去:“嗯?什么?”
“你到底什么时候教我武功?”雪娘抬头看着他。
“啊随便吧,什么时候都可以,”雪沏茗替女孩理了理围在脖子上的围巾,“不过你想过你学武是为了什么吗?”
没有回答传来,雪沏茗在马上低头看去,发现雪娘也正望着他,目光中的神色有些复杂。
“呵——”雪沏茗笑了笑,“放心,我会教你的。”
第五十六章——望北关(shukeba.)
第五十六章——望北关
闰朝国境线以南,一片戈壁之中,两个身影正在徒步跋涉。
“所以说你这人就是麻烦,”虞美人杨露撑着伞轻快走在百里孤城身边,“和你一路连马都不能骑。”
“我身边本就没有活物可以接近,去哪给你找马?”剑气近百里孤城一脸不愉之色,“实在不行你自己去找匹马先行。”
“呵,这可不行,”杨露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轻笑一声,“万一你跑了我又该去哪找你?”
此时距离剑气近与虞美人那晚月下之战后以过去快一个月。百里孤城那晚被自身剑气反噬受伤不轻,修养了大半个月,期间杨露寸步不离悉心照料,至于是发自内心还是为了监视他防他逃跑就不得而知了。
百里孤城伤势还未全好,便决定出发了。不过却并不是直奔京城完成与杨露的约定,而是先去一座城。
一座边关流民城。
“我可提醒你,你现在伤势未好,切不可擅自运功。”杨露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百里孤城,“你体内紊乱剑气此时全靠我渡给你的内力压制,若是强行运功必然前功尽弃。”
“知道了,你已经说了不下五遍了。”剑气近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一路上杨露嘴巴就没停过,让一直以来习惯独来独往的他烦不胜烦,“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百里孤城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
杨露看了眼百里孤城,不再说话。她其实早就发现了,从二人出发那日算起,随着走的路越来越远,百里孤城似乎也越来越烦躁了起来。这不仅是他越来越沉默而表现出来的,而且他已经连续两晚都从睡梦中惊醒,或者经常无意识的望向远方,眼神里充满了茫然。这些杨露都看在了眼里,但她并没有去点破。
杨露觉得这可能和他们离那座城越来越近了有关。她只知道那五万流民对百里孤城很重要,重要到需要他用自己的生命去维护,却并不知道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她并没有问百里孤城——不该问的不问。这就是这个倾国倾城的女人聪明的地方。
远方,灰蒙蒙的风沙里,一座城池缓缓浮现了出来。
虞美人转头看向身边人。百里孤城长呼了一口气,下意识的理了理身上的素白衣衫,拍了拍衣摆上长途跋涉留下的尘土,一头雪白银发随风飞舞。
“到了,走吧。”百里孤城轻声说道,轻到几乎杨露都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也许他本来就是对自己说的。
说这是一座城池也许都太抬举它了,常年的战乱和戈壁的风沙在它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就连城墙都只是用戈壁最常见的乱石堆砌而成,东一块西一块,还不足一个正常城墙的一半高。城墙上就连一个像样的箭垛和女墙都没有,只有一个低矮的翁城,城门也只够四马并行而过。若不是亲眼看见,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个国家最接近边关的一座城池。
城门前只有一名官兵守着,此时正靠着城墙打着盹。
百里孤城在离城门还有二十丈距离时停了下来,深深的凝望着眼前这座破败不堪的城池。
杨露看了他一眼,没有管他,抬头看去,城墙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望北关。
“望北关”虞美人轻声念着,“好大气的名字。”
“这三个字是很多年前当朝皇帝亲自题的,”百里孤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望北望北,这里再往北边就是北羌了,它的意义就是开疆拓土。”百里孤城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陷入了回忆。
杨露也不多问,走近了城门。这名城守轻声打着鼾,杨露轻轻喊着:“大哥——大哥醒醒。”
“啊!谁——谁!”城守从睡梦中被惊醒,手忙脚乱的抄起身边的长枪,匆忙之中头盔遮住了眼睛,又连忙腾出一只手来把它扶正。
“咯咯——”杨露掩着嘴轻声笑着。
城守定睛一看,就见一名美的不像话的女子正掩嘴笑得花枝乱颤,不由得看得痴了。
“这位大哥——大哥?”杨露把手在这名城守眼前晃了晃,城守还是一脸痴迷的盯着她没有反应。
“城守大哥——”杨露提高了声音。
城守此刻终于回过了神来:“啊——啊?怎,怎么?你有何事?”
“我?”杨露指了指自己,又摆了摆手,“我没事——呵,是他找你们有事。”说罢,指了指身后二十丈外的百里孤城。
城守歪着头看向虞美人身后,首先看见的便是那一袭雪白的银发。城守顿时脸色就变得煞白,结巴的说道:“是,是那个疯子!”说罢,转身便往城门里逃去,边跑还边大声喊着:“快!快关城门——那疯子回来了!”
城门内安静了一下,便立马忙乱了起来,本来都偷着懒的官兵们像是有谁下了命令一样,不约而同忙乱了起来。
城门缓缓关闭,百里孤城和杨露被关在了外面。
杨露带着一脸的疑惑回头看向百里孤城,只见他微微低着头,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
不一会,城墙上出现了一名身影,穿着武官服饰,看官服应该是一名校尉,年龄五十岁左右。此时正带着一众官兵居高临下的看着二人。
“百里孤城果然是你!”校尉看到二十丈外的雪发男子,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回来做什么!”
“齐叔”百里孤城上前一步。
“站住!”齐姓校尉大喝一声,“停在那!不许靠近!”
百里孤城一句话被喝止在了肚里,默默的收回了脚。
百里孤城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齐叔,我此次”
“我不是你叔!”齐校尉再次喝道,“望北关没有一人与你有关系。”
百里孤城噗通一声跪在了尘土中,额头贴地:“齐叔,我自知罪孽深重,也不求望北关的原谅。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告知,望诸位听罪人百里孤城一言!”
齐校尉冷冷的看着跪在城门前的百里孤城没有说话。
百里孤城见齐校尉不再打断他,才继续开口说道:“天气愈寒,不久便是北羌来犯之日,若是与往年一样,百里孤城尚不会如此大动干戈前来烦扰望北关。只是今年不同”百里孤城将杨露所说一一和盘托出,“望北关如今已成朝廷弃子——齐叔,你听我一言,带着大家往南走吧!”
齐校尉冷冷的看着百里孤城说完:“呵——说完了?”
百里孤城默然的点了点头。
“哼——且不说你说的是真是假,”齐校尉双手环抱在胸前,“望北关乃边关第一城,朝廷岂会弃之不顾?实乃可笑,当今圣上爱民如子,我望北关五万边关百姓在此,圣上断不会做出如此愚昧的决定!况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只要北羌蛮子敢来,我望北关的儿郎们也不是吃素的!”
“齐叔——!”百里孤城急了。
“莫再多说!”齐校尉大手一挥,“你从哪来的就滚回哪里去,望北关不欢迎你!”
“我说你们怎么这么不识好歹!”虞美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修眉一皱,指着齐校尉骂道,“你们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住口!”
“住口!”
两个声音一起传来,一个是齐校尉发出的,另一个也是从杨露身后传来。
杨露诧异的转头看去,发现百里孤城正怒视着她,杨露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你在说我?”
百里孤城面无表情的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膝上尘土,对齐校尉拱了拱手说道:“齐叔孤城这便走了。”
齐校尉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走吧。”百里孤城轻轻的对杨露说了句。杨露闷哼一声没有理他,不过还是默默的跟了上去。
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了,望北关的影子被藏在了戈壁的风沙里。
“说吧,现在去哪?”杨露气哼哼的说道。
百里孤城沉默了片刻,回答了她。
“京城,杀人。”
第五十七章——十年望北(shukeba.)
第五十七章——十年望北
再往南走,入眼处可见的绿色便渐渐多了起来,已经到了这片戈壁滩的边缘。
剑气近和虞美人走在路上,不约而同沉默着,谁也没有主动说话,像是两个闹了别扭的孩子。
“对,对不住。”百里孤城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一说出来便立马被风吹散了。
杨露耳朵动了动,好看的眉毛轻轻一挑:“你说什么?我可没听见。”
“”百里孤城用眼角余光瞟了瞟身边这位女子,“没什么,听不见算了。”
“嘁——”虞美人嘴角一撇,“小气的男人。”
不待百里孤城发怒,虞美人又立马问道:“诶,你和望北关到底有什么过节?你把他们看得那么重,他们怎么还这么不待见你?”
百里孤城神色一黯:“你不是知道的很多么,问我作甚?”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知道?”虞美人撇过脸去,“哼——不说拉倒。”
百里孤城看着脚下的黄土,又回头望了望望北关的方向,嘴唇发苦。
——————————————————————————
望北关的一个小院里。
“为师问你,”一个身着麻布短发的中年人将一柄木剑递给面前的少年,“习剑一道,什么才是最厉害的?”
少年接过木剑,爱不释手的轻轻抚摸着剑身。片刻后才回答中年男人:“我知道的,是人剑合一!”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不对,再说。”
少年想了想有道:“那就是世界万物皆可为剑!”
中年男人皱起了眉头:“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让你少去听那些说书先生乱说,尽胡说八道!”说着就要拿起手中藤条鞭打少年。
少年抱头鼠窜,边跑还边说着:“师傅莫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中年男人停下了追赶,气哼哼的说道:“知道了?那你说!”
“是无招胜有招,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少年双眼放光,一脸的向往。
中年男人目瞪口呆,愣了片刻后把手中藤条使劲往地上一摔:“你都在说些什么玩意他娘的你能做到你说的这什么有剑无剑的老子拜你为师!”
少年静若寒蝉,他看出师傅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师傅你说什么样的剑才是最厉害的剑?”
“能打得过别人的剑就是最厉害的剑!”中年男人瞪了少年一眼。
“就这样啊?”少年大失所望,似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不然你以为呢!?”中年男子捡起藤条,又欲抽向少年。
小院门外一个人走了进来,进来就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笑着说:“哟——老郭,又教训徒弟呢?”
中年男人老郭寻声看去,也笑着答道:“哈哈——齐队正!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进门来的是个穿官兵服的人,看起来刚四十岁出头,只见他摆了摆手,说道:“没,我就路过听见你这边闹腾,就进来看看。”说着又指了指少年,问道:“怎么?小城又惹你生气了?”
“嗨——这臭小子,不好好练武,成天就知道跑去听说书先生乱说,一回来就给我胡说八道,欠收拾!”老郭又瞪了一眼少年,“还不叫人!”
“齐,齐叔”少年低着头,轻声喊了一声。
“哎——听话,”齐队正笑眯眯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听你师傅的话,好好练武,以后这望北关还得靠你们来守护。”
“嗯!”少年重重的点了点头,一脸的坚毅。
“喂——”杨露使劲推了一把百里孤城,“你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百里孤城从回忆里惊醒,看向杨露,发现她正嗔怒的看着自己:“什么?怎么了?”
杨露双手叉腰,绣眉皱起:“我问你我们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