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苏亦不明就里,心神一直恍恍惚惚,所以也没有细看,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小陈勋。
手里的御赐戒尺还没拿热乎,但苏亦却已经有了底气,头顶那位的意思,他心底是再清楚不过了。
“陈勋——过来。”苏亦的官服还在一名禁卫军的手上捧着没换上,但他的脸已经板了起来。
小陈勋本来远远地望着陈勋就已经有些害怕了,此时苏亦冲他一开口,他顿时就打了个激灵。
如果说苏亦对皇帝此次的心思再清楚不过,那陈勋对自己这位父亲此次的心思那更是明白。他之前一路跑回皇宫去告状,哪知父皇一查明前因后果反而把自己训了一顿,还对那个苏亦大加赞赏,更是直言告诫自己,以后要听此人的教诲,不许忤逆。
然后小陈勋就知道自己栽了,栽在了这个书生手里。
陈勋一步一扭地走了半天都走不过来,苏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君子昂首阔步行于天地间,你这像什么样子!快点过来!”
小陈勋嘴一撇,只得快步走了过来,不情不愿地叫了声:“苏先生”
“手伸出来——”苏亦一手持着戒尺,一手负于身后。
陈勋低着头,吸了吸鼻子,慢慢伸出了小手。
“啪——!”声音清脆悦耳。
肉扑扑的小手上顿时就多了个红印子,小陈勋吃痛,身子抖了一下忙把手缩了回去,藏在背后使劲揉着。
“抬头。”苏亦沉声道。
小陈勋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眼里泛着点点泪花。
“挺胸。”苏亦又道。
小陈勋挺直了腰杆。
“这一下,是因为你殴打同学,不计同学之谊。陈勋,你可知错?”
“学生知,知错。”陈勋小声答道。
苏亦点了点头,又说:“手伸出来。”
陈勋嘴巴又撇了下去,像是要哭了,但还是慢慢把手伸了出来,不过伸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只手。
苏亦抬起执戒尺的手,就要落下。
“哎,苏,苏太傅——”岳公公突然托住了苏亦的手臂,苏亦转头疑惑地看着他,只听岳公公在苏亦耳边小声地说道,“苏太傅,杂家知道这样说不合适,但,但是您就轻点儿吧”
苏亦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啪——”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又是一条红印子。
“这一下,是因为你撕毁书籍,此乃大错!陈勋,你可知错?”苏亦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到刚刚岳公公说的话。
“学,学生知错”小陈勋的眼眶里已经包满了泪水,却仍然仰着头,倔强地不让泪水滑落。
岳公公看着陈勋的可怜样儿,在一边不住地唉声叹气。
“伸手。”苏亦又说话了。
陈勋吸了吸鼻子,将最开始伸出来的手拿了出来,肉乎乎的手掌上一条红印清晰可见。
苏亦又抬起手来,岳公公在一边不停地小声说着,像是在提醒苏亦一般:“轻点儿诶——轻点儿——”
“啪——”肉掌中两条红印。
“这最后一下,是罚你目无尊长,不懂尊师重道。你——可知错?”陈勋低头看着身前这个倔强地孩子。
陈勋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下来了,在小脸上划出了两道清晰的泪痕,但他的声音却已经没了之前的结巴,他抬起头看着身前这个不肯弯腰的书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答道:“学生知错了。”
翰林院外堂,寒风吹落了几瓣腊梅,吹皱了书生染尘的衣摆,也吹乱了太子鬓角的乌发。
书生低头看着太子,腰杆挺得笔直。太子抬头看着书生,眼里满是倔强。
在这一年年关将近的时候,两个人就这样认识了对方。
第一〇九章——请君入瓮(shukeba.)
第一〇九章——请君入瓮
庆合府,这里已经是湘西地界最边上的一座城市了。
一栋酒楼里,蝶恋花饶霜正在偷眼瞄着身边那个悠闲喝茶的男人。
凤求凰眉头轻轻皱了皱,不悦地说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饶霜撇了撇嘴,把头扭向了窗外。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她心里却还是想着几天前发生的事。
她明白,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身边这个叫凤求凰的人,不仅是低估了他的身手,还低估了他性情上的恶劣程度
五神峰多险峻,越往上走,就越是如此。
不过凤求凰和蝶恋花二人有功夫傍身,崎岖的山路倒也算不得什么阻碍。
在月上中天的时候,两人终于是登上了南山的山顶,山顶的诸多房舍大殿在月光中恍若可见。
在站在峰顶时,才终于明白五神峰名字的由来。五神峰,由五座山峰组成,分别是东南西北峰,再加上正中一座中峰,东南西北峰呈合围之势将中峰夹在中间。几座山峰虽然相隔不远,却也不是人力可越,但这山上的五神派竟然硬生生在东南西北四峰上拉起了四座长长的吊桥,将四峰与中峰连接了起来,使之可以互通。
二人顺着南山的山路上来,入眼处不远便是一座大殿,说大殿可能有些夸张,更多的反而像是一间庙宇,跟在山腰处看到的那间破败神庙很是相似。
四周一片死寂,饶霜也不由得屏息凝神,放轻了步子,慢慢地往前走去。走了好一会却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她回头一看——唐锦年居然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饶霜压低了声音喊道。
唐锦年没有理她,他的目光在中间那座主峰上不停地打量着,一手轻轻摩挲着下巴,一只手负在身后,手指间轻动,像是在掐算着什么。
饶霜见唐锦年压根不理自己,只得走了过来,悬崖边,她顺着唐锦年的目光看去,这里也不知道是有多高,放眼看去却只看到浮动翻滚的乌黑云海。
饶霜缩了缩脖子,不动声色的往后走了几步,才对唐锦年低声说道:“你在磨蹭什么?再不动手就要天亮了!”
唐锦年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不是不欲替我偷东西么?怎么?不怕背负骂名了?”
“呸——”饶霜啐了一口,“我这是上了你的贼船了!别人的内院长老都被你杀了,我现在还能脱身出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该做的都做了!”
“说得好!”唐锦年两手一拍,看着饶霜两眼发亮,“我也是这样想的,把该做的都做了!”
饶霜一见他这兴奋的样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觉得似乎哪里不对:“我们好像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我的意思是反正人都杀了,再偷个东西也不算什么”
“哎,差不多差不多——”唐锦年一拍饶霜的肩膀,打断了她,“我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饶霜还欲再问,唐锦年却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了,他一把捂住了饶霜的嘴巴,指着中峰:“你看那儿——”
饶霜顺着他指着的地方看去,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中峰与其他四峰不同,其他四峰多少还是个山的样子,有着山脚山腰山顶,而中峰却是两头粗中间细,俨然就是个沙漏形状的棍子。山顶的面积没有其他四峰那么宽敞,不过却也很是平坦,就像是被人给一剑削平了似的。山顶正中只有一幢大殿,其余再没其他的建筑物。此时周围四峰的房舍殿堂尽皆一片漆黑,唯独中峰的那幢大殿灯火通明,不过奇怪的是,这唯一有灯光的地方,却还是不见人影。
“这是?”饶霜皱起了眉头。
“呵——”唐锦年冷笑一声,“这是在请君入瓮呢。”
饶霜不说话了,不过她心里也明白,自己二人在上山时闹出不小动静,既然那个已经去见了阎王的长老都能察觉到自己二人的存在,这五神峰自然没有还不知情的道理,看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现在怎么办?”饶霜看着那边灯火通明的大殿,低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唐锦年眉毛一挑,“别人都做好开门迎客的姿态了,我们怎么也得去会一会吧。”
饶霜抿着嘴皱起了眉毛,在她的想法里自然是不认同这种鲁莽的做法的。身为一个刺客,怎么可能把自己曝光在光明正大的场景里?更何况别人这明显是做好了一切安排就等你来钻了,再主动凑上去,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还在等什么?”唐锦年在饶霜身后推了一把,“走啊——”
饶霜大急,一回头怒视着唐锦年,心想——这人莫不是和五神峰一伙的?还让自己打头阵去送死?!
“啪——”
玉石烟杆敲在饶霜的脑袋上,磕起一阵烟灰。
唐锦年也瞪了饶霜一眼:“瞪什么瞪?就是让你送死你也得去——你还欠着我两条命。”
饶霜恨得牙痒痒,两手一抱怀,转过了身去——不走了。
“不走?”唐锦年眉毛一挑。
见饶霜还是不说话,唐锦年冷笑了一声,走过去单手一夹,便裹住了饶霜腰肢,将其夹在了臂弯里提着走上了吊桥。
“——你做什么?!”饶霜一声惊呼,随即大怒。
“凤求凰你找死!”说罢,挣扎着一巴掌就要扇向唐锦年的脸庞。
“呼——”
山风呼啸,万籁俱寂。
“还动手吗?”唐锦年歪了歪头。
饶霜咽了口唾沫,看了眼身下深不见底的山涧,一动也不敢动。
唐锦年一只手提着饶霜腰间的衣服,伸出了吊桥外,饶霜整个人就都悬空了。
“再不老实,就把你扔下去。”唐锦年戏谑地看着饶霜,“不过你放心,等我下了山,会让山下那老头来寻你的尸体的。到时候若是尸体还没被野狼吃个干净,我还可以将就拿来做成傀儡”
饶霜猛地抬起头来,一脸惊恐地看着唐锦年。
“现在能老实了?”唐锦年笑着问道。
饶霜忙不迭地点头。
“很好。”唐锦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她放了下来,带头往前走去。
山风中吊桥有些摇晃,但饶霜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前面那人的后面,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就算要跑,也跑不出他的手心的。
走过了吊桥,踏上中峰的峰顶,不远处便是那灯火通明的大殿,大殿四周是宽敞平坦的广场,却还是不见人影。
唐锦年突然转过身来,对蝶恋花诡异地笑着。
“又,又要做什么?”饶霜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唐锦年却不说话,直接一把把她拽了过来,不待她反抗,就已经从她腰后抽出了一把短剑。
“你要干什么?”饶霜警惕地看着唐锦年。
唐锦年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扇子扔给了饶霜:“你藏匿功夫和轻功好。你现在自己找地方躲起来,然后寻找时机摸进大殿,这五神峰能放镇派之宝的地方也只有这儿了,你进去找到锁魂葵了就给我偷出来。”
“那你呢?”饶霜问道。
“——我?”唐锦年斜过眼来看着饶霜,脸上还是那副戏谑的笑容。只见他手握短剑,一把挥过吊桥上的绳索,吊桥轰然落下了悬崖!
唐锦年的眼神里一片淡然,仿佛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来让五神峰死绝。”
第一一〇章——蝼蚁言威(shukeba.)
第一一〇章——蝼蚁言威
“你疯了?!”饶霜看到唐锦年挥刀斩断吊桥时就顿觉不妙,急忙伸手来拦却为时已晚。
“你想死在这儿还要拖着我?!”饶霜推了唐锦年一把,对他怒目而视。
唐锦年一把捏住了饶霜的手腕,冷笑着看着她:“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动手?要是不想现在就死,就给我乖乖去把锁魂葵找来,滚吧——”
“你——!”饶霜咬牙切齿,一双美目恨恨地瞪着唐锦年。
“还不快去?”唐锦年眉毛一挑。
饶霜嘴巴动了动,使劲甩掉了唐锦年的手,最后愤恨地看了这男子一眼,倒退着隐入了身后的林子中。
唐锦年却并不在意饶霜的态度,他把短剑拿在手中转了两圈,就围着中峰的边缘往东边走去。
东边也有一座吊桥。唐锦年提着短剑站在吊桥边上,他回身望了望四周,仍然是一片死寂,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呵呵”唐锦年轻笑着摇了摇头,“自掘坟墓”
说罢,只见他手中短剑一挥,吊桥的绳索齐齐断裂——又一座吊桥轰然落下悬崖。
斩断吊桥,唐锦年没有停留,又继续往北边走去。
来到北边吊桥,此时已经是最中间那座大殿的背面,从这边望去,大殿的窗口中泛出莹莹绿光,说不出来的诡异。
“装神弄鬼”唐锦年摇了摇头,他知道这是磷火燃烧所致。只见他抽出短剑,就欲再次挥下。
异响传来,变故突生!
就在唐锦年即将斩断绳索这千钧一发之刻,一只干枯的手掌破土而出,直袭唐锦年脚踝!
唐锦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脸上找不到一点惊慌的痕迹,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只见他不慌不忙一个转身躲过这一爪,然后抬脚一跺——
“喀嚓——”干枯的手掌被踩得粉碎。
“呵”唐锦年随意地踢开那半截断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鼠出洞了。”
唐锦年迈步走到吊桥边,手中短剑在吊桥绳索上比划着,嘴里喊道:“五神鼠辈——再不出来这北桥可就没了——”
无人应答。
唐锦年眉头轻挑:“那——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说罢,手一抬,短剑顿时就往绳索上落下。
“兀那贼子——休得猖狂!”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响彻在整个中峰之上。
唐锦年眉头一皱,心神竟有刹那的恍惚,他正在寻思此人内力居然如此深厚,头顶突然破风声起!
唐锦年来不及抬头细看,直接提气往一边旋身闪出几丈之远,刚一站稳,便听一声巨响传来,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摇晃。
唐锦年倒吸一口冷气,定睛看去,只见原先站着的位置多出来了一个彪形大汉,虎背熊腰,肌肉虬结,手持两把门板一般大小的板斧。
唐锦年眯起眼睛,他从眼前这大汉身上察觉不出一丝活人的气息,心中便多了一份明了。再仔细一看,这大汉虽然处处与活人无异,但他身上皮肤乌青,眼睛里也没有丝毫神采可言——毫无疑问,这定是一具行尸无疑。
想到此处,唐锦年也不禁微微点头,这五神峰炼尸之术也有其出彩独到之处,眼前这具行尸身上没有任何腐败的地方,行走运动之间也不见僵硬,想必是在此人刚死之时就已经将其炼成了行尸,这等手法,确实精妙。
“怎么?你们五神峰没人了么?就派区区一个死人就想拦我?”唐锦年看向大殿的方向,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功力浑厚的声音,便是大殿里传来的。
“哼——”又是震耳欲聋的声音,“你要毁桥,我本不欲拦你,你这样做只会将自己困死在这里罢了,但若是任由你这样做,岂不有损我五神峰威名?至于你,区区小贼,仗着有些功夫就敢捋我五神峰虎须,对付你,一尊行尸足矣。”
“呵呵”唐锦年轻笑摇头,把目光看回了在那边站了许久的行尸,“蝼蚁之躯,何以言威?”
“狂妄——!”一声暴喝传来,那魁梧行尸像是得到了信号一般,提起斧子一跃三丈之高,由上至下朝着唐锦年劈下。
“所以说死人终究是死人”唐锦年嘴角噙着笑意,在板斧就要临头的那一刻,只见他一个侧身,露出了身后的一个身影!
傀儡!这是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傀儡,这傀儡面色红润,相貌精致姣好,脸上神情活灵活现顾盼生辉,一眼看去竟与真人无异。也不知她是何时就站在了唐锦年的后面,只见唐锦年戴着手套的右手猛然握紧一收:“——太慢了!”
随着唐锦年话音落下,女傀儡那看似瘦小的纤腰一拧,右腿如闪电一般踢出,两腿一字马挺得笔直——
“砰——”
沉闷的碰撞声传来,带起一阵气浪,吹得唐锦年的头发向后飘飞。
“嗯?”唐锦年眼睛里神光一凝,右手手指微动,女傀儡撤出身来,与他并肩而立,“有点意思”
介时,女傀儡那一腿正中魁梧行尸脸庞,但行尸却并没有如唐锦年想象中倒飞回去,而是只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往下落来,在板斧就要加身之际,唐锦年撤回了傀儡。
这仓促之下的交手,行尸略胜一筹。魁梧行尸一落地未能打中目标,也不做停顿,撑着地面就地一跃,再次虎扑而来。
唐锦年眼神变得凝重起来,面对扑来的行尸,这次他没有选择闪躲,而是直面行尸,同样揉身而上!
这正中行尸下怀,在二人只有一臂之远时,行尸一斧头直劈唐锦年面门——好一个凤求凰,面对直袭面门的板斧,只见他在空中一个转身就躲了过去,电闪雷鸣间,左手一把抓住了行尸手腕,借着这股力道,凤求凰一个前翻就已经踩在了行尸的肩头,一把揪住了行尸的头发!
行尸被迫仰起了头来,但他的反应也不慢,右手直接弃了板斧,往肩头的唐锦年抓来。
“还想反抗?”唐锦年眼睛一眯,右手一招,一道快到几乎只见残影的身影疾驰而来,带起阵阵破风声!
是那个女傀儡,只见她身子伏低,携一往无前之势只冲这边撞来,在她的手中,竟然捏着之前唐锦年那把短剑!
“这下——”唐锦年怒目圆睁,左手再次发力迫使行尸仰起头来露出脖颈,“——你死不死?!”
夜幕中,在微弱的磷光下,三人的身影被映成了几道剪影。
“哗——”
刀光闪过,一颗人头冲天而起!
唐锦年从无头行尸肩上跃下,在尸体还未倒地之时,女傀儡又是一脚踹出直捣行尸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