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我喜欢练武!”陈勋小脑袋一样,似乎很是骄傲。
“练武?”苏亦眉头一挑,“练武是那些好勇斗狠的莽夫喜欢的事,你身为翰林院学生,怎能对练武痴迷?”
“呸——一派胡言!”没想到的是,陈勋听到苏亦这样说,反应更大,直接一口啐在了地上,“照你这样说,在边关打仗卫国的都是莽夫!怎么不把你们这些酸儒全送边关打仗去?只怕你们一见到血就全尿裤子哩!”
呸?苏亦看着地上那口唾沫,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有如此不懂尊师重道的学生!
“这,这就是你跟先生说话的态度?!”苏亦厉声喝问,“就算你言之有理,但你懂不懂尊师重道?!”
陈勋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苏亦气得额角的青筋都出来了,怎么会有如此顽劣的孩子?
“你!把手伸出来!”苏亦重重地在桌上一拍,抄起了戒尺。
“你要做甚?”陈勋往后缩了缩。
“你说作甚?殴打同学,撕毁书籍,目无尊长!难道你不该罚?伸出来!”苏亦手拿戒尺,瞪着小陈勋。
“那我不伸!”陈勋把脖子一梗,态度坚决。
“伸出来!”
“不伸!”
“快点伸出来!”
“就是不伸!”
两人拉起了锯子,互不相让。
“——大吵大闹成何体统!”一声怒喝从门外传来,二人一转头,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进来。
苏亦连忙打着招呼:“张老,您下课了。”
等了半天,张老却连个回应都没有,苏亦抬头一看,张老正愣在原地望着这边。
“张老?”苏亦试探着喊了一句。
“啊?”张老缓缓看了过来,见苏亦正盯着他,忙指着陈勋问道,“立,立之你这是?”
见张老指着小陈勋,苏亦连忙回答道:“是这样的张老,这孩子太过顽劣,故而我带他回来小惩一番”
“你好大的胆子!”话还没说完,便被张老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给打断了。
“呃什,什么?”苏亦愣了。
“你罚他?”张老指了指站在一边的陈勋。
苏亦看了看陈勋,发现陈勋也正有恃无恐的看过来。
“是,是啊陈勋殴打同”苏亦想了想还是继续说了出来。
“你敢罚他?!”苏亦的话又被暴力地打断了。
苏亦的眉头皱了起来,只见他拱了拱手:“张老请有话直说。”
此时已经有先生陆陆续续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张老怒视着苏亦:“你可知他是谁!”
苏亦看着张老的眼睛,半晌后才说道:“他是学生,我是先生。”
“呵先生”张老轻蔑地一笑,随即脸色又立马变得狠厉了起来,“我来告诉你苏立之你只是个小小的翰林郎,而他——是太子!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
太,太子纵使苏亦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感觉天旋地转,像是被人一棍子抽在了脑袋上。
“现在你还要罚他吗?”张老冷着脸走到了陈勋的身边站定,陈勋正得意地仰着小脸,看向苏亦这边。
屋子里的先生们,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此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苏亦扶着桌子,终于是站稳了。他看着那边正对着自己做鬼脸的陈勋,咬了咬牙,说道。
“罚——必须罚!”
“你说什么?”张老傻眼了,陈勋傻眼了,周围的先生们也都傻眼了。
苏亦盯着小陈勋的眼睛,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翰林院只有师生,没有君臣。陈勋,这句话是你父皇,也就是当今圣上亲口所说。今日你做错了事,就必须要受罚。”说着,苏亦再一次拿起了戒尺,往陈勋走去。
陈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此时的他竟是有些害怕。
“苏立之你敢?!”张老一把将陈勋拽到了自己的身后,用身子护住了小陈勋,嘴里还大声喝道,“你要打太子殿下,就先把老夫打躺下!”
“张老”苏亦皱起了眉毛。
张老先生愣了愣,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苏亦对自己皱眉,但当他看到苏亦并没有停下脚步时,又立马高声喝道:“罚太子殿下?!苏亦——这也是你该做的事吗?!”
“啪——”
一声惊耳的响声传来,屋子里的人都吓得一哆嗦,定眼看去,苏亦手中的戒尺只剩下了半根——原来是他一戒尺抽在桌子上,硬生生给抽断了。
“你你要做什么”张老怔了怔,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躲在张老身后的陈勋此时也不敢说话了,之前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也不见了。
“该做的事呵”苏亦看了眼手中的半根戒尺,轻笑着摇了摇头,“到底什么才是该做的事?”
苏亦斜眼看向张老:“读书人做不得扫地这种事吗?读书人下不得田耕不得地吗——你生来就是读书人吗?!”
“你——!”张老一指苏亦就欲说话,却被苏亦粗暴地打断了。
“你也配指我?!”苏亦一声怒喝,“什么是读书人不该做的事?是不该扫地还是不该罚太子?!你告诉我啊——!”
张老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却偏偏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怎么?说不出来?”苏亦笑了笑,却又马上横眉怒目,“那我来告诉你!先生惩戒学生——天经地义!这就是我苏亦应做之事!你给我让开——!”
“不许你罚太子!”张老脸色一变,扑过来就抱住了苏亦的腰,死死拦住了他,嘴里还大声喊道,“太子殿下快跑——去外面找侍卫!”
陈勋此时早就吓得不敢说话了,一听提醒这才回过神来,撒腿就往外跑去。
苏亦被张老死死抱住了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勋跑了出去,只听他高声喝道:“陈勋你不准跑!你敢跑——下次你来翰林院我加倍罚你!!”
第一〇七章——先是读书人(shukeba.)
第一〇七章——先是读书人,再是殿下臣
苏亦捅了马蜂窝了。
苏亦要遭殃了。
敢捋虎须,这苏亦的胆子也太肥了。
一向清净雅致的翰林院,这几日却并不清净。走到哪几乎都能听见翰林院的先生们在窃窃私语着这件事。
敢打太子?苏亦完了。
那日,陈勋被吓得是出了翰林院就要回皇宫,侍卫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得跟在后面一道回去了。
不过陈勋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他是明明白白的知道,那个叫苏亦的先生是真的想打自己。
居然有人敢打我?陈勋每每想到这就觉得一阵后怕,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没经历过的事,就连父皇对自己也是宠爱的紧——那人居然敢打我!
陈勋打算去父皇那告状。
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这些天陈勋也没再来翰林院,不只是真怕来了以后苏亦罚他,还是因为别的事耽误了。
不过过了这么久,苏亦也慢慢缓过劲儿来了。最开始是有些害怕,怕到他晚上在被窝里胆战心惊得睡不着觉,生怕大晚上的就来一队禁卫军把自己从被窝里提出来给杀了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该怎么办?家中老娘谁来照顾?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了自己还没成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自己居然成了不孝之人然后又想起了那天药堂遇见的女子,若是自己要成家,想必她定是那最合适的人选然后又想到自己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杀头的人,怎么还想这些儿女私情
就这样,苏亦在床上辗转反侧,磨磨蹭蹭晚上就过去了,鸡鸣三声后,天亮了。
苏亦挂着黑眼圈,神情萎靡地从屋里走了出来,眼角余光看到了隔壁的池姑娘正端着个盆子,在给菜圃浇水。
池南苇笑着给苏亦打了个招呼,苏亦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便一晃一晃地往翰林院去了。
一天过去了,除了翰林院里气氛有些古怪,却什么也没发生。
两天过去了,翰林院的先生们都刻意疏远着苏亦,不过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三天过去了,已经没人敢跟苏亦搭话了,也没人再来让他做这做那,生怕和他扯上关系被牵连了。他的工作本来就清闲,这下更是无事可做了。不过,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苏亦和翰林院众人都以为头顶那位是不是已经忘了这件事的时候,陈勋回来了。
这日,苏亦如往常一样来到了翰林院。过了这么久他也看开了不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至少他现在不会成天提心吊胆了。
走进屋里,不少先生已经在了。
走过张老先生的桌子边上的时候,张老突然冷哼了一声:“苏立之,你还敢来?”
苏亦不欲理他,假装没听到,继续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但张老却不愿就这样放过他,只听他说道:“今日太子殿下可是回来了,有你好看的!”
苏亦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淡淡说道:“不劳张老挂念。”
张老眼睛一瞪,就欲开口呵斥。一旁的谢老连忙走过来解围,率先开口喊道:“立之——你随我来,我与你说两句。”
苏亦点了点头,跟在谢老后面出去了。
张老一肚子气被卡在了喉咙里没处发泄,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坐回了位置上。
门外,苏亦跟在谢老后面亦步亦趋的走着。
谢老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半晌后才说道:“立之”
苏亦拱了拱手:“谢老,但请直言。”
“嗯”谢老微微点头,“我之前看过你那篇治国其先明德与天下,立之是胸中有大才大抱负之人呐”
苏亦愣了愣,这篇文章是当初自己高中状元时在殿试上所出,没想到眼前的谢老居然也读过。
“先生言重了,立之比之先生,不足尚多矣。”苏亦连忙拱手说道。
谢老摆了摆手:“毋须妄自菲薄,立之文采斐然我自是知道,甚至文中的一些论点,就连我也要为之汗颜。”
“先生”苏亦苦笑着,正欲再谦虚几句,谢老却又开口了。
“立之,”谢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苏亦,“那日事后,你可曾知错?”
苏亦愣了,脸上渐渐没有笑意——他挺直了腰杆,理了理衣襟上的皱褶,正视着谢老的眼睛:“学生不知有错。”
谢老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欲责太子,还未有错?”
苏亦同样不卑不亢地与其对视:“我责罚的不是太子,是我的学生。”
“可他就是太子,一句话就能让你万劫不复的太子。”谢老微眯着眼睛。
苏亦眉头轻皱:“翰林院没有君臣。翰林院里有着的只是一帮读书人,读书人只分先生和学生。”
“可他出了翰林院就是那高高在上的太子,你还敢罚他?你可知太子两个字代表了什么?”谢老把手背负在身后,脸上笑意更甚。
“自然知道,哪怕今天让我来说”苏亦看着谢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算他是太子,我还是要罚。”
“哪怕仕途无法再前进一步?苏亦,你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翰林郎,本来以你的才华,前途不可限量”谢老继续说道。
“无妨。”苏亦轻轻摇头。
“这也无妨?”谢老好奇地问道,“那你为何要考这个状元?为何要读书?”
听到这话,苏亦皱了皱眉头:“因为我先是读书人,然后才是臣子。我不是为了为官才读书,而是为官后才能为天下人做事,所以我才读书。”
“”谢老沉默了,半晌后才说道,“这话你不要拿出去说给别人听到”
“立之”谢老抬起头来看着苏亦,向着苏亦拱手弯腰,深深鞠了一躬,“你给我上了一课。”
苏亦大惊,忙伸手去扶:“先生快起,学生可不敢”
突然一人从外面跑了过来,是一名苏亦不太熟的翰林院先生,看得出他跑得很急,此时竟然全无风度可言。
这先生一看苏亦,还来不及喘气就说道:“苏——苏立之快,快去接旨!”
接旨?苏亦愣住了,他回头看向谢老,发现谢老也正一脸微笑地看着自己。
苏亦刚想问,谢老就已经推了他一把:“快去呀——还在等什么?”
第一〇八章——先生与学生(shukeba.)
第一〇八章——先生与学生
翰林院,外堂。
苏亦听到消息后,马不停蹄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外堂。
一到外堂,就看到翰林院官儿最大的曹治事正在和一名鹤袍华服的公公攀谈。曹治事神色间颇为恭敬,那公公浮尘挂在臂弯,却只是微微笑着,有些心不在焉,还不时往内院观望几眼,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苏亦走近一看清,不禁就愣了愣。他之前不认识太子,还能说是确实没见过,所以认不出来。但今天来的这位,他却是已经见过很多次了——每次上朝,站在龙椅边上的可不就是这位岳公公么?
苏亦再仔细一看——好家伙,这阵势可不小,除了曹治事和岳公公站在一处,他们后面还有整整十六个人的仪仗队,看装束,全是披甲佩刀的禁卫军,此时正整整齐齐的站在后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么多人?这是领的什么旨?莫不是领完旨就要直接杀头吧?
苏亦心里又开始发怵了,有些犹豫地不敢上前。
还没待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个圈,一直在往这边望的岳公公已经看到了他。
“哟!苏状元——这边——”岳公公没有再理身边的曹治事,远远地冲苏亦招手,“状元郎快过来——在这边呢!”
苏亦苦水涌上心头,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有劳岳公公久等,”苏亦走上前去,冲岳窦拱手躬身,“立之来接旨了。”
岳公公哎哟一声,连忙托着苏亦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状元郎可是读书人的身子,金贵得紧,莫要拘礼,我只是一介阉人,可受不起苏状元这一拜。”
苏亦心里苦笑,他只当岳窦这是在拿他前几天的话敲打自己。
苏亦直起腰来,岳公公也已经正色。
岳公公浮尘一摆,理正衣冠,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卷明黄圣旨,朗声读道:“翰林郎苏亦接旨——”
“臣在。”苏亦缓缓跪倒。曹治事也紧跟着跪了下来,就连岳公公身后的仪仗队也尽皆拜倒。
岳公公深吸一口气,声音中气十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郎苏亦,状元之才,经世之文,其性之义,其行之良,是宜褒编,以彰浅德。兹特封尔:太子太傅一职,佐太子于青灯,授太子以贤德。钦此——”
什,什么?苏亦跪在地上,已经完全愣了——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苏状元,还不接旨吗?”岳公公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苏亦这才醒了过来,连忙抬起头来:“臣,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话,苏亦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上再去拍衣摆上的尘土,连忙从岳公公手中的圣旨接了过来,捧在手心细细阅览,一个字都不曾放过。
“苏状元——”岳公公笑眯眯地看着苏亦,话一出口便连忙轻轻拍着自己的嘴巴,“哎哟不对不对,瞧我这张嘴,现在应该是叫苏太傅了,苏太傅可莫要怪罪老奴才是”
苏亦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岳公公抬举立之了。”
一旁的曹治事此时也凑了上来,笑着冲苏亦拱手:“恭喜了,苏太傅,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太子太傅虽说没有实权,但怎么说也是从一品,苏太傅,以后还要仰望你多多提携啊”
苏亦同样拱手:“在翰林院常受曹治事照顾,立之铭记于心。”
三人正说着,岳公公突然转身从后面一人手中接过一物。
苏亦一看到这东西,顿时就愣了。
“苏太傅,这是皇上赐与你的。”岳公公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来。
苏亦接过,双手拿着端详。
是一柄戒尺,一柄同体明黄的戒尺。
岳公公接着说道:“这次的事圣上是从都到尾都清楚的,他老人家说,也只有苏太傅这种心性的人,才能教得出一位真正的明君这也是册封你为太傅的原因呐呵呵,圣上的眼光,向来是不会错的。”
苏亦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呵呵苏太傅,你看——太子就在那边”岳公公往旁边侧出一步,让出身来。
苏亦顺着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小陈勋就站在那边不远处,躲在一名禁卫军的身后,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