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北枳走上大街,环顾了一下四周,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他脚程不慢,不多时便回到了之前那间客栈。
此时客栈门前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了,想来之前闹出的大动静已经平息了下去。
走进客栈,叶北枳往之前躺了方定武的那间房里走去,才走到门口,便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掌柜的,我是真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这声音叶北枳无比熟悉,是方定武。
叶北枳听到这声音也不禁有些出声,恍如昨日。
“我管你知不知道怎么来的!”另一个声音说道,“现在他们砸了我的店,还打了人,都跑了!我不找你赔找谁去!”
“我哪有钱啊——我甚至不知道救我的人是谁啊!”方定武的声音听上去还有些有气无力地,想必是刚刚醒来,“掌柜的你也看见了,不瞒你说,其实我是从望北关逃过来的,我这命都快没了,哪还有钱给你啊!”
“吱呀——”叶北枳推开了门。
“有钱。”
屋内,方定武半躺在床上,脸色还很虚弱,一名店主打扮的人就坐在桌子前,几名健壮魁梧的不只是杂役还是打手的人,就围在床边。此时见门突然被推开,一行人全都齐齐看了过来。
“你谁啊?”店主皱眉问道。
叶北枳歪了歪头:“送钱的。”
方定武自从叶北枳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呆了,此时终于缓过了神,他有些结巴地轻声喊道:“兄,兄弟”
叶北枳对方定武点了点头:“方大哥。”
方定武瞬间老泪纵横,挣扎着就要扑下床来,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兄弟!你——你没死啊——”
那几名打手一把拦在了方定武跟前,擒住他的胳膊,把他又扔回了床上。
“合着还是熟人。”店主眯着眼打量叶北枳,“小兄弟,刚刚你说你是来送钱的?”
叶北枳想了想才答道:“是赔钱。”
店主恍然大悟:“哦——你和刚刚砸我店的人是一伙的?”
“那敢情好,”店主脸色挂上了笑容,“我们来好好说道说道,这价钱可不低啊”
“多少?”叶北枳问道。
店主掰着指头:“我给你算算,这装修的钱加上医药费怎么的也得一万两吧?”
“呸——你个奸商!”床上的方定武破口大骂,“一万两买你两家店都够了!”
叶北枳从怀里掏出那一叠银票,数了数,然后望着店主:“钱不够。”
“不够?”店主不理会方定武,只是看着叶北枳,“那怎么办?没银子我可不能让你把人带走。”
叶北枳把银票递过去。
“什么意思?”店主不接。
叶北枳手还伸在半空中:“钱给你,人给我。”
店主恼怒,一把拍开叶北枳伸过来的手:“听不懂我说的话么!你这钱不够!”
叶北枳又指了指方定武,对店主说道:“把人给我。”
“赔钱就给你!”店主恶狠狠地说道,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了。
叶北枳又把银票递到店主面前:“给你钱。”
“我说不够啊!”店主吼道,上去一把揪住了叶北枳的衣领,“听不懂人话吗?你是来耍我的么?!”
店主的手刚碰到叶北枳,就见叶北枳右手突然探出,一把抓住了店主的头发,顺势往旁边的梁柱上一带!
“砰——”一声闷响传来,仿佛整个房子都抖了抖。
店主额头贴在梁柱上,缓缓滑落在地,在梁柱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迹。
叶北枳把一把银票随手撒在了店主身上,他看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身影:“赔你的。”
第一九八章——风起凉州(shukeba.)
第一九八章——风起凉州
房间里寂静了片刻,随后便掀起了更大的波澜。叶北枳一招制敌放倒了店主,剩下的那几名魁梧打手在最初的愣神后,终于是醒悟了过来,纷纷开始喝骂。
“小子好胆!”
“今日让你出不得这门!”
“拿下这人!”
这几人嘴里说着,也就一边朝着叶北枳围了过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叶北枳在这几人身上一一扫过,他说道:“今天出来时,有人嘱咐了我”
众打手皱眉,不知这小子在自言自语什么。
只听叶北枳接着说道:“让我不要打架。”
此话一出,众打手皆笑:“怎么?照你这意思是想服软了?”
“我还当这小子多有胆色,竟然是看走眼了!”
叶北枳的右手放在刀柄上摩挲着,他低声道:“你们这样,我很为难啊”
方定武在旁边看着叶北枳把手放上了刀柄,顿时便知道要不好了,他连忙出声喊道:“叶兄弟!不可——”
“锵——”银光一闪。
方定武瞳孔一缩,情不自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在他眼里,甚至没有看到叶北枳有什么动作,只见光芒晃过,眼前一花,叶北枳就又已经收刀入鞘了。
“咕咚。”
围在叶北枳身边众打手齐齐咽了口唾沫,在他们前胸的衣服上,整齐地横裂开了一条口子,露出了衣服下的皮肉。
“让路。”叶北枳右手还按在刀上,沉声说道。
众打手被他气势一慑,下意识就让了开去。
叶北枳走过去把方定武扶起来,问道:“能走么?”
方定武咬着牙点了点头:“没问题,只是身子有些软,不碍事。”
方定武穿好了鞋,任由叶北枳扶着就往外走,刚迈出一步,又忙回过身来在床上翻找,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自己的那副双刀,他冲叶北枳笑了笑:“吃饭的家伙可不能丢。”
叶北枳点了点头,搀扶着方定武离开了。
走上街头,方定武几次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叶北枳看得真切,却也没有回答什么。
直到方定武终于忍不住了,他试探着问道:“兄弟,你给哥哥说说,我,我那池妹子怎么样了?”
叶北枳下意识就想说“她很好”,却突然愣了一下,他想到池南苇跟着自己一路奔波,颠沛流离,这三个字就再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叶北枳顿住了。
方定武一看到叶北枳这样子,顿时就变了脸色,语气都有些颤抖了起来:“她,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叶北枳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前方,“我带你去见她。”
一路无话,待两人再回到客栈时,就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叶北枳领着方定武,推门进房。
百里孤城坐在床边,盯着杨露发神。雪沏茗靠在椅子上打着瞌睡,雪娘被他抱在怀里,已经是睡着了。池南苇和饶霜坐在桌子边,小声地聊着天,桌子上还摆着一些胭脂水粉。唯独不见唐锦年的身影。
听见开门的声音,雪沏茗第一时间便睁开了眼睛,见到是叶北枳二人,便又重新闭上眼假寐了。池南苇和饶霜转头看过来,池南苇一眼就看到了叶北枳身后的方定武,忙站了起来,笑着打着招呼:“定武哥你来了。”
方定武自一见到池南苇便呆在了原地,此时听见池南苇唤他,才颤颤地喊道:“妹,妹子”
方定武使劲眨了眨眼睛,情不自禁往前一步,嘴里喃喃道:“妹子,我总算是找到你了”
方定武脚下踉跄了一下,池南苇忙走上前去扶住了他。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方定武眼眶红红的,他的声音哽咽了,双手紧紧地抓着池南苇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她就又会消失了一样,“可算是让我找到你们了我,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呜”
“定武哥你别这样”池南苇看着方定武脸上豆大的泪珠往下掉着,情绪也有些失落了,她冲方定武勉强笑了笑,“你看,我们这不是都好好的吗?”
“好,好好的”方定武使劲点着头,随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低下了头,“我我回镖局去看了老爷子他他”
“我知道的”池南苇笑得很勉强,却还是安慰着方定武,“我都知道定武哥,都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方定武抬起头来,看着池南苇的眼里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叶北枳此时走到雪沏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雪沏茗睁开眼,抬头看他:“怎么?”
“还有个人呢?”叶北枳问道。
“隔壁房——说是自己要炼药,除了送吃的喝的,都不许去打扰他。”雪沏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然后又指了指那边桌上的东西,“先前这俩姑娘去给他买炼药的东西,还顺带买了一大堆胭脂水粉回来,你也不管管?”
叶北枳转头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一边强颜欢笑的池南苇,摇了摇头:“不管。”
“你不管谁管?”雪沏茗瞪着眼睛,不禁提高了声音。
兴许是吵着了雪娘,小女孩在雪沏茗怀里拱了拱脑袋,呢喃着让人听不懂的话,继续沉沉睡去。雪沏茗见小女孩没再动了才压低了声音继续对叶北枳说道:“你知道那些东西有多贵么!你家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叶北枳侧头想了想,当初离开京城时,夜凡足足塞了几千两的银票给他们,一路到此也才只用了小半,于是他点了点头,肯定地说到:“是的。”
雪沏茗张口结舌了半天,硬是没再说出话来。
另一边,池南苇和方定武的对话还在继续。
方定武茫然问道:“过去了是什么意思?你们知道是谁害了镖局了吗?难道不打算报仇了吗?”
池南苇微微侧头,看向床上的杨露,她神色黯然地说道:“是当朝右相戚宗弼,我和哑巴已经去找过他了,报仇”
“宰相?!”方定武倒吸一口冷气,“他为什么要灭我们镖局?那——你们成功了?”
池南苇摇头,她咬了咬嘴唇:“失败了看到那两个人了吗,那位杨露姑娘受了重伤,至今未醒,百里公子和哑巴也是身受重伤,养了好些时日。”
池南苇哂然一笑:“宰相啊哪能那么好杀”
第一九九章——登基(shukeba.)
第一九九章——登基
今天对于闰朝来说是个大日子,因为新皇登基了。
尽管陈勋脸上的悲伤神色还未完全淡下去,但他从今天起,便是彻底与太子这个身份告别了,别人对他的称呼也由殿下,变成了陛下。
岳公公一早便把龙袍送到了陈勋的寝宫,服侍他穿上了。
站在铜镜前,陈勋的情绪还有些低落,岳公公一张老脸笑得像是一朵花,他一边替陈勋理着衣领一边说道:“陛下穿上龙袍可真是精神,别人是定穿不出来这感觉的,和先先帝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陈勋沉默着点了点头,倏而又问道:“阿窦,先生说,父皇做皇帝,是为了救天下人你说对吗?”
阿窦手上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呵呵是吧,不过可不仅仅是先帝是这般想的,当年皇后娘娘也是这般认为的呢。”
“母后啊”陈勋呢喃了一声,低语道,“我都记不起母后的样子了,父皇说她是天下最漂亮的女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自然是真的!”阿窦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陛下您看,您这眼睛眉角,简直就是和皇后娘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陛下可是与皇后娘娘有七分相似呢,老奴还记得先帝说过,说陛下你还好是像皇后娘娘多些,这样模样才俊俏”说道最后声音就越来越低了,因为岳公公发现陈勋的情绪随着自己的话也愈发低落了。
“嘿”岳公公尴尬地赔笑一声,“老奴说错话了,真是不该多嘴。”
陈勋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父皇也不怎么跟我讲母后的事,我知道他是不想提起,提起了他自己也伤心,所以我也不怎么问阿窦你再给我讲讲吧,我想听。”
阿窦干笑了两声:“陛下既是想听,那老奴就说说,说什么好呢”
“就说说母后和父皇是怎么觉得为天下人的。”陈勋接道,“先生说了,在其位谋其政,享乐一事从来就不是皇帝的与生俱来的,皇帝的职责应该是带领自己的子民走上一条正确的道路。”
“苏亦啊”岳公公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然后突然说道,“老奴想起来了,记得皇后娘娘说过一句话,如今看来简直就正是说苏大人的。”
“哦?”陈勋来了兴趣,脸上的悲伤都邵减了几分。
岳公公忙接着说道:“那一日啊,是先帝与皇后娘娘争论,论这天下人读书到底是为何,先帝说,读书人读书是为了那坦荡仕途,为了荣华富贵。皇后娘娘说不对,她说可能很多人确实如先帝所说,是为了那些那些俗物虚名,但肯定也有人是为了天下苍生,黎民百姓而读书如今想来,也许苏大人就这皇后娘娘嘴里说的那种人罢。”
“先生他”陈勋目光落到镜子里的自己身上,突然说道,“阿窦,你说我封先生做左相怎么样,樊爷爷不是也打算告老了吗,我觉得正合适。”
岳公公一脸苦笑:“老奴觉得此举怕是欠妥,苏大人以如今这个岁数就已经坐到了从一品,若是再往上走,恐怕朝堂上的反对声音会很大,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期,朝堂可乱不得。”
陈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便再等等吧。”
登基的仪式很繁杂,诏书早在前几日便已经下发到了民间,正午时分一到,便是最重要的祭天仪式。
陈勋身着龙袍,独自一人庄重地走上了祭天坛,坛下一众臣子肃穆而立。
苏亦和岳公公站在一起,目光紧紧地盯着祭天坛上的那个少年。
“北边怎么样了。”苏亦嘴唇亲启,低声问道。
岳公公目光落在陈勋身上没有动过,嘴里却轻声答道:“还没消息传来,最近的一条消息便是戚宗弼分兵了,分别赶往冀北和宁邺两省驻守北羌要想打入我闰朝腹地,这两省是必经之路,只要这两边守好了,北羌打不进来,自己也会退兵了。”
“冀北宁邺这是西南方向吧。”苏亦思考着,“那东边呢?东边有多少守兵?”
“东边?”岳公公疑惑地看了眼苏亦,“东边是凉州地界,山脉绵延自成天险,他北羌就是再多一倍兵力也进不来。”
苏亦嘴唇微张,定定地望着岳公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忘了凉州还有一条路”
“什”岳公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的瞳孔陡然间缩成了针尖大小,结巴道,“不,不可能吧”
祭天坛上,陈勋已经开始诵读起了祭文,有些稚嫩却还算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响着,晴空万里无云,但岳公公却分明看到,一片漆黑如墨的乌云从北边铺天盖地地袭卷了过来。
苏亦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了起来,他沉声说道:“回去之后,赶紧给戚宗弼送信,说清楚事态急缓,让他立马派兵赶往凉州府——希望凉州府的驻防兵能撑到那个时候。”
岳公公沉着脸,刚点了点头,苏亦又开口了,他突然抓住了岳公公的手臂,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对了,覃夫人身死的消息没人告诉戚宗弼吧?”
岳公公猛地睁大了眼睛,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这事我回头立马让东厂去查。”岳公公当然知道苏亦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让戚宗弼知道覃夫人的死讯死因,那他会不会认为是朝廷逼死了自己妻子?他在外为国打仗,自己结发妻子却被国家逼死于家中,这事说出去,朝廷也不占理。再如果,如果戚宗弼真的这样想了,现在兵权在他手上,他会不会直接反去北羌?就算不会,那他还肯不肯听从朝廷的调遣?
谁都不清楚。
“必须快点查清楚,如果有人给他送了信,一定要去给拦下来!”苏亦竟然是直接用命令的口吻在对岳公公说话了,但两人竟谁也没察觉出来哪里不对,“千万,千万不能至少现在,绝对不能让戚宗弼知道这件事。”
此时,祭天坛上的陈勋已经念完了祭文,百官齐齐跪地,恭迎新皇登基。
岳公公跪在地上,他悄悄侧头瞟向苏亦,发现苏亦额头的紧紧贴在地上,脸色阴郁地可怕。
苏亦沉着脸,心中却是波澜万丈,他此时已经能感觉到——这些事,会不会都太巧了?又是谁躲在暗处,把这些事给齐齐串联了起来,把它朝着不可控的地方推去。
第二百章——有雁东去(shukeba.)
第二百章——有雁东去
夜色幽谧,无风无月。
司空雁站在算天祠下的广场上,四周一片寂静,他正抬头望着这个自己住了十年的地方。
“小主人”傅一然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们,我们就这样走了?”
“当然。”司空雁头也没回,“这地方呆了十年,你还没呆够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一然微微低下头,“只是只是”傅一然吞吞吐吐,说不下去了。
“只是觉得过意不去?”司空雁似笑非笑地看着傅一然,“还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
傅一然沉默了一会儿,咬着牙点了点头。
“呵呵呵”司空雁轻轻笑着,笑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下头,低声自言自语:“可是该走了啊算天算人犹算己,若说天地是棋盘,那我自己这颗棋也到了该挪一挪的时候了。”
司空雁抬起头来,望着眼前那座的说祠堂却更像一座塔的的建筑,一时有些发呆。直到傅一然悄悄靠近了他一步,问道:“要不把老主人的牌位也一起带走吧?”
司空雁回过神来,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就让老师留在这,这样他才能亲眼看见,闰朝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覆灭的,哈泱泱大国,百年基业说来可笑不是么,闰朝兴于老师之手,却又毁于先生的学生之手。”
“小主人”傅一然喃喃道。
司空雁缓缓跪下,在广场上对着算天祠磕了个响头,他道:“老师,您好好看着吧,不论是忘恩负义的闰朝,还是害你死于非命的北羌我不会让他们有好下场的,您在这里可莫要错过了这场生灵涂炭的好戏学生让这两个国家,芸芸众生,都给您陪葬。”
言毕,司空雁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直接转身就往山下走去,不再回头。
傅一然赶紧跟了上去,在下山的小径上,傅一然几度欲言又止。
司空雁瞥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