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柜桌上开了两间上房,池南苇独自一间,叶北枳和方定武没什么讲究,便一起住了。方定武进屋后把行礼丢在床上便又出去了,在门口对叶北枳笑道:“我去问问掌柜的韶州哪个酒楼的厨子最会做菜,难得下顿馆子,得吃顿好的才是。我在下面候着,你们收拾妥当下来便是。”
叶北枳点了点头,从京城出来时夜凡给的盘缠不少,直至今日都还颇为富余,所以叶北枳便没有多说什么,由着方定武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从行礼里把银票拿出来放在身上,剩下的衣物便留在了屋里,叶北枳提着唐刀便下楼去了。
下了楼便看到方定武正倚在柜桌前和掌柜有说有笑地聊着,这掌柜是个女的,看年纪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算得上是风韵犹存,这俩人聊得很是开心,叶北枳看方定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去了。
见到叶北枳从楼上下来,方定武伸手招呼着:“老弟,这边!”
叶北枳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方定武冲叶北枳挤了挤眼睛,道:“差不多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待会我们就去知雅楼!”
叶北枳点了点头,没发表意见。
方定武一把揽过叶北枳,在他肩膀上使劲捏了捏:“我可是打听好了,这韶州城内也就这知雅楼能上得了台面,独栋三层,光掌勺的大厨就有八个,你可把银子带够。”
叶北枳从怀里摸出厚厚一叠银票,递给方定武道:“这些够么?”
那老板娘看到这么厚一叠银票顿时眼睛就亮了,抢着答道:“够了够了,这么多钱够你们在知雅楼吃半年了!”
“兄弟你有所不知,”方定武冲叶北枳挤着眼睛,“刚才掌柜的可跟我说了,知雅楼可不仅是吃食好,还有舞女翩翩起舞,据说都是姿色上乘,今晚我就等着大饱眼福了。”
老板娘闻言笑道:“这客官说话好生直爽,方才奴家分明是说知雅楼有精通音律之人抚琴作乐,更有舞女伴舞,你倒好,只听去了后半句。”
“差不多差不多,不是一个道理么!”方定武摆了摆手。
老板娘又对叶北枳笑道:“这位客官可猜到知雅楼这名字取自何意?”
叶北枳想了想,摇头道:“不知。”
“——可是取自闻弦音而知雅意?”池南苇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叶北枳和方定武转头看去,正看到池南苇从楼上施施然走了下来。看来她是在屋内梳洗了一番,身上衣物虽然未换,不过脸上已经没了风尘仆仆的样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明媚。
“姑娘好见地。”老板娘恭维道,“知雅楼正是取自此意。”
池南苇矜持一笑:“侥幸猜到罢了,我也习过音律,自然是能猜到的。”
老板娘接话:“那姑娘更是该去知雅楼看看了,我说那精通音律之人正是知雅楼的东家,其人乃是古琴大家,经他手弹出来的音律甚为醉人,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也不为过。”
池南苇喜道:“自当去见识一番。”
三人问清楚了道路,一路便直奔知雅楼而去。
到知雅楼时还不算太晚,进了门才发现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有小二热情地把三人引了进去。
三人就近在一楼找了位置坐下,上茶,点菜。
待小二离去,方定武指了指酒楼正中,对叶北枳说道:“叶老弟,你看。”
叶北枳早就看到了方定武说的那处,只见酒楼正中的地方空荡荡的,被故意空了出来,想来是用做舞池,舞池后方单独用帘子隔出了一块地方。三人坐的地方离舞池不远,所以看得真切——透过帘子隐约可见有一扇古琴摆在里面,唯独不见人影。
“搞得这么神秘,也不知这酒楼东家是否真像传说的那么神乎其技。”方定武低声咕哝道。
叶北枳盯着那琴,双眼渐渐眯成了一条缝,方定武听他轻声说道——
“这琴会杀人。”
第三〇八章——抚琴人(shukeba.)
第三〇八章——抚琴人
“琴会杀人?”方定武愣了愣,没来由起了身鸡皮疙瘩,“老弟你可莫吓我,这是什么说法?”
此时池南苇正被二楼挂着的那副对联吸引了注意力,只见上联书曰:弦中恨起湘山远。下联对曰:指下情多楚峡流。
见池南苇并未留意二人谈话,叶北枳遂摇了摇头,对方定武说道:“无事,兴许是我想多了。”
酒楼内人多,觥筹交错间颇为喧闹。
不多时,上菜小二提壶端盏走来,把手中酒壶杯子放在三人面前,又放下了几叠下酒的菜肴,道:“虎皮花生,鸡丝黄瓜,溜肚丝,三位请好慢用,大菜马上给您接着走。”
方定武筷子夹起一大把肚丝就往嘴里送,啧啧有声:“这手艺没得说,是大厨的水准!这么多天可算是吃上顿好的了!”
三人动了筷子,菜也陆陆续续端上了桌——宫保兔丁,芫爆仔鸽,八宝鸭,金丝酥雀,挂炉鸡(说实话,写这章的时候我还饿着肚子,一不小心就把脑子里想的都写出来了,边咽口水边写。)
“哧溜!”方定武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杯下肚,再次给自己满上一杯后,抱怨道:“也不知那跳舞的几时开始,这饭都吃了一半了”
“铮——”方定武话音未落,一声琴鸣乍起。
琴声久久不绝,原本还喧闹的酒楼内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长裙飘飘的舞女穿插而入,纷纷站于舞池中央。
方定武咽了口唾沫,对叶北枳轻声问道:“开始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目光落向珠帘内,帘幕内不知何时已经有一个人影坐在那里,样貌被珠帘遮住看不清楚,唯一能看真切的只有那按在琴弦上的一双手,只见那双手修长如青笋,白肤如玉,就那样静静放在那便不沾任何尘气,俨然如一件艺术品。
酒楼里静了许久,那双手的主人似乎是在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自己吸引。
“装神弄鬼”方定武瘪了瘪嘴。
突然,弦音乍起,飘忽不定的音符勾错,几番婉转后琴音又是突变,像是山涧间忽上忽下翻转腾飞的飞鸟,又如海上随着波涛时隐时现的孤帆。
“呼”池南苇轻轻吐出一口气,双眼中神采奕奕,紧盯着珠帘里那双轻拢慢捻抹复挑的玉手,“无愧大家之名,原来是这曲出水莲”
方定武眼睛瞪圆了在翩翩起舞的舞女身上看来看去,听见池南苇说话,头也不回地接道:“反正我这粗人是听不出来什么名堂,妹子你也会弹琴,想必能听出些门道来。”
池南苇轻笑:“我那点微末技艺哪能和人大家比,拿出来只怕是要徒惹人笑了。”
方定武瘪嘴道:“那可不一定,我倒是觉得妹子你弹得要好听的多。”
“那是定武哥你不识货。”池南苇瞪了一眼方定武,“这出水莲由来已久,属潮州乐曲,早在两晋时期已有流传,全曲分为三大段,曲调变换鲜明,疏密有致,由欢快到静谧,由弱音到强音,非技艺高超者,可弹不出原曲所含的味道来。”
方定武掏了掏耳朵:“你说啥?听不懂!”
池南苇气得直挑眉毛,转头又看向叶北枳,却见叶北枳正死死地盯着珠帘的方向,遂问道:“哑巴,你听得懂?”
叶北枳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马上摇头道:“不懂。”
“那你点什么头!”池南苇气急,“只是这曲子他似乎做了变调,听上去总觉得哪里不对明明是细腻含蓄的曲子,自他这般弹出来却多了一股嗯是什么呢?”
“是杀意。”叶北枳突然接话。
池南苇一愣,随即说道:“是了,差不多,是多了一股锋锐果决的味道。”
“铮!”琴声突兀地起了个颤音,随即又转入了平和。
方定武回头诧异道:“叶老弟你也懂曲?我怎么就听不出来?”
叶北枳摇头:“不懂。”
池南苇皱眉看着珠帘:“他刚刚弹错了一个音。”
“大家也会弹错?”方定武嗤笑。
“难不成是听到我们说他了?”池南苇奇怪道,“我们隔了这么远算了别说了,背后议论别人终究不好。”
琴曲渐弱渐慢,逐渐归为了平静。
一曲终了,帘幕后那人走了出来,是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叶北枳三人抬头看去,正好看见弹琴男子也正朝着这边望来,目光在落在了池南苇身上。
方定武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嘴里喊道:“你瞅啥?”
男子并未理会,转身进了后堂。
方定武不依不饶:“再瞅个试试!”
池南苇忙不迭去拉他:“别喊了!丢死人了,他肯定是听见我们背后议论他了。”
“咋的?”方定武瞪眼,“弹得不好还不许人说啊!”
“我懒得与你争!”池南苇气得不理他了。
插曲过后,三人继续吃饭,匆匆解决后正准备离开,刚站起身来忽有小二过来,说道:“三位,我家东家请诸位上楼一叙。”
“啊,这”池南苇面露难色,转头看向叶北枳。
叶北枳没有说话,方定武环抱双臂冷笑道:“不去,有什么话让他下来说!”
小二也不恼,赔笑道:“那三位便候着吧,我这就把话带回去。”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方定武冷笑着重新坐了下来:“不忙走,我倒要看看他给我划什么道道。”
不多时,先前见到的那么抚琴男子边来到了桌前,笑着打起了招呼,他先是拱了拱手,说道:“鄙人纳兰素,见过诸位。”
只见此人面容白净,相貌儒雅,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束成整齐的发髻,套在白玉发冠之中,两旁的头发垂下散落在白衣上,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白净如玉的双手,竟真的似那白玉所铸一般。
池南苇正想做下万福,却被叶北枳突然拉了一把,拉到了自己身后。方定武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道:“少套近乎了,有话快说。”
纳兰素微笑道:“这位兄台似乎对我误会颇深,我只是见这位姑娘似乎对音律颇有造诣,遂前来探讨一番,此乃乐事。”
池南苇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先生乃是大家,我之前只是一时胡言乱语,做不得真的”
“姑娘此言差矣!”纳兰素眼中精光闪闪,目光看着池南苇,一脸的喜不自胜,“我习琴十余年,闻者却全是溢美之词,今日得姑娘一言,却是一语道出了我不足之处,这,这简直——简直可以说,姑娘与我,就是子期与伯牙啊!”
“得了吧你!”方定武一把拉起池南苇就走,“还伯牙子期呢,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自个儿一边乐去吧!”
第三〇九章——纳兰素(shukeba.)
第三〇九章——纳兰素
“等等。”就在方定武要拉着池南苇起身离开时,沉默许久的叶北枳突然出声。
三人的目光落到叶北枳身上,方定武疑惑地皱起眉:“老弟,怎么”
叶北枳看着纳兰素,缓缓说道:“我要看你的琴。”
纳兰素听到这话后瞳孔微缩,半晌后又把目光落到了池南苇身上,然后才微笑点头道:“行。”
“诸位请跟我来。”纳兰素侧过身做了个请手,带头往楼上内阁走去,叶北枳也起身跟上。
方定武快走两步追上来,轻声在叶北枳耳边问道:“叶老弟,你不是说这小子那琴有鬼么,怎么?”
叶北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池南苇看方定武叶北枳二人神色不对,也疑惑问道:“方大哥,你们到底怎么了?刚刚纳兰先生过来时你们语气就不对是有什么事?”
“嘘——”方定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道,“妹子莫说了,这弹琴的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纳兰素领着众人一直走上了三楼,在一扇房门前停了下来,他转身对池南苇笑道:“这里便是鄙人平日歇息的地方,琴就在里面,一会还要和姑娘好好探讨一番。”
“不敢不敢,”池南苇受宠若惊道,“先生是大家,说探讨实在是言重了,应是小女子向先生讨教才是。”
“哈哈,”纳兰素大笑,似乎是对这话很受用,笑道,“姑娘太谦虚了,诸位请进!”说罢,推开门走了进去。
三人立马跟上,谁知一脚刚跨进门,便听到屋内传来纳兰素的厉喝:“住手!谁叫你碰琴的!”
叶北枳面色不变,不过也一步跨进了门内,方定武和池南苇也赶紧跟上。
屋内面积不大,正中的软塌上摆着一面古韵悠然的木琴,一名妇人此时就跪坐在琴边,手上还捏着一方手帕,只是手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有些害怕地看着盛怒的纳兰素。
纳兰素没有再管后进来的三人,快步走上前去,一挥手便把妇人推倒在了一边,然后俯低身子仔细地打量着古琴,再发现古琴没有什么问题后才转头怒视着一边的妇人,压低声音质问道:“我没给你说清楚吗!不许碰我的琴——”
妇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我,我只是看到上面落了灰,替你擦一擦”说罢,还把那方手帕伸了出来,似乎是想递给纳兰素看。
“我不看!”纳兰素一挥手把手帕打落到地上,手一指门外,呵斥道,“出去!”
妇人神色一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默默捡起手帕出去了,出门时还没忘把门带上。
看到妇人出了门去,纳兰素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然后再次转过头来时又是先去那副儒雅淡然的微笑了,只听他云淡风轻道:“呵呵让诸位见笑了。”
叶北枳低垂着眼睑,目光从琴上一扫而过,没有接话。
方定武疑惑地看了看妇人离去的方向,皱了皱眉。
池南苇咬了咬嘴唇,开口道:“纳兰先生,适前”
纳兰素摆着手打断道:“一个不识风雅的妇人罢了,不提了不提了”
池南苇秀美微微蹙起,接着说道:“那位夫人一身穿着皆是锦缎,可不想是下人。”
“呵呵”纳兰素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干笑数声道,“姑娘好眼力,那是家母。”
纳兰素这话一出口,池南苇一张俏脸顿时就冷了下来,还未待她开口,方定武却是先忍不住了,只见他拍案而起,一双眼睛瞪眼了怒视纳兰素:“狗东西!你就这样对你娘的?!”
纳兰素眉毛一挑,双手按在了琴弦上,冷声问道:“这位壮士有何见教?”
方定武一瞪眼:“老子今天——”
“坐下。”叶北枳开口了,打断了方定武,他的目光从纳兰素按在琴弦的双手上扫过,“是他的家事。”
方定武脸色神色几番变化,冷哼了一声后还是坐了下来。
纳兰素笑了:“呵呵呵,还是这位公子明理,鄙人的家事还轮不到他人来管。”
“好了,不谈那些不愉快的事了。”纳兰素一摊手,“姑娘,请上前来。”
池南苇看了看叶北枳,见他并没有阻拦便走上前来与纳兰素隔琴而坐,纳兰素道:“姑娘且看,我这琴如何?”
池南苇檀口微张,伸出手来从琴的一端缓缓拂过,待拂过了琴身,又用一手压弦,另一只手在弦上轻轻一拨。
“铮——”屋内响起一声清鸣,久久不绝。
“好琴”池南苇喃喃道,“秦筝吐绝调,玉柱扬清曲。弦依高张断,声随妙指续。”
纳兰素脸色笑意更甚,神色颇为自得:“姑娘眼力不俗,此琴非凡琴——你干什么!?”原来是纳兰素说的正欢,眼光一转却看到叶北枳也正伸出手往琴上摸来,顿时厉喝出声。
叶北枳并未停下,在手离琴还有寸余时,纳兰素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叶北枳抬头,看向纳兰素。
纳兰素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咬着牙说道:“谁允许你碰了?”
“我碰不得?”叶北枳歪了歪头,“为何?”
纳兰素一把甩开叶北枳的手:“不懂琴之人,不配碰我的琴!”
叶北枳也不生气,淡淡说道:“把琴卖我。”
“笑话!”纳兰素身遭的气势逐渐变冷,“我凭什么卖给你?”
叶北枳岿然不动:“这琴不属于你。”
纳兰素气势一滞,随后愈加暴躁起来,他双手按在琴弦上:“一派胡言!琴就是我的!”
叶北枳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后刀柄上,只需拇指一推,便能让唐刀出鞘。
“哑巴!”一双素手突然按在了叶北枳右手上,叶北枳转头看去正好对视上池南苇美目,看到池南苇轻轻摇了摇头。
叶北枳顿了顿,放开右手站起身来,深深看了一眼纳兰素,沉声说道:“走了。”
说罢,转身离去。
纳兰素冷着脸看着三人离开也没有阻拦,一个人在屋内坐了许久,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动了,只见他拉开古琴的琴盒,里面赫然躺着一块鬼首令牌,上书——相思引。
第三一〇章——音起浪潮生,刀(shukeba.)
第三一〇章——音起浪潮生,刀落风波定
从屋内出来时,叶北枳三人又看到了那名妇人,也就是纳兰素之母。这妇人就站在门边,看到三人出来时忙不迭赔了个笑脸。
池南苇微微鞠了一福,喊道:“见过夫人。”
“诶诶”妇人托了一下,神色诚惶诚恐,“我带我家素儿给几位少爷小姐陪个不是,素儿他脾气不好,几位莫见怪,莫见怪”
方定武冷哼了一声,不答话。叶北枳目光在妇人脸上扫了扫,若有所思。唯有池南苇应道:“夫人多虑了,纳兰先生与我们许是有什么误会。”
“怪我,都怪我”妇人脸上露出后悔的神色,“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学琴,更不该让他把那琴”妇人言尽于此,突然就不说话了。
池南苇微微眯眼:“夫人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妇人连忙摆手,神色警惕起来:“没有,没什么——几位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们只是途经此地。”池南苇摆头。
妇人转头看了眼门内,压低声音道:“既然你们不是本地人,我也就不多留几位了,路途遥远,几位还是加紧赶路罢,就别在这过夜了,这韶州可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