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南苇秀眉一皱,听说老妇人话有所指:“夫人何出此言?”
“快走罢。”妇人摇着头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方定武一路都在骂骂咧咧。
“妈的,早知道就不来这什么破知雅楼了,真是晦气。”方定武一口唾沫吐到街边,“呸!”
“行了定武哥,你这都骂了一路了。”池南苇横了方定武一眼,然后又看向一直低着头的叶北枳,问道,“哑巴,你在想什么?”
叶北枳茫然抬起头来,看了看池南苇才说道:“我我在想一位故人。”
“故人?”池南苇面色古怪,“哪位故人?男的女的?”
叶北枳看向天边,在云作的轻纱帐内,一轮弯月正努力地探出头来,像是深闺中羞涩的美人。
夜色中不知是谁叹了口气,然后才传来叶北枳的声音。
“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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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直到睡觉前池南苇都没给叶北枳好脸色,砰的一声把叶北枳关在了门外。
回到自己屋内,方定武脱了外衣爬上床,躺下前还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对叶北枳说道:“叶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算是女的你也不能说出来呀,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叶北枳揉了揉额头,走到窗边坐了下来。
“还不睡?”方定武转过头来,“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叶北枳点了点头:“再等会。”
“那我睡了。”方定武嘟囔一句,侧了个身子睡去了。
月上中天,子时刚过。
方定武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迷迷糊糊醒来就听见耳边传来叶北枳的声音。
“照看好南苇。”
然后便是一阵衣袂迭起的声音,方定武一惊,乍然清醒过来,忙回头看去,只见屋内窗户大开,夜风呼呼灌了进来。
方定武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再披上衣服,从枕头下一把抽出双刀跑到了窗边往下方望去。
只见楼外街道上,有一人影盘膝坐在街道正中,膝上横陈一物方方长长,却是一副古琴模样,街道另一端一人按刀而立,与夜色浑然一体,正是叶北枳无疑。
方定武脸色顿时变得狰狞,浑身煞气毕露:“狗东西,还敢找上门来!”说罢就欲跳下楼去,却又忽然记起适前叶北枳交代的事情,便连忙往池南苇屋内跑去。
楼外,街道空无一人。
叶北枳沉默许久后率先开口了:“你是来还琴的?”
“还?”纳兰素冷笑道,“还给谁?琴本来就是我的。”
叶北枳再次沉默了下来,半晌后说道:“交出琴来我今夜不想杀人。”
纳兰素脸色变了又变,声音变得尖锐了起来:“相思引——到底是谁?”
“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叶北枳摇了摇头,往前踏了一步,“把琴给我。”
“给我停下!”
“铮——”琴声如金铁交击,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形波纹从纳兰素指下激射而出,直奔叶北枳而来。
“叮——!”唐刀出鞘半寸,正拦在叶北枳身前,波纹消散无形。
“差太多了。”叶北枳叹了口气,“差她太多。”
纳兰素满脸的狠厉:“交出白天那个女人——我饶你不死。”
叶北枳疑惑皱眉:“为何?”
“她懂我的琴。”纳兰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只差一步便能跨入宗师境界,却偏偏卡在这里多年迈不出去这一步,今天那女子一句话便能让我有所感悟,她定能助我更进一步。”
叶北枳恍然,随即摇头道:“是你资质太差。”
“狂妄之徒!你懂什么!”纳兰素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双手连连抚琴,铮铮琴鸣携裹着漫天杀气席卷而来!
纳兰素没有停手的意思,气势愈发高涨起来,朗声喝到:“浪拍礁,风卷云!且看我一曲定风波!”
铮铮铮铮铮——!!!
随着琴声骤起,四周的空气似乎都颤抖了起来,席卷而来的波纹化作重重如有实质的巨大浪潮,朝着叶北枳当头拍下!
就在巨浪拍下,要淹没叶北枳的瞬间,纳兰素嘴角已经抑制不住地挂上了一丝笑容。一个声音突兀地闯进了耳中。
“击潮。”
刀光乍起!
第一重浪溃然不见!
“遏浪——”
第二刀宛如银盘,像是街道上凭空多出来了一轮满月。
第二重浪化作一地水珠,然后消失无形。
“——风波定。”
漫天都是刀光,这刀光仿佛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刺来!
纳兰素早已是骇得面无人色,在刀光里下意识闭上了眼去,紧接着只觉浑身上下浸来一股凉意,顿时血溅四方。
再睁眼时,看到的便是抵在自己额头的刀尖,从这个方向看去刀尖凝成了一个点,光是看着就觉得锋芒毕露。
纳兰素牙齿打着颤,却任死死咬紧了牙关问道:“相思引到底是谁?”
叶北枳沉默了一下,答道:“相思引就是定风波。”
“——那定风波又是谁?!”
“是我。”
ps:啦啦啦,我就是要卖关子
第三一一章——檀木鬼首令(shukeba.)
第三一一章——檀木鬼首令
“琴哪来的?”叶北枳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
纳兰素仿佛一只受伤的困兽,目光择人而噬,听见叶北枳问话也不答,咬牙说道:“要杀便给个痛快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叶北枳点了点头,手臂一紧便要刺下,突然远处传来喊声。
“刀,刀下留人——!”
叶北枳哪会管他?刀锋毫不犹豫就要下手,身后却又传来池南苇的呼声:“哑巴住手!”
刀锋划破脖颈上的皮肉,渗出几丝血珠,但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叶北枳深深看了纳兰素一眼,收刀入鞘。
一名妇人跌跌撞撞跑来扑倒在地,挡在了纳兰素身前。池南苇先方定武一步赶了过来,在叶北枳身边站定。
妇人正是纳兰素之母,此时哭哭啼啼地跪在叶北枳面前,带着哭腔求道:“几位公子小姐饶命,是老身教导无方,若有责罚便由我这为人之母一身担之——”
纳兰素浑身衣衫几乎全被鲜血浸红,一身筋脉断去十之七八,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压低了声音对妇人喝道:“这是我的事,你来作甚!”
纳兰素之母哭声更甚:“怪我!这都怪我!当初就不该让你学琴,更不该让你把这琴占为己有,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住嘴!”纳兰素对妇人怒目而视。
叶北枳此时出声问道:“这琴从何而来?”
“不许说!”纳兰素立即出声呵斥。
“锵——”唐刀立时出鞘抵在纳兰素咽喉。
妇人吓得忙张开双臂拦在纳兰素身前:“我说!我说!”
叶北枳看着妇人,却没收回刀来,显然是在等着回答。
妇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他爹爹死得早,只留下我母子二人,这孩子命苦,我便对他多有宠溺,他幼时喜好音律,我便让他去学,无奈教琴先生说他资质太差,哪怕学成也并无成就,多次劝我说让素儿换个行当,同学琴的学生们也不愿与素儿玩耍,说他太笨,学不来琴我也想过不再让他学琴,但素儿性情偏执,又对琴艺喜欢得紧,怎么劝说也无用”
“直到有一天”说到这里,妇人面露苦涩,“那是四年前,素儿年纪十之有六,已学琴多年,但琴艺只能说平平无奇,那日他抱回来一扇琴,这琴和他自己的琴差别很大,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开始我以为是他把同学或者先生的琴带回来了,便去问他,谁知素儿言辞闪烁,我就知道不对了,遂逼问他是不是偷人家的琴了,素儿气急说我冤枉他,情急之下才告知我这琴的来历——是他捡来的。但这好好的一面琴谁会给扔了不要呢?素儿说这琴是从山上顺着溪水漂流而下,正好被他看到便带了回来。我也去捡到琴的地方找过几次,又在家中等待许久,却也从没见到有人来寻这扇琴,也没人打听此事。再加上素儿喜欢这琴,也怪我心中贪念作祟,便把这琴当无主之物,据为己有了”
叶北枳眉头微微皱起,妇人一看便急了,慌忙说道:“我绝无半句虚假之言,至于这琴的来历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了!”
“无主之物么”叶北枳喃喃道,拾起琴来盘膝坐下,把琴横置于膝上,手掌轻轻按在了琴弦上。
“铮”叶北枳手指轻轻一拨,熟悉而又婉转的琴声飘出去很远。
叶北枳并没有弹奏一曲的打算,他也没那个本事。打开琴盒,里面是一本琴谱和一块木牌。
叶北枳将木牌握在手中,上面浮刻的“相思引”三个字已经有些斑驳。
身后的方定武看见木牌不禁瞳孔一缩,倒吸一口冷气道:“鬼见愁?!”
池南苇却若有所思道:“这是檀木?和哑巴你的一样”
叶北枳点了点头,开口说道:“鬼见愁天地玄黄皆执鬼首令。”
话说一半,叶北枳又沉默了下来,似乎在组织着语言,半晌后才继续说道:“鬼首令材质不同,从低到高为桃木紫铜楠木玄铁,对应黄玄地天再往上四字者,则为玉牌。”
池南苇一愣,随即意识到:“那你的?还有这块怎么不一样?”
方定武也反应过来了,点头附和道:“是啊——还有唐公子百里公子他们,他们的牌子我也见过,分明都是檀木的。”
叶北枳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木牌,喃喃道:“我们不一样别人的鬼首令都是新铸的,我们的都是旧物了。”
“什么意思?叶老弟你说清楚诶!”方定武还想再问,叶北枳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把唐刀收回刀鞘,对纳兰素道:“琴不是你的我拿走了。”
纳兰素知道自己哪怕阻拦也拦不住,只能嘴硬道:“那你拿走又算什么?明抢吗?”
叶北枳已经转身往回走去,听见纳兰素的话身影顿了顿,然后答道:“算物归原主。”
回到客房,池南苇和方定武一肚子的疑问,哪里还睡得着觉?遂都跟着叶北枳进了房间。
“现在没外人了,”方定武盯着叶北枳,“叶老弟你快给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别再吊人胃口。”
叶北枳却没答话,反把琴递给池南苇说道:“南苇这琴以后你来保管。”
池南苇下意识接过琴来,随即一愣:“为何?”
叶北枳道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你懂音律,你喜欢这琴还有这琴谱。”
池南苇低头看琴,咬了咬嘴唇:“这这不是你故人之物么?”
也不知是不是叶北枳错觉,他仿佛感觉池南苇把“故人”二字咬得很重。
叶北枳摸了摸鼻梁,道:“不算故人的故人虽说只见过三次”
“只见过三次?”池南苇瘪嘴道,“为何我感觉你们怕是见过三百次三千次不止”
“因为”叶北枳眼帘低垂了下去,手掌摩挲着木牌,“因为她叫相思引啊”
“相思引”池南苇有些吃味地念叨着这三个字,突然眼前一亮,喃喃说道——
“我明白了相思引,又名定风波”
ps:这里要解释一下,相思引,又名琴调相思引,定风波令,词牌格律分为两体,这里情节需要就没有写得太正规,大家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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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二章——琴调相思引(shukeba.)
第三一二章——琴调相思引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荆楚襄州。
那是叶北枳在武昌府分坛接到的一个单子,赏银三百两,目标是襄州青竹帮帮主胡广孝。
叶北枳到了襄州后没急着下手,用了几天时间来搜集胡广孝的情报,得知此人最近常去一家名叫明月坊的青楼,据说是因为明月坊新来了一位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生得似那仙女一般,琴艺更是出神入化,闻者皆以为仙乐。
叶北枳对此却不关心,他只知道今晚胡广孝会再次来到明月坊。
夜色降临,明月坊内灯火通明,叶北枳蹲在明月坊对面的屋顶,一身黑衣劲装与夜色浑然一体,静静地听着胡广孝所在的房间内传来悠扬琴声。
又等待了片刻,叶北枳抬头看看月色,时辰差不多了。
叶北枳站起身来,脚下一点边从房顶跃出,直接破窗而入。
屋内,胡广孝正靠在软塌上,带着笑意看着对面的美人拨弄琴弦,不时用手打着拍子。突然一道黑影从窗外撞了进来!
胡广孝脸色骤变,立马直起身来,就欲呼唤门外的帮众。
说时迟那时快!胡广孝才刚刚张开嘴来,只见一道白光急射而来——
“笃——!”可怜这胡广孝,堂堂一帮之主,就连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便被一把刀穿颅而过给钉死在了墙上。
琴声的曲调变得急促起来,似乎是进入了高昂的部分。
叶北枳一言不发,走到胡广孝旁边,抽出刀来在胡广孝右手拇指上一挑,半截拇指便飞到了半空,叶北枳伸手接过,从这半截拇指上取下了一个翠绿扳指——这是青竹帮的帮主扳指,也是此次任务的凭证。
叶北枳把扳指揣进怀中贴身放好。
琴声还在继续。
叶北枳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过身奇怪地看了那抚琴女子一眼——这女子生得好看得紧,穿着一身大红罗裙,露出精致诱人的锁骨,一双白净的玉手如精灵般在琴弦上跳动,俏脸更是让人看一眼便难以忘却,眼波流转间楚楚可人,肌肤吹弹可破,红唇似血般鲜艳,一头青丝绾在脑后,三支玉簪斜斜插在发间,端的是一副倾国倾城之姿。
只是从开始到现在,这女人的姿势就没变过,仿佛没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一般,这很不正常。
不过叶北枳也不想再横生事端,目光从女子身上移开,径直往窗户走去——他打算离开了。
就在离窗还有几步远时,变故突生——
只见窗外突然倒灌进汹涌大水,直朝叶北枳淹来!
叶北枳惊得双目圆睁——这可是三层高楼,楼外便是街道,这大水是从何而来?!
他下意识便要往后逃去,谁知这一转身更是骇得心神俱裂,原本所在的房间早已不见,身后不知何时变成了万丈悬崖,这一步要是踏了出去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叶北枳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况,只得再次转过身来,却又看到大水已经朝着自己当面拍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远方隐隐传来如疾风骤雨又如惊涛拍岸的琴音
叶北枳猛地睁眼,毫不迟疑出手,唐刀朝着琴音传来的方向劈去!
“铮——”
琴音明显一顿,大水,悬崖,瞬间消失不见,眼前还是那个房间,窗户就在面前。
叶北枳转过头来,冷冷地盯着那个还在低头抚琴的女子。
提刀,迈步,叶北枳朝着女子走去。
刚走出两步,眼前景象又是一变——
这一次眼前出现的是一座万仞高山,光是抬头一眼望去便给人高不可攀无从翻越之感。叶北枳眉头一皱,提步便要上山,忽然地动山摇,大山开裂,无数巨石从山上轰隆滚下,所过之处飞沙走石,飞禽走兽四散奔逃,参天巨木断裂倒塌!
叶北枳脚下不停,迎着巨石便往上走,就在巨石要当头碾下时,唐刀接连斩出,任有再多巨石在刀光面前也尽数化为齑粉,竟是挡不住叶北枳的脚步。
叶北枳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砍了多少巨石,但山顶一直遥遥无期,就在他准备挥刀劈碎下一块巨石时,耳边忽然传来清脆的喊声。
“——停!”
眼前幻象消失,唐刀还保持着挥刀的动作停在半空,唐刀下便是那弹琴女子,一缕青丝被斩落,飘飘荡荡地落在了琴上。
女子的一双眼睛如盈盈秋水,眨了眨,摊手无奈道:“好吧,我斗你不过,你赢了。”
叶北枳没有接话,唐刀也没有收回去,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落刀。
女子似乎并不担心,眉眼含笑道:“鬼见愁的人?”
“”叶北枳还是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