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有八法——扫、劈、拨、削、掠、奈、斩、突。
叶北枳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斩。”
“喑——”
戚宗弼只觉得全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消失了,眼前一阵阵的泛白,只剩下脑中不绝的耳鸣声。
嘴唇上传来一阵湿热,似乎是过了许久,从遥远的地方出来呼喊声。
“大人——大人——”
戚宗弼茫茫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黄鹂就跪在自己身边,一脸焦急地看过来。
戚宗弼下意识摸里莫嘴唇上,手指上的触感是一片滑腻,拿到眼前一看,手中一片殷红。
“大人你别动。”黄鹂拿出手帕替戚宗弼擦拭留下来的鼻血,“你离得太近,五脏受了震荡,不能再有大动作了。”
“定风波他——”戚宗弼推开黄鹂,撑着地坐了起来,后半句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入眼处,从左到右,一道峥嵘的刀痕贯穿了整座城墙,就连那精钢所铸的城门,正中也裂开一道近一尺深的裂痕。
前面不远处,叶北枳刀还握在手中,似乎是对没有劈开城门感到一丝惊讶,只见他歪了歪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再次微微下蹲
戚宗弼一见他那动作,一个骨碌就趴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一阵笛声悠悠荡来,城门内隐隐传出野兽的嘶吼,城门缓缓开启。
叶北枳顿了顿,站直了身子。
戚宗弼在黄鹂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盯着城门的方向对叶北枳提醒道:“定风波!小心有诈!”
城门大开,甬道内黑影重重。
一个矮小的身影率先走了出来,人未到声先至。
“我乃天字号临江仙,今日归我职守城门”小童的样子逐渐看得清了,此时他满脸的愠怒,咬着牙看着叶北枳,“你毁我城门,我回去又免不了一顿责罚,你说怎么办!”
叶北枳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半晌后才说道:“临江仙不是死了么?”
小童一咧嘴,脸上浮现出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狞笑:“我有办法了”
“——拿你人头回去交差!”
“吼——!!!”仿佛是应和着小童最后一句,他身后顿时传来震天的兽吼,只见甬道内黑影耸动,下一刻便窜出数只猛兽,有狮有虎,分立与小童身后,对着叶北枳不住地龇牙。
戚宗弼在身后高呼:“定风波莫要轻敌,这些都是总坛豢养的凶兽,都是吃着秘药长大,比寻常野兽要凶猛得多!”
“嘻嘻”小童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只见他伸手一指叶北枳,身后数只猛兽顿时扑了过来!
“把头留下!给我——吃了他!”
一片黑影当头罩下,猛虎饿狮对着叶北枳凌空扑来!
叶北枳回头对戚宗弼招了招手,说道:“进门了。”
下一瞬,叶北枳身影一花,顿时消失不在——空中乍现一片流光飞舞!
戚宗弼只觉得一阵眼花,似乎叶北枳就此消失,又仿佛到处都是叶北枳的身影,唯有最后一刀他是看清楚了——那定风波落地后一个拔刀前掠,身形瞬间往前掠出数丈带起一阵残影,最后在临江仙小童身后停住。
“叮。”这是定风波收刀的声音。
“噗——”
空中下起了血雨,伴随而来的还有无数凶兽的内脏血块。
“嗬——嗬——”小童的呼吸声仿佛在拉风箱,一道血线从他额头而起,一直往下,血线逐渐裂开,血液喷涌而出。
“临江仙”戚宗弼分明听见叶北枳在自言自语,“再杀你一次又何妨。”
“咕咚。”
戚宗弼听见黄鹂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她。
黄鹂咬着牙轻声说道:“他比那个时候还要厉害了大人,若是此人有不轨之心,属下只怕是拦他不住。”
第三五三章——面朝生死门(shukeba.)
第三五三章——面朝生死门
城门大开。
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叶北枳收刀后身上那股凌然的气势也骤然消失,仿佛所有的锋芒都被收入了鞘中。
没有理会身后的两人,叶北枳率先迈步跨进了城门。
甬道内有些昏暗,道路两边散落着一些绳索木辕,还散发着野兽身上独有的腥臭味,仔细一想便不难猜出,都是用来束缚驱使那些开门凶兽的工具。
戚宗弼在黄鹂的搀扶下跟了进来,他皱着眉,用袖子捂住了口鼻,不过对眼前这一幕却并不显得新奇惊讶,叶北枳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鬼见愁原先本就掌在戚宗弼手上,他定是也来过不少次这个地方了。
从甬道出来,一眼望去便是宽阔平坦的道路,道路宽可供十马并行,用平整青石铺就,一路蜿蜒往上,远处上方的郁郁葱葱处还能隐约看到叠叠楼阁的飞檐。道路两旁也能看到房屋建筑了,坐落地比较分散,只见那些房屋都是黑璧乌顶,乍一看还觉得颇为肃穆恢弘,可偏偏墙壁上还描绘着百鬼图案,再被那肃穆的感觉一衬,从里到外都透着股阴森邪异。
黄鹂神色紧张地打量着周围,小心翼翼地把戚宗弼护在身后:“大人小心,这地方古怪得很,说不定有埋伏。”
戚宗弼冷哼一声:“不是说不定,这周围肯定是有人的。鬼见愁总坛家虎八百可不是说出去唬人的,家虎最是不喜外人,每日都有固定的值守,就分布在这山城中各处,说不定这四周树林草丛中就有人盯着咱们。”说罢,戚宗弼又对前方的叶北枳喊道:“定风波,沿着这条道一路上到山顶便是主殿杀心殿了,我们要找的人肯定就在那里。只是这山路怕是没那么好走,务必小心。”
“不用。”叶北枳轻声回道,“有人来接我们了。”
话音刚落,就见前面山道处走下来一排人影。
戚宗弼微微皱眉:“是他们四个老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来者四人正是四殿魁首。百鬼楼总执,韩凛生;密司阁秉笔,宋文宣;掌刑殿掌印,罗梦寒;无羽房红袍,王月桂。
戚宗弼三人站在原地没再往前,静静等着那四名老人过来。
四殿魁首来到近前,站成一排,一齐朝着戚宗弼鞠了一躬,口中说道:“见过大公子。”
大公子?叶北枳斜着瞥了戚宗弼一眼,怎么也没从那张老脸上看出来哪里能和“公子”两个字沾上边。
戚宗弼脸上挂着冷笑:“四位魁首别来无恙,不知我那聪明绝顶的师弟现在何处?”
长相最为正派的宋文宣上前半步,答道:“回大公子话,殿主早知大公子要来,已经在杀心殿设下宴席恭候了。”
“殿主”戚宗弼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你们为何叫他殿主?你们知不知道杀心殿殿主从来只有一位——”
“知道。”宋文宣微微躬着身,“是主人。总坛主换了又换,只有殿主不变——拿着主人那块牌子的人,就是殿主。”
戚宗弼脸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那牌子一直在算天祠老师的寝陵,意思是他把牌子也拿走了”
宋文宣鞠了一躬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戚宗弼气得脸上肌肉都在发颤,咬着牙口中不住喃喃自语:“这孽障,这孽障欺师灭祖”
“桀桀”被称作老枭的王月桂发出一阵怪笑,“只认牌子不认人,这可是老主人定下的规矩。”
宋文宣侧开身子,伸手虚引:“大公子,请吧。”
戚宗弼看起来有些犹豫,怀疑宴无好宴,只见他眼珠子转了又转,显然是拿不定主意,他把视线望向叶北枳,谁知叶北枳根本没理会他,已经独自一人往上走了。
在路过王月桂身边时,王月桂皮笑肉不笑道:“唐刀定风波?”
叶北枳脚下一顿,侧目看来。
王月桂手拢在袖子里:“傅老头让我带句话给你——这次他不会放过你了。”
叶北枳点了点头:“好。”
说罢,叶北枳又要往前走去。也不见王月桂身子有何动作,叶北枳只见眼前红影一晃,王月桂就又已经拦在身前。
“真不怕死?”王月桂脸上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活像一直半眯着眼的老猫头鹰。
叶北枳眼神警惕地盯着王月桂——眼前这老枭身法极快,方才他竟然没看清王月桂的动作。
叶北枳右手虚握刀柄,气息逐渐凝聚在王月桂身上。
“咦?”王月桂轻轻一皱眉,退开了一步,“你也摸到那扇门了?”
“唰——”刀光洒成一片,朝着王月桂扑面而来。
刀一出手叶北枳就不禁皱眉,只因这一刀没有斩在实物上的触感。只见眼前王月桂的身影瞬时一份为而,刀光消逝后才又缓缓聚拢,王月桂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刚才的位置。
王月桂眯着眼轻笑:“看走眼了,你应该只是才刚刚看到那扇门,还差得远呢。”
叶北枳收刀,歪了歪头:“那你呢?”
王月桂顿时面色不虞:“哼,上去吧,傅老头也等着你送死呢——他还得感谢你,若不是与你在京城那一战,他也不会这么快走到那扇门前。”
戚宗弼此时也走了上来,听见二人对话不禁问道:“什么意思?”他在叶北枳身边轻声问道:“这老枭在说什么?意思是你不是浪淘沙对手?”
叶北枳摇摇头:“谁生谁死不一定。”
戚宗弼又问:“还有那个门之前也听你说过,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门?”
叶北枳没再回答,反倒是王月桂怪笑着说道:“什么门?对傅老头来说是登仙门,对这赶着送死的小鬼来说就是生死门!”
叶北枳没有理会他们说些什么,在戚宗弼再次看过来时他已经往山上去了。
戚宗弼站在石阶上往上看去,只见前面背着唐刀那个身影,正坚定不移地朝着生死门走去。
第三五四章——想不到的(shukeba.)
第三五四章——想不到的
宽敞山道上,戚宗弼快走了几步赶上叶北枳,两人并肩前行,黄鹂护在戚宗弼身后,短剑握在袖子里,手心潮湿,已经出了汗。
四殿魁首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静静赶路,缄口不语。
叶北枳不喜言语自然是不会说什么,戚宗弼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说道:“看那四个老仆的意思,今日似乎是凶多吉少。”
叶北枳瞥了他一眼:“怕了?”
戚宗弼哂然一笑:“要说心里不怕是假的,我以为我早就把自己当做了将死之人,没想到事到临头了却还是难以免俗,人总归是对死亡有着天生的惧意。”
看得出来戚宗弼确实有些紧张不安,话语也多了起来,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缓解:“我最开始以为自己会死在京城,天子一纸诏书,或被斩首,或被凌迟。后来开战远赴边疆,我又以为自己会死在阵前,或死于乱军,或被处于统军不利的罪名。只是我没想到的是,我还有可能会死在鬼见愁总坛,如今看来,这般死法竟然是最有可能的。”
叶北枳淡淡回了一句:“那是你不是我。”脑子闪过一道倩影,那倩影站在相思树下,遥遥相望。
“有人在等我。”这一句说得极轻,也不知是对戚宗弼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
戚宗弼笑笑,对叶北枳的话不以为意,他继续说道:“换个角度看,其实我们也算有缘,算上这次,我们已经有三面之缘了吧,京城,凉州府城下,现在。在京城时你要杀我,在凉州府算是我们互相放过对方一马,如今你却是要护我周全,呵——世事弄人。”
叶北枳瘪了瘪嘴:“凉州府那是我放你一马。”
“凉州府”戚宗弼眉头突然一皱,喃喃念道,若有所思。
“嗯?”叶北枳疑惑。
戚宗弼突然话锋一转,手按在叶北枳肩膀上,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点睛石在哪?”
叶北枳脚下一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去,缓缓摇了摇头。
“你在撒谎。”戚宗弼眯起眼,跟上叶北枳的步子。
叶北枳没有回头:“你想说什么。”
戚宗弼嘴角挂笑:“不提凉州府我还真没注意到——当时城门下,剑气近身边那女子居然还活着?若是我没记错,那女子便是在京城替我挡了一剑的虞美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能不死已经让我很惊讶了,居然那么快就能下地行走于常人无异?是不是点睛石一直在你手上!是你拿点睛石救了她的命!?”
不待叶北枳回答,戚宗弼又道:“想来也无其他可能了,当时在京城那女子就已经濒死,世间除了点睛石,再无它物可以救她——我道为什么锦衣卫翻遍了整个长风镖局都没找到点睛石,原来一直在你身上。”
叶北枳晃了晃肩膀,挣脱了戚宗弼的手,淡淡说道:“你问剑气近去罢。”
“你当我不知道剑气近在哪儿?”戚宗弼嗤笑一声,“边关斥候早注意到大荒戈壁上的沙匪寨子被人屠戮,从留下的剑气痕迹,再与时间一对,不难猜出那些沙匪是惹到了剑气近头上,顺着这条路线下去,剑气近定是去了赫连山无疑。”
“然后呢?”叶北枳淡淡道,“你敢去找他?”
戚宗弼一顿,被叶北枳噎住了,他确实不敢去,若真的去了,只怕剑气近根本不会给他开口的机会——他至今还记得那骇得他肝胆俱裂的一剑,多少次梦中看到那蕴含了天地威压的一剑,都令他午夜乍醒,背后冷汗淋漓。
戚宗弼咽了口唾沫:“算了,就当是了了桩心事,你这也算是承认了。”
说话间,不知不觉杀心殿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此处已经是整座小岛最高的地方,眺目看去,杀心殿就建在山崖上,背后两侧就是万仞悬崖,海天一色。
四殿魁首走上近前,宋文宣道:“大公子请吧,殿主就在里面。”
戚宗弼冷哼道:“怎么?司空极乐现在这么大的架子?都不肯亲自出来迎接自己师兄了?”
掌刑殿掌印罗梦寒冷笑道:“这里是鬼见愁总坛,殿主最为尊贵。”
戚宗弼脸色变换,看了眼叶北枳,叶北枳没有理他,当先往殿门走去。
戚宗弼咬了咬牙,迈步跟上。
前殿内错落地挂着黑色纱帐,四周的窗户敞开,阳光洒落进来又被纱帐分割成零散的光斑,纱帐不时被风吹动,光斑也随之晃动着,一片静谧。
司空雁就在前殿内恭候,前殿最靠里的高台上,摆着软塌木几,脚下还散落着不少书籍典册,司空雁就歪歪斜斜靠在靠背上,面色慵懒享受。
高台下有两人分两侧站立,正是阿三和傅一然。
“别来无恙”司空雁打了个哈欠,望向戚宗弼,“师兄。”
司空雁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赤着脚走了下来:“我很好奇,你这次来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是死?是活?若是想活,你不会来这里;若是想死”司空雁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后指向叶北枳,“若是想死,那你又何必带着他来?”
“还是说你抱着侥幸心理,”司空雁吃吃笑着,“觉得带着他来这里,他就能护你周全,你就能活着回去?”
戚宗弼冷眼看着司空雁,没有说话。
司空雁大笑:“可惜都不是,全错。”
司空雁一步步走到戚宗弼面前,黄鹂下意识要来阻拦,司空雁眉头一皱,厉声喝道:“退下!”
黄鹂被他气势一慑,竟然不敢再上前半步。
司空雁来到戚宗弼面前,两人相隔不过三拳之距,几乎脸贴着脸。
只听司空雁说道:“你想了这么多,全错。谁说你来这里我就要把你的命留在这?我根本没想过要杀你,要杀你的人太多了,不差我这一个。甚至你来找我,你想问什么,我也都知道。让我想想你是想问,为什么要骗你谏言出兵?北羌为什么能提前洞悉闰朝计划?或者我到底想做什么?再或者嘿嫂嫂的死是不是与我有关?”
戚宗弼眼角跳了跳。
司空雁咧嘴大笑:“从小就没有变过师兄,我总是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是么”戚宗弼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像还真是。”
司空雁眼中笑意更甚。
戚宗弼抬起头看着司空雁的眼睛,眼中似乎有火在燃烧。
“诶?”司空雁笑意凝固在脸上。
“那这一下呢——!!!”
戚宗弼突然暴起,宽大的袖袍飞舞,一巴掌狠狠抽下!
“——你想到了吗?!”
“啪——!”
第三五五章——殿外激斗(shukeba.)
第三五五章——殿外激斗
这一巴掌抽得司空雁的身子都倾向了一边,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披肩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司空雁的视线,也遮住了脸上的红印。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想到一向沉静的戚宗弼会做出这等事来。
司空雁站在不远处,下意识上前了半步,最终却只是嘴唇嗫喏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片刻后又把脚收了回来,什么也没说。
司空雁缓缓直起身子。
叶北枳视线越过戚宗弼的肩膀,对司空雁看得分明,那司空雁的刘海遮住了他鼻梁以上,鼻梁以下,司空雁的嘴角缓缓抿出一抹弧度,竟然是笑了。
只听司空雁轻声说道:“师兄这下可出气了?”
戚宗弼双肩微微起伏,分明是怒气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