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钟后,雪沏茗离开了茶肆。
走回道上,他身后是熊熊大火,茶肆与三具尸体付之一炬。
第三九二章——穹嵩山下(shukeba.)
第三九二章——穹嵩山下
(第二更奉上)
雪沏茗又赶了两天的路。此时他已经不愿再去路上行走了,不管是官道还是小路。通缉他的告示已经贴遍了南直道上所有有人的地方。这几日的追杀早早有官兵见过了他的模样,那告示上他的画像惟妙惟肖,连一根胡茬都没漏下。所以这几日他一直都在山林中穿梭,除了酒快喝完了以外,其他一切都还不错,就连遇到官兵刺客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但饶是如此,这两日也遇上过两拨官兵。而遇上官兵也就意味着会遇上刺客,刺客就像是狡猾的鬣狗,他们心里清楚,在寻人方面还是朝廷的人比较擅长,所以他们就只需要跟在官兵后面就行,总会找到雪沏茗的。
雪沏茗计算着脚程,估摸着已经到了姑苏州地界。
姑苏州他也是第一次来,实在是不熟悉路。再加上已经连续一天多没遇上追杀的人了,身上的伤也看得见的好转,所以雪沏茗打算找个有人的地方问问路。
从林中出来,走回道上。
雪沏茗脚程不慢,不多时便看到了一个山脚下的乡里。
乡里依河而建,一眼望去不下百户人家。入眼处屋舍俨然,田地绿油油一片,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好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雪沏茗没忘记给自己脸上抹些尘土,生怕这里会有人认出他来。
沿着山道走进乡里,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眼神中皆带着善意。
“嘿!”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外乡人!”
雪沏茗转头看去,旁边一幢屋子的房门打开,一个男子就站在门边朝着雪沏茗挥手。
雪沏茗冲他咧嘴笑了笑。
男子走上前,先上下打量了一下雪沏茗,笑道:“我是这里的保长,看你眼生得紧,以前没来过吧?”
雪沏茗笑着点头:“第一次来这儿,在山里迷了路,远远地见此处有人烟,遂来问问路顺便讨口酒喝。”
“好说好说。”男子爽朗一笑,“来者是客,酒水自不会少。”
这男子明显在乡里颇有威信,见他主动与雪沏茗打了招呼,周围也渐渐有乡民围了上来。听保长这样说道,人群中马上有人喊道:“我家正要开那坛十年的香泉酿!客人拿去喝便是!”
另有人打趣道:“乔麻子!那坛酒你可是你婆娘留着给儿子娶媳妇喝的——你不怕挨打了?”
那叫乔麻子的顿时就涨红了脸:“呸——打烂你的狗嘴!我家自然是我说了算!”
众人又是一顿哄笑。
十年酿,数日未沾酒的雪沏茗一听,口水差点就下来了。
又有一肥胖妇人冲保长喊道:“大安!让客人去我那里吃晌午去,我家今日炖了鸡!”
保长乔安抬了抬手,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莫慌莫慌,待我先问清楚,看人家怎么说。”
雪沏茗回过神来,目光恋恋不舍地从乔麻子脸上移开,问道:“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穹嵩麓。”保长乔安指了指远处的高山,笑道,“因为在穹嵩山脚下,故此得名。”
雪沏茗看了看远处云雾里的高山,道:“我要去姑苏州,只是不知道怎么走。”
保长乔安笑着说:“这里已经是姑苏州地界,只不过在边郊罢了。你要去城里的话,得绕过穹嵩山,你看,就是南边。”乔安指了指南面,继续说道:“那边有条小路,穹嵩山山脉绵远,路程虽长,但胜在好走,平时我们乡里人要出去都是走那条路,估摸三天就能到。”
“三天?”雪沏茗皱了皱眉,“这么久?为什么不直接翻过山去?”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咳咳咳不能翻山。”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乔安身后的屋内传来。
一个老人杵着拐杖走了出来。
乔安伸手去扶住老人,唤了声:“爹。”
雪沏茗拱手道:“老人家,还请明言。”
老人走出来时人群就再次安静了下来,显然是乡里德高望重之辈。
老人咳嗽了一声,慢悠悠道:“别的山都能翻,但穹嵩山不能因为有山鬼住在里面。”
“山鬼?”雪沏茗一挑眉,他从小在寺庙长大,就连佛主都没有信过,自然也不会信什么山鬼之说。
老人点了点头:“就是山鬼不过穹嵩山里的山鬼是个好心的精怪,从不出来害人。你看那边”
老人遥遥一指,指向田边那条宽阔的河流,河流奔涌,一路东去,唯有西边的源头遥不可见,只隐约能感觉到是从穹嵩山上流下来的。
“看什么?”雪沏茗二丈摸不着头脑。
老人继续说道:“你现在只看到穹嵩麓良田肥美,乡民谐好,却不知多年前,穹嵩麓年年都要遭那天杀的涝灾,再多的田都要淹死七七八八,就是每年的这几月,雨水多,洪水就来了乡民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知饿死了多少”
“这样?”雪沏茗眯了眯眼,“那现在这里又发生了什么?和那山鬼又有什么关系?”
“是山鬼啊”老人望向远处的穹嵩山,“那好心的山鬼,肯定是山洪巨大的声音惹得他睡不着觉就用法术让洪水在山涧里截断,只放温顺的河流从山里下来,这才有了现在的穹嵩麓。”
说罢,老人又盯住了雪沏茗:“所以你不能翻山过去,山鬼从来没下过山来,他肯定是不喜欢被打扰,你若去了,山鬼肯定会生气的——山鬼终究是精怪,你若是惹得他发怒了,哪里还有命在?还不给连骨头吞了!”
雪沏茗打了个哈哈:“无妨无妨,照老人家您说的,那山鬼是个好心的精怪,定不会为难我的。”
“不妥啊,不妥啊”老人顿着拐杖直摇头,“要出人命啊!”
乔安也苦笑劝道:“你看其实我也觉得不妥,不管山里到底有没有精怪,但穹嵩山地势复杂,山路难走,你就算翻山过去说不定也快不了多少。再说了,哪怕没遇上山鬼,就是遇上凶虎饿狼也是要命的事。”
雪沏茗摆了摆手:“无妨无妨,我有武艺在身,老虎豺狼就算来了也是给我下酒的,而且我真的赶时间。”
说完,雪沏茗转头望向穹嵩山。
自山腰往上,穹嵩山一半都在隐藏在云雾里,若隐若现,隐约间,雪沏茗似乎还听见了山洪愤怒的咆哮声。
第三九三章——乡里风波(shukeba.)
第三九三章——乡里风波
雪沏茗如约留下来吃晌午了。
在乔麻子家——毕竟比起炖鸡,还是十年的香泉酿更能吸引他。
好客的乡民们送来了不少饭菜,雪沏茗很久没有好好吃上一顿了,硬是塞下去了五碗白饭。
吃过晌午,雪沏茗向乡民们讨要了一些干粮,又打了满满一葫芦的香泉酿,就准备出发了。
乡民们在路口送他。
乔家老人一直在絮絮叨叨地念叨,说雪沏茗要平白送了性命。
乔安也很担心,他看了看雪沏茗全身上下花花绿绿的包扎,布条下有些伤口还渗着血迹:“确实不妥,你要三思。就算你会武艺,但你还有伤在身”
周围的乡民也纷纷开口劝说。
“没事没事。”雪沏茗挥着手打断了乔安的话,“都是小伤,小问题小问题。”
乔安叹了口气:“但是”
“嘘”雪沏茗突然噤声,嘴角缓缓翘起,勾出一抹戏谑的笑容,“有客人来了”
“客人?”乔安茫然回头。
雪沏茗突然一跃而起从人群中跃出,朝着穹嵩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就在雪沏茗动起来的一瞬间,屋舍房顶立马就窜出了好几道身影,朝着雪沏茗直追而去!
一人立在房顶,只见此人头戴乌纱束冠帽,身披瓦青飞鱼服,脚踩云纹皂缘履,腰跨三尺绣春刀,横眉怒目,一声大喝——
“锦衣卫在此缉凶——闲人退散!”
人群早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一哄而散,纷纷躲进屋里,从窗户的缝隙里往外探头探脑。
“锦衣卫?”雪沏茗听到这三个字后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然后停下了脚步。
倒不是他不想再逃,而是“锦衣卫”这三个字代表的含义不一样。这件事既然锦衣卫插手了,这就说明应天府一案已经闹大——大到上达天听了。而锦衣卫这群人既然能追到这里来,则说明他的位置已然暴露,若是不把这群人解决,那么等待他的只有锦衣卫没完没了的追杀。
雪沏茗一停下来,顿时就被锦衣卫团团围住。他环首数了数,加上房顶上那人,一共十一名锦衣卫。
十把绣春刀闪着寒光对准了雪沏茗。
房顶那人跃下,双手负在身后朝这边走来,边走边说:“鬼见愁菩萨蛮呵,我应该没有叫错?是你吧。”
雪沏茗扭了扭脖子,一阵咔咔作响:“你又是哪路毛神?”
那人继续说道:“本官锦衣卫千户陆华云,有件案子怕是要请君下狱查问一番。”
雪沏茗撇嘴道:“我这人胆子小,看见大牢就结巴,怕是你问不出什么。”
“哈哈——”陆华云大笑,“无妨无妨,锦衣卫典狱里刑具齐全,不怕你说不出来。我且问你,你敢说应天府鬼见愁分坛地陷一事你不知情?当时在场数百人,亲眼看见你杀了应天府分坛主楼千豹。然后你强闯出城,一路逃窜,期间还残杀朝廷官兵数十。此事震惊朝野,圣上龙颜大怒,苏太傅连夜进宫就为与圣上商议此事,后亲自下令,命锦衣卫严查此事,若非还要找你问询当日因果,按律我现在便可将你就地格杀。”
“哎”雪沏茗苦恼地捂着额头,“真是麻烦早知道会闹这么大,当初就不那么冲动了”
“还不束手就擒!”陆华云上前一步,发出一声大喝。
围住雪沏茗的锦衣卫齐齐上前一步,以作威吓。
“嗯?”雪沏茗抬起头,对身边那十名锦衣卫视而不见,眼睛盯住了陆华云,“你这态度真很有问题啊”
陆华云冷哼一声,一挥手:“锦衣卫——缉拿逃犯!”
“嘭——!”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唰地一下就从陆华云身侧飞了出去。
那是一名锦衣卫。
陆华云双眼大睁,雪沏茗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放大,那十名锦衣卫的圈子出现了一个缺口,雪沏茗径直冲了出来!
陆华云倒提一口气,脚下一点身形迅速后撤。但见他双手往后腰一摸,一对铁尺就出现在手中。
雪沏茗速度不减,握拳揉身扑来,醋钵大的拳头照着陆华云当头砸下。
陆华云双尺架住单拳,大力袭来,顿时就觉得手腕差点都要脱臼,慌忙又转而卸力,才算是把拳头卸去了一边。
雪沏茗被卸力后居然有些收不住力,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倒在地。
陆华云逮住机会,铁尺顺势抽下,“啪”的一声在雪沏茗肋间留下一道血印。
雪沏茗身子一晃。
陆华云趁势追击,两把铁尺舞出了花来,或抽或刺,呼呼有声。而雪沏茗似乎还未回过神来,单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颤抖。
“啪——”
抽打声戛然而止。一只手忽然伸出,抓住了陆华云手腕。
“嘶——”雪沏茗吸了口气,抬起头,缓缓睁开眼,眼中凶芒毕露,“痛死老子了”
“你——”陆华云双眼猛睁,下意识要抽回手来,却发现纹丝不动,他反应也是极快,当机立断,还能活动的左手抓着铁尺就朝着雪沏茗眼睛刺去!
“去你女马的——”雪沏茗弹腿出脚,速度快得几乎看不到腿影。
“嘭!!!”陆华云瞬间由静转动,整个人倒飞而出。
“轰——”陆华云倒飞进锦衣卫人群中,混乱过后,众锦衣卫低头看去,才发现那陆华云胸口已经全部凹陷进去,死得不能再死了。
陆华云身手不差,却在雪沏茗手上走不过五招。众锦衣卫回头看来,正看到雪沏茗活动着手臂,视线正好看了过来,且听他说道:“别急,一个个来谁都跑不掉。”
拳头入肉声,骨头折断声,惨呼声,血溅声,各种声音回荡在这个小乡村上空。
一刻钟后,穹嵩麓再次重归寂静。
雪沏茗用袖子擦了擦拳头上的血迹,回头望去。
那一双双窗户后的眼睛慌忙缩了进去。
雪沏茗咧嘴一笑,无声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大山中。
第三九四章——山中有鬼(shukeba.)
第三九四章——山中有鬼
雪沏茗之所以不放过这十一名锦衣卫是有原因的。锦衣卫中能人辈出,无论从单兵素养,还是追踪能力,配合围剿,都不是寻常官差能比,这十一人中只要放跑一个,他就不一定能像甩掉寻常官差那样甩掉锦衣卫了。而他没有去处理那些尸体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就算处理了尸体,让其后追查来的锦衣卫找不到尸体痕迹也没什么用,因为穹嵩麓的乡民肯定会报官,不过等他们报了官再来追时,自己也早已在千里之外了。
穹嵩山的上山路很不好走,甚至都没有一条像样的路——看得出来,确实是几乎无人上山。
雪沏茗眼前一阵阵地发晕,每迈出一步小腿都在颤抖。
锦衣卫千户无不是从锦衣卫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或智谋过人,或武艺高强。那陆华云武艺当然不弱,就算放在鬼见愁中也是天字号里拔尖的,雪沏茗硬抗着伤势都要将其一击毙命,就是不欲与他缠斗,为免夜长梦多。只是这一番折腾下来,原先都还有些好转的伤势却又有了复发的迹象,全身上下的骨骼似乎都要裂开来。
来自骨髓深处的痛楚,像是一根根锋利的针,每一步都扎在雪沏茗脑海里。
这种痛楚是雪沏茗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从来没有像这次这般痛过。这也让他愈发能感觉到骨骼快要承受不住,身体快要崩溃。
同时也让他愈发迫切——他连东海的一滴水都还没看到。
上山的路似乎没有尽头,雪沏茗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为了抑制痛楚,葫芦里的酒都喝了七七八八了但上山的路还看不到尽头。
太痛了或许我该歇一歇。
雪沏茗这样想到。
“啪——”雪沏茗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脑子清醒了些。
随手从脚边拔了根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把草茎含在嘴里咀嚼着,丝丝苦涩在舌尖蔓延,雪沏茗继续赶路。
又走了盏茶功夫,雪沏茗耳朵一动。
细细听闻,隐有雷鸣作响。
雪沏茗抬头看去,透过树叶缝隙,只见天空万里无云,晴空如洗。雪沏茗一愣,面露疑惑,转身往雷鸣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穿过密林,雷鸣声渐渐震耳欲聋了起来,雪沏茗这时也听得真切了,这是汹涌川流咆哮的声音。
树木逐渐稀疏,不多时,豁然开朗,耳边除了震天的水声,再听不见其他声音。呈现在雪沏茗眼前的是一个山涧,山涧宽三十丈有余,雪沏茗此处的位置正与对面悬崖隔涧而望。
雪沏茗走近几步来到崖边,低头看去,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山涧深百丈,汹涌的川流咆哮着,疯狂撞击着两岸的怪石,水中不时卷起巨大的旋涡,然后继续朝着山下奔涌。
这一点都不像是雪沏茗之前在山下看到的那条温顺小河。
雪沏茗心中好奇,沿着悬崖走了几步,往水流涌去的方向看去——
“原来如此”雪沏茗恍然大悟。
只见在视野所及处,无数小山般巨大的岩石正堵在水流奔涌的河道上,足足垒了十丈高,硬生生把愤怒的川流给拦在了此处!
激流在此处愈发愤怒,发了疯地撞击着岩石,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可岩石却始终纹丝不动,像是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
这条岩石所铸成的堤坝,就像是一条分界线。这一头川流奔涌,来势汹汹。而另一边,无数股从岩石缝隙中渗出来的涓涓水流汇聚成了温顺的河流,向着山下安静流去。
雪沏茗笑着摇了摇头,“原来如此”这下山脚穹嵩麓没有洪灾的原因很明显了,应该归咎于几十年前的一次山体滑坡,使这些巨石从山上滚落进了山涧,这才阻拦住了汹涌的川流。
“嘁”雪沏茗嗤笑一声,“山鬼?怪力乱神”
雪沏茗摇着头,转身往上走去,就在要走进树林时,雪沏茗身子忽然一顿,停住了脚步。
“大爷的”雪沏茗看着眼前的路面,喃喃道,“山鬼?”
眼前的林间,一条未长草的小路清晰可见——这是条被人走多了,走出来的小路。
雪沏茗大步朝着树林走去,嘴里念叨着:“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精怪今天就当是开开眼了。”
小路一直往山上蔓延,雪沏茗心中还有好奇,索性都是上山,就一直顺着小路走了。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个奇怪的现象:小路虽然不宽,但两侧却极为空旷,几乎没有树木生长,偶尔能看到两旁长着几颗树,也都是朝着小路外弯曲,要不就是被折断倒在路边。
“这么凶的嘛”雪沏茗喃喃自语,“连树都不让长啊”
因为有路的缘故,雪沏茗的速度快了不少,越往上走树木越少,地势也渐渐平坦了起来。
“哗啦哗啦”天上传来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雪沏茗抬头看去,只见山顶方向,林中无数飞鸟惊起,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在半空中盘旋。
“什么情况”雪沏茗张了张嘴,忽然脚下有细不可查的动静传来。
“嗯?”雪沏茗后退了一步。
脚下又是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