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孤城冷哼一声,将杨露拦在身后,停下脚步观察四周。此时他才发现,山道台阶上,已经偶尔能看到散落的残兵断刃,来到此处的江湖人也大多额头见汗,脸色有些苍白。
“你看地上。”杨露开口说道。
百里孤城低头一看,原来就在脚下,几乎每一块石阶上都有刻字,刻字千篇一律,放眼望去皆尽是同一个字——剑。
百里孤城稍一凝神看去,只觉那每一个“剑”字都锋锐凛然,寒意森森。
杨露此时已经不敢再去多看,她把头埋在百里孤城肩上,轻声道:“我大概懂了,越往上,石阶上的刻字也就越多,这每一个字就是一道剑意,所以才会越往上越难走。照这般刻字的频率想去,只怕在等到山门时已经是铺天盖地的剑意,这如何上的去?”
百里孤城皱了皱眉:“这些剑意徒有其表,并无其神,还拦不住你我。”
“我知道拦不住你。”杨露嗔道,“我只是怕你到最后还要分心顾及我,怕拖累了你。”
“无妨。”说罢,百里孤城不等杨露回答,再次施展轻功继续往上。
只是他身形才动,身周无形的剑意顿时扑来!
百里孤城一皱眉,浑身气势勃发,剑气激荡着一身白袍朝着四周汹涌而去。
那些无神剑意被剑气一冲,纷纷倒卷了回去。
百里孤城不再停留,脚下一点,揽着杨露就往上飞奔。
小半个时辰后,百里孤城不得不再次慢了下来。
虽不知到了哪里,但此时四周的剑意已经浓稠得仿佛像是一滩浆糊,那寒芒在背的锋锐剑意对百里孤城尚不算威胁,可是那从四面八方施加下来的压力却让百里孤城脚下犹如灌铅,他身周环绕着剑气,剑气如风呼啸在百里孤城周围,把他和杨露护得严严实实。杨露却早已浑身是汗,若不是有百里孤城搀扶只怕早已瘫倒在了地上。
杨露喘着气道:“应该应该快到了,你看这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已经没空当落笔了。”
“再坚持一下。”百里孤城抬头往上看去,正看到不远处一个身影趴在地上,正努力地往上爬去。
百里孤城一愣,那身影他还眼熟,正是那背着阔剑的邓栖霞。
“我走不动了!”杨露喊道。
百里孤城闻言,一弯腰就把杨露背在了背上:“我说了要带你上去,那肯定不能食言。”
说罢,抬步迈出。
脚刚踏上下一阶石阶——
满山道的剑意顿时飞快聚拢,无数把利剑虚影具现在眼前!
“啊——!!!”前面传来邓栖霞的大叫。
百里孤城抬眼看去,只见邓栖霞挥舞着阔剑,他身体周围无数柄利剑环绕,不时朝着他刺来。
百里孤城冷哼一声:“剑化万千?我也有!”只见他袖袍一挥,剑气顿时更加汹涌,速度之快发出阵阵刺耳尖鸣,在他身后,剑气渐渐汇集,也是成千上百的剑影浮现!
“咻咻咻——”
两边剑影瞬间碰撞在了一起。
百里孤城继续往上,竟无一柄剑影能近到他身周三尺范围!
在路过邓栖霞身边时,百里孤城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邓栖霞浑身如同刚才水里捞出来似的,那柄阔剑上已经满是裂纹。
“下山去罢。”百里孤城开口道,“再坚持下去你会死的。”
邓栖霞不闻不问,阔剑被他挥舞成了一个风车,但就是不肯退后一步——求剑坡上,退一步就没了进山的资格。
变故突生!
就在百里孤城说出话的一瞬间,那些原本围攻邓栖霞的剑意忽然停下,下一刻纷纷转朝着百里孤城杀来!
百里孤城大惊,这一下让他措不及防,剑气组成的防御圈顿时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身后就是杨露,无数剑影顺着这道口子就刺了下来!
百里孤城睚眦欲裂,立马手握剑柄,下一刻就要拔剑,大喝一声——
“退下——!”
就在百里孤城手按在剑柄上的那一刻所有剑意剑影瞬间停止。
漫天的剑影颤抖着,发出阵阵哀鸣,下一秒纷纷如潮水般退去,不管是剑意还是剑影,仿佛都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山道上一片寂静。
百里孤城愣在原地,缓缓低头看向手中那把剑。
邓栖霞喘着粗气,满眼的震惊:“你你这是什么招数?”
百里孤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摇了摇头继续往上走去。
邓栖霞连忙咬牙站起,紧紧跟上。
这一路再没有剑意阻路,三人只走了盏茶功夫,一幢恢弘大气的山门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只见山门上书一副对联——
上联曰:七分剑意入我赫连,一分予神,一分予鬼,余一分舍世间。
下联曰:三尺青锋出此山门,一尺度人,一尺度己,留一尺斩太平。
横批:敢笑天下无剑!
第四〇五章——剑主归山(shukeba.)
敢笑天下无剑!
“嚯!”杨露轻呼一声,“赫连剑宗果然霸道,好张扬的语气。天下剑意十分,七分入他赫连,剩下三分,两分予了鬼神,只留下一分供世间平分。”
邓栖霞此时也轻松了许多,笑道:“那可不,这可是赫连剑宗!”
百里孤城冷笑道:“七分入他赫连?呵,那鹤问仙算几分?别忘了当初鹤问仙只身一人上山取剑,赫连剑宗万剑跪服,无一人敢拦。”
邓栖霞涨红了脸,半晌才憋出句话来:“那,那毕竟——世间也只有一个鹤问仙!”
百里孤城摇了摇头,不再与他争辩,当先一步迈进了山门。
过了山门,三人继续往上,不多时就看见了山巅处的亭台楼阁。
又走了不久,遥遥看见不远处一棵迎客松下,两名老者正捉子对弈。
百里孤城三人走来,那两名老者也站起身迎了上来。
其中一老者麻衣素履,他笑呵呵道:“早料到今日会有人进得山门,却未曾想一来就是三个。”
另一名老者满头白发,长发在脑后束起发髻,他一一打量过三人,目光停留在了杨露身上,或者说是停留在了杨露手中那柄黝黑木剑上——这柄木剑之前一直被杨露拿来当拐杖来着。
束发老人不咸不淡说道:“昨夜就是你这女娃接了我一剑?”
“啊?”杨露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百里孤城上前一步,把杨露挡在身后,拱手道:“是我——小子不才,昨夜斗胆接下前辈一剑。”
“你?”束发老人挑了挑眉,两名老者这才仔细打量起百里孤城。
忽而麻衣老人脸色一变:“这——这把剑!?”他的视线落在百里孤城腰间佩剑上。
束发老人也变了颜色,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百里孤城再次拱手:“鹤问仙一脉,藏剑术传人,百里孤城。”
束发老人又问:“来此何为?”
百里孤城面无表情,提起剑来,凝视着眼前这柄华丽宝剑,缓缓说道:“晚辈剑道受阻,不明前路。故来此欲行鹤老前辈之所行,为鹤老前辈之所为。”
束发老人又惊又怒:“竖子好胆!你的意思是,你也想让赫连剑宗万剑具折!?”
不知何时起风了,林间树木簌簌作响。
百里孤城抬眼看向两位老人。
“斗胆一试。”
清风骤然呼啸,狂风乍起!
汹涌的气流以百里孤城为中心疯狂肆虐开来!
杨露和邓栖霞二人被这突来的气流扑面,被推出去好远。
束发老人大怒:“休得在此放肆!”
麻衣老人却不废话,直接抽出腰间佩剑,倒提了剑柄就朝百里孤城掠来,转瞬就到了眼前。麻衣老人提剑上撩,直袭百里孤城面门!
只见百里孤城不慌不忙,微微侧头就避开了锋芒。麻衣老人还欲变招,百里孤城却抓住空隙,抬手提剑,剑柄直击麻衣老人当胸——麻衣老人连忙横剑架去,正抵在剑柄首端,还未松口气,忽然狂暴的剑气从从剑柄处喷涌而出!
“嘭——”
麻衣老人被剑气正面击中,整个人打着旋被轰上了天空。
麻衣老人在半空中一个后翻,落地后连退数步,才算重新稳住了身形。他瞪着百里孤城,眼中惊怒交加:“大宗师之上?!”
束发老人也脸色阴沉:“半步天门?”
适才一番打斗,百里孤城从始至终脚下都没移动半分,他淡淡说道:“我无意伤人,只想走一遭鹤老前辈当初走过的路,以明剑道,还望贵宗上下不要阻拦。”
“世间有一个鹤问仙就够了。”束发老人缓缓开口,浑身气势节节攀升,整个人如一柄出鞘利剑,浩然剑意顷刻间就充斥了整个山头。
在剑意来临后片刻,又是几道不同的剑意从山顶处升起,与此处遥相呼应。
麻衣老人也重新握剑在手,剑尖直指百里孤城,笑曰:“老夫季祖道,说来惭愧,在剑道一途虽还不及你这个小辈,但还是想领教一下藏剑术的威名。”
束发老人气势已达顶峰,整个人须发皆张,虚空中隐见剑芒流转,他缓缓拔剑,沉声道:“老夫渠不闻,乃赫连剑宗监山长老,今日便要试试藏剑术的斤两!”
百里孤城轻笑道:“好说,两位前辈先请。”
“猖狂自大!”渠不闻一声大喝,身形立时而动!
一剑即出,万剑随往——
但见渠不闻掠出道道残影,剑尖直指百里孤城而来,万千剑意化作阵阵剑影,铺天盖地朝着百里孤城压来。
季祖道紧跟在渠不闻身后,手中剑划出一条弧形银芒,直袭百里孤城侧面空门。
百里孤城曲肘抬剑,不退反进。宝剑在身前画出一个半圆,剑气疯狂朝着剑身聚拢——待到举剑过肩时,一柄剑气组成的五丈巨剑已然成形!
虚空中铺天盖地的剑芒已然当头降临!
百里孤城横挥巨剑——
“给我退下——!”
“轰——!!!”
无数剑芒倒卷而去。
剑气聚拢成剑,渠不闻与季祖道一弯腰就避了开去,手中利剑未停,仍然笔直朝着百里孤城杀来。
百里孤城不慌不忙,一剑逼退万千剑芒后再次持剑下挥,照着渠季二人当头斩下!
季祖道慌忙侧身翻滚避开,渠不闻却猛一咬牙,身形再次加快,一旋身,将将擦着巨剑闪过,半身衣袍立马被剑气撕裂粉碎。只见他剑尖一抖,浑身剑意凝聚,下一刻就要刺进百里孤城胸膛!
渠不闻心中一喜,抬头看去,却正对上百里孤城冷漠的眼神,下一刻——渠不闻心头猛跳!
不知何时百里孤城的左手已经搭在了剑鞘上。
时间仿佛骤然变慢了起来,那剑尖已经堪堪抵在了百里孤城胸前,却迟迟不能往前再进一步。
渠不闻听见百里孤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告诉赫连剑宗”
“什么”渠不闻视线下移,落在了百里孤城手上。
那左手握住了剑鞘,右手握住了剑柄,一抹剑光出世——
“剑主归山了。”
“轰——!!!!!!!!!!!”
剑气如海啸般淹没了整个天地!
第四〇六章——双剑争锋(shukeba.)
飓风呼啸。
整座赫连山就仿佛海啸中的一块礁石,任凭飓风肆虐却自巍然不动。
天空中似有一只遮天蔽日的大妖,搅动着漫天的云雨。
渠不闻只觉是被万仞的巨浪给正面拍中,整个人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去。季祖道一跃身就想去接,却不料吃不住这力,二人顿时滚作一团。
漫天的白云被吹散成丝缕状,百里孤城就站在狂风中央风眼处,持剑而立,一身白袍猎猎作响。杨露与邓栖霞早已被逼退到树林边上,藏在树后躲避着狂风。百里孤城身周十丈内剑气流转,剑鸣阵阵,就连地面上都被刻出无数剑痕。
渠不闻撑着地面坐起,骇然道:“百里孤城——你是在与整个赫连剑宗为敌!”
百里孤城长剑一指,一道剑气擦着渠不闻脚边擦过,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剑痕,他说道:“我只欲上山,今日赫连剑宗上下,谁敢拦我?”
不远处,几道人影腾挪掠来,不多时就来到了近前,站在渠不闻与季祖道二人身边,皆年过半百,手提宝剑,浑身剑意毫不掩饰,气势俨然。
“来多少人都一样。”百里孤城冷声道,上前一步,剑气顿时气焰更甚,剑鸣声几乎连成了一片,仿佛鬼哭。
一黑袍老者紧皱着眉,迎着百里孤城上前两步,沉声道:“藏剑术传人?你是鹤问仙弟子?不对看你年纪,鹤问仙在世时你应该还未出生。”
百里孤城微微抬眼,轻声说道:“家师郭天凤。”
“郭天凤?”黑袍老人偏头想了想,才恍然道,“郭家兄弟的老大?我记得他们,很早就跟着鹤问仙的人,算是鹤问仙的半个徒弟。”
百里孤城挑眉道:“还未请教?”
黑袍老人轻笑道:“赫连剑宗宗主,岳洗雨。”
百里孤城这才细细打量起眼前这样貌普通的黑袍老人,只见他面色红润,气息悠长,华发披肩,手握宝剑黑柄黑鞘,花纹繁密。在他身后那些半百老人无不是剑意锐利非常,唯独他内敛沉稳,不急不躁,身处狂风中就连衣角都未曾翻飞一下。
百里孤城顿了顿,把宝剑倒提,左手压右手长稽到地,行了个弟子礼,然后才起身说道:“见过宗主孤城此去上山,还望宗主莫要阻拦。”
岳洗雨端端正正受了此礼,闻百里孤城所说,摆手道:“你这番做派,可不像是上山,分明就是来闯山的。我身为赫连宗主,不能让你上山。”
百里孤城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回答,他深吸一口气道:“那晚辈尽力一试。”
岳洗雨笑着摇头,手持剑柄倒提出剑,一抹黑光直奔百里孤城。
黑芒所过之处,狂风被撕裂开一道口子,一直深入到百里孤城身周十丈内是才去势受阻。
百里孤城身周剑气疯狂涌来,与黑芒相触,发出阵阵清脆的交击声,黑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
“哦?”岳洗雨有些讶异,“藏剑术大成?看来你比鹤问仙有天资多了。”
百里孤城眯眼道:“宗主既已拔剑,那孤城也却之不恭——宗主小心了。”说罢,一抹剑影一闪而逝!
只见白光一闪,百里孤城顿时消失在原地,就连狂风似乎都停顿了一瞬,下一刻——百里孤城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了岳洗雨面前!
“接我一剑试试!”百里孤城大喝出声,身体还保持着出剑直刺的姿势,剑气都快跟不上他的速度,从他身后呼啸而来,要把岳洗雨卷进这片狂风骤雨中,手中宝剑直指岳洗雨!
岳洗雨黑袍一展,飞快往后倒掠。百里孤城紧追不放,剑尖从始至终都未离开过岳洗雨眉心。
“咄咄逼人,其势必颓。”岳洗雨叹了口气,忽然驻足,屈指在百里孤城剑尖一弹。
“叮——!”清鸣声响起,剑尖顿时偏了开去。
百里孤城一皱眉,手腕一转,变招横削,直奔岳洗雨咽喉。
岳洗雨微微后仰,剑尖几乎是擦着皮肉避开,百里孤城正欲继续逼迫,忽然一道黑芒掠来。
那是岳洗雨的佩剑,就连剑身剑刃都是漆黑的。黑剑在岳洗雨手中倒提上撩,黑芒直指百里孤城下颚。
百里孤城不闪不避,收回剑来又是横斩,两剑一竖一横,“噹”的一声碰撞在一起。百里孤城只觉手中一震,差点就拿捏不住剑柄,顿时不敢再轻敌,气势完全放开,剑气席卷而来顿时把二人都包裹在了其中。
“喝!”岳洗雨发力一推,黑剑一划,百里孤城顺势后退一步,黑剑在他身前划出一道深深剑痕。岳洗雨手中黑剑连翻挥舞,舞出阵阵黑色光华,漫天剑气竟一丝都进不得他身侧。而他自身的剑意也逐渐显露,那剑意就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口,每每与剑气接触,剑气就消散成了微风。
百里孤城不敢再让他这么耗下去,再次提剑上前,一剑竖劈逼得岳洗雨来招架,顿时破去那片黑色光华,剑气寻了机会,疯狂朝着岳洗雨涌去!
“休得放肆!”岳洗雨也红了眼,剑意凝若实质,漫天都是剑影,迎着剑气就压了上去!
就在剑气剑影要碰撞到一起的那一瞬间,忽有破风声传来——
下一刻破风声就已经来到耳边!百里孤城与岳洗雨同时转头看去,一道剑光飞快袭来!
二人几乎是同时往后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