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大地一阵抖动,尘土飞扬。
待烟尘散尽,众人低头看去,地面几乎被劈成了两半,留下一个数丈深的裂缝。
“来者何人?”百里孤城沉声厉喝。
“没必要打了。”一个声音从山上飘来。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道身影从山上缓缓走来,速度不快,却转瞬就到了眼前。
此人白发白须白衣,垂垂老矣,声音极轻却又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看到老人身影后,赫连剑宗众人都低头退到了一边,让出了路来,就连岳洗雨都收了剑。
老人从人群让开的道路中走上前来,道:“就算你打过一个岳洗雨,赫连剑宗却还有别的半步天门的高手,你又能走到哪里?”
百里孤城感觉到,自老人出现后,身边的剑气就在不住地颤抖着,似乎下一刻就要飘散,他皱眉道:“那也要走了才知道。”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忽然上前一步,抬手一挥——
狂风就此停了下来。
老人又上前一步,抬手一挥——
百里孤城只感觉到一阵轻风扑面,下一刻,漫天的剑气消散无形!
百里孤城大骇,慌忙连退两步。
老人笑道:“你不就是想走一次鹤问仙走过的路么?跟我来吧。”
第四〇七章——剑台(shukeba.)
百里孤城又退了一步,不过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只见他缓缓把剑收入鞘中,自嘲笑道:“赫连剑宗名不虚传,居然还有这等高人。”
白发老人视线落到了百里孤城腰间,目光似水,他轻声说道:“好久不见。”
百里孤城愣了一下,随即立马明白了,笑道:“是了,这把剑本就是赫连剑宗之物。”说罢,双手陈剑,递到了白发老人面前,问道:“技不如人,晚辈无话可说,也无颜再霸占宝物,如今就物归原主罢。”
白发老人却没有去接,袖袍一甩,转身率先往山上走去:“跟我来罢。”
百里孤城回头牵了杨露,赶紧跟了上去。
邓栖霞落在后面,他到现在才回过神来,忙高声问道:“欸——那我呢?”
岳洗雨走上前问道:“你和他们不是一起的?”
邓栖霞有些拘谨,诺诺道:“不,不是我过了求剑坡,入了山门”
岳洗雨挥手招来一名长老,吩咐道:“那你就随李长老去罢,能入山门,自会允你一份机缘。”
邓栖霞应了,转头朝着百里孤城二人离开的方向望了望,似乎想问什么。
李姓长老却先开口了:“别看,也别问。”
邓栖霞忙回过头,连连应是。
且说白发老人这边,老人脚程不慢,看似闲庭信步,却转眼就在数丈开外了,百里孤城倒是能跟上,但杨露却够呛了。百里孤城见状,一把揽过杨露,紧缀在白发老人后面。
山势渐高渐陡,这一走就是半个时辰。眼看就快要到山顶了,老人终于慢了下来。
百里孤城放下杨露,二人跟在白发老人后面。
“你来赫连剑宗是为了什么?”白发老人突然开口道,“就为了走一遍鹤问仙走过的路?”
百里孤城低着头不知想着什么,半晌后才应了一声:“嗯,算是吧。”
白发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刚刚上山这条路就是了,当年鹤问仙就是这样上山的。待会你走完了就可以回去了。”
百里孤城沉默不语。
白发老人笑道:“所以说你还有别的事?”
百里孤城咬了咬牙,说道:“我藏剑术自暗疾好后就已然大成,拔剑后剑气更是势不可挡,但我却还是感觉差了很多。我自幼修习藏剑术,但哪怕到了今天,我还是没能学会问仙一剑当初在京城曾强行使出问仙,那一次似乎有着几分感觉,但那时我走火入魔,脑子不太清醒,也记不太清楚了,如今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时的感觉了。”
“京城?”白发老人眼皮微抬,看向百里孤城。
百里孤城遂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哪怕点睛石的事情,也未有丝毫隐瞒。
白发老人缓缓点头:“原来如此既然暗疾已经痊愈,那你现在来赫连剑宗,还有什么问题?”
“就是我刚刚说的。”百里孤城道,“藏剑术似乎已达瓶颈,就像是头上有层天花板顶着,寻不到继续往上的出路,遂来赫连剑宗,瞻前人所行之路,看能否寻得明路。”
“那你现在走了鹤问仙走过的路,有什么收获么?”老人问道。
“没有。”百里孤城摇头。
转过一处山石,视野豁然开朗——原来是终于到顶峰了。
入眼处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个岩洞,岩洞森森,看不出来究竟有多深。
老人指着岩洞说道:“当年鹤问仙就是从这里取走了剑。”
三人走进岩洞,走近了才发现,岩洞居然有数丈之高,洞壁上镶着错落的明珠,柔和的光芒把岩洞照得透亮。洞顶上用锁链悬挂着无数宝剑,形态各异,锁链大多都已经锈蚀,但那些宝剑却仍然锐气俨然,显然都不是凡兵。
百里孤城望向一边,那里有着石床石桌石凳,都是直接利用岩洞中凸起的岩石天然削刻出来的。
老人解释道:“这里是剑台,赫连剑宗能排的上号的好剑都在此处了。我平时就住在此处,与剑为伴,也能守着它们。”
“那这把剑呢?”百里孤城握着腰间宝剑,“它原先是放在哪里的?”
老人笑道:“跟我来吧。”说罢,继续往岩洞内部深入。
跟着老人又走了不久,百里孤城注意到头顶悬挂的剑逐渐稀疏了起来,待老人停下脚步时,头顶已经没有剑了。
“这里。”老人看着前方。
百里孤城上前一步,只见前方岩壁上挂着五幅画。画卷前各有一座剑架,剑架上各自陈列着宝剑,唯独中间一座剑架空空荡荡,上方画卷也是一片空白。
“这是?”百里孤城不解。
老人开口说了起来:“最左边这幅画,你看得出来是什么吗?”
百里孤城定睛看去,只见那画上寥寥几笔,不着彩墨,画得极其简略,却依稀能看出一座擎天高山的神韵。
“好像是一座山?”
老人点头道:“此剑名为镇岳。”
百里孤城低头看去,剑架上一柄阔剑,剑鞘上浮刻着山脉连绵。
“这幅呢?”老人指着旁边那幅画又问。
百里孤城看去,同样画风简略,寥寥数笔,他眯眼思忖半晌:“好像是云?”
老人笑着点头:“不错,此剑名为掠云。”
百里孤城连忙低头去看,只见这是一柄细剑,剑刃薄若蝉翼,剑鞘上浮刻流云翩翩。
老人又指向最右边那幅画。
百里孤城会意,抬头看去,细细品味片刻才开口道:“这幅画应该是一条河?不对,这气势,应该说是江比较合适。”
“正是。”老人颔首笑道,“此剑名为断江。”
百里孤城又低头,这柄剑比寻常剑来说要长出一大截,剑柄也要长出不少,应是需双手持握,剑鞘上浮刻着大江奔涌。
“这幅。”老人指着旁边另一幅说道,“这幅画应该比较好认。”
百里孤城定睛看去,已然画风简略,但这幅画却是四幅画中耗费笔墨最多的一幅,画上是遍野的尸体,似乎是战场。
“这”百里孤城犹豫了,“认倒是好认,却不知怎么说是战场么?也不像,战场的话这些尸体应该身着盔甲才是,非要说的话,便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尸横遍野。”
“不错!”老人赞许一声,“此剑名为万屠,此剑乃凶兵,杀伐之剑。”
百里孤城低头一看,顿时皱眉,只见这把剑并无甚特别之处,只是剑身寒意森森,一眼看去就让人心底发寒,不敢直视。
老人拍了拍百里孤城的肩膀,指着最中间那副空白画卷问道:“那这幅呢?你看得出来画的是什么吗?”
百里孤城看了看空白画卷,又看了看老人,半晌后才说道:“什么也没画。”
老人也不生气,他又指了指百里孤城手中的剑:“它之前就摆在这里。”
“看来你不知道它的名字。”老人微微笑着。
百里孤城看了看空白画卷,又看了看手中剑,问道:“为什么这幅画什么都没有它到底叫什么名字?”
老人嘴角噙着笑意,看向百里孤城的眼睛,似叹似言,轻轻说道。
“方寸它叫方寸。”
第四〇八章——天人之路(shukeba.)
“方寸?”百里孤城喃喃念道。
老人伸出手指,点在百里孤城胸口:“是这里,心。”
百里孤城双手陈剑,以目视之,剑鞘上花纹繁复,鱼虫鸟兽,山川河流,碧天青山,无一不有。
老人继续说道:“方寸,既指本心,心中自有无限天地。”
百里孤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世人皆传鹤问仙来此取剑。”老人叹了口气,“其实并不是鹤问仙选择了方寸,而是方寸选择了鹤问仙。”
百里孤城抬起头来:“此话何解?”
老人不答,反问道:“你不是说学不会问仙一剑么?那你可知所谓问仙,问的究竟是什么?”
百里孤城皱眉,思索道:“曾听先师提起,当年在鬼见愁总坛,鹤老前辈出剑,问的是世间正道何存。”
“我问的不是这个。”老人摇头道,“我是问你,‘问的是什么’,而不是‘出剑是为了什么’。”
百里孤城满脸疑惑:“请前辈解惑。”
老人的视线从眼前四把宝剑上一一扫过,眼神中满是怀念,他缓缓说道:“当年鹤问仙来到此处,是我在剑台守剑的第九年。我外面拦他,那时剑台存剑百数单八,鹤问仙只折了跟树枝,只出了一剑,便断去我三十六把宝剑。”
“怪不得我在外面看到好多锁链上都是空的。”杨露在百里孤城身后小声说道。
“后我又取此处四把神兵抗之。”老人继续说道,“鹤问仙以树枝接我三百五十剑后,树枝终于折断,他开口问道:‘吾剑何在?’话音刚落,方寸顿时出鞘从我身后飞来,正插在鹤问仙脚下。”
“然后呢?”百里孤城忙问。
老人笑道:“后来我便停手了,既然方寸自行择主,我也没道理再拦了。”
百里孤城不解道:“可是为什么方寸会自行择主?”
“这就要说回之前那个问题了,我们出去说。”老人转身往外走去,“所谓问仙,难道真的就是向神仙发问?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百里孤城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可如果不是问神仙,那又是问谁?”老人回头对百里孤城笑道,“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百里孤城讷讷点头。
老人来到石桌前坐下,二人也跟着坐下。
百里孤城把剑放在了桌上,老人伸指轻敲剑柄:“问它。”然后又指了指百里孤城胸口:“世上没有神仙,自然无从发问,所以问仙,问的是你自己的本心。”
“我”百里孤城眼中疑惑更甚,“我不太明白前辈的意思是,我学不会问仙,是因为我问错了对象?”
老人叹气摇头:“非也,你这小子,在剑道一途天姿绰约,怎么思考问题这般愚钝?”
百里孤城脸涨得通红:“还,还请前辈解惑。”
“有所信,才会有有所为。”老人叹道,“你在京城,是为了望北关而拔剑,望北关即你心中所信所念,你有出剑的理由和目的。如今望北关已失,你心中所信所念又是什么?”
百里孤城神色黯然,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我不知道,可能没有了罢。所以这就是我学不会问仙的理由吗?”
老人摇了摇头:“然后再说另一个问题,也可以说这是同一个问题——你的瓶颈。”
百里孤城皱眉问道:“同一个问题?意思是我只要学会问仙,就能越过瓶颈?”
“大宗师之上是什么?”老人反问。
“大宗师之上?”百里孤城皱眉,“天人。”
“什么是天人?”老人伸出一根手指,一缕剑气围绕着指尖流转,洞顶无数宝剑发出阵阵剑鸣,似乎是在与其呼应。
“这和我学会问仙有关系吗?为什么这会是同一个问题?”百里孤城问道。
“天人境,与天地共鸣,举手投足间有天地之威。”老人说道,“可是怎么才能达到天人境?”
杨露瘪嘴道:“前辈你好生没意思,老是吊人胃口。”
“哈哈,”老人爽朗笑道,“许久没人来此剑台,忍不住想多说两句。”
百里孤城拍了拍杨露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转头对老人问道:“前辈的意思是,我学会问仙就能达到天人境?还是说我要达到天人境才能学会问仙?”
“是也是,不是也不是。”老人摇头,“所有人都以为天人境是武功高强到一定程度,就能达到天人境,其实并不是。武功只是基本,但要达到天人境从来没什么办法,若非要我说的话,应该是”
老人低眉颔目,轻声道:“找到你丢失的,遗缺的,那一部分。补全一个‘完整’的自己。”
“完整的自己?”百里孤城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老人答曰:“天地需要你是什么样的,完整的你就是什么样的;你最初是什么样的,完整的你就是什么样的。”
百里孤城笑道:“这话哪有道理?难道要我回到刚出生的婴儿模样?”
“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老人摇头笑道,“还没明白么?你缺失的是什么?”
百里孤城愣了一下。
杨露握住百里孤城的手忽然收紧了,她说道:“我明白了”
“是信念。”
老人点头笑道:“孺子可教。”
百里孤城有些失神:“我的信念?我也不知道”
老人起身道:“无妨,你可以先在赫连剑宗住下,你可以慢慢寻找。”
百里孤城茫然点头:“多谢。”
老人转身往洞外走去,百里孤城突然开口问道:“前辈”
老人回头看来,百里孤城与其对视,问道:“那您的信念是什么?”
老人笑曰:“当然是剑,我这一生都在与剑为伴,钻研剑道,剑,即是我的全部。”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如钟鸣在耳边炸响,老人话音刚落,山上山下剑鸣四起,响彻整座赫连山脉。
百里孤城肃容,起身长稽到地:“敢问前辈名讳?”
老人轻笑道:“智氏,盖聂。”
第四〇九章——朝堂浊浊(shukeba.)
八月初,正是一年中最闷热的时候。就连街边的小贩都没了吆喝的力气,无精打采地坐在树下乘凉。
相府门前一片萧条,再无往日门庭若市的氛围,只有一名家丁低头扫着门前灰尘。
苏亦坐在马车上,车帘被他撩开一条缝隙,垂眼看着眼前这副光景。
主母已死,戚宗弼又长久未归,原先堂堂相府,如今再怎么打扫也难掩颓败的迹象。就如同戚党一脉,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业已大不如前。反倒是苏亦,位及太傅,得圣上恩宠,掌锦衣卫在手,又与执掌东厂的岳公公关系亲近,哪怕不需要他多做什么动作,自有数不清的官员要向他靠拢。听说最近武将那边,每每提及苏亦,都以“苏党”称之。
时至今日,又无戚宗弼刻意阻挠,苏亦俨然已经把京城官场经营得固若金汤,现在每日早朝,戚党一脉几乎已经不会再随时跳出来弹劾,就连武将那边也都有所收敛。有时候苏亦都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官场也挺简单的——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街边传来小贩的闲聊声。
“欸,你说这戚相怎么还不回来?听说北边都已经停战了。”
“能为什么?你想想,戚相这次可是吃了败仗,他一回来怕是要被砍头哩!”
“不能吧?要是打一次败仗就要砍头,那以后谁还敢领兵?”
“这谁说的清?我媳妇娘家那边有一姐姐在宫中做侍女,听她说是,皇帝早就想杀戚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