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被关在岛上的一处山谷中,每天都有人来教我们不同的东西,讲课,认字,骑马,洑水,以及杀人。说起杀人,在我们来的第一天,就有教授我们的先生问过,问我们都会什么。当问到我时,我说我会杀人。先生不信,让我杀个人给他看看
当然我拧断我旁边那个小女孩的脖子的时候,我终于在先生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赏——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那个眼神算不算赞赏。
训练的每一天都在死人,有些人是被别人杀的,也有一些是被我杀的。
训练持续了整整一年,理所当然的,我成为了最后活下来的那一批人之一。
他们赐给了我词牌,告诉我从今以后可以靠自己去赚钱了。
归去难,这是属于我的词牌。说来有些讽刺,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羌人还是闰人,又该归去哪里?
不过这个词牌我当之无愧,这是我杀了好多人才换来的——也再也不用担心会饿死在街边了。
可惜的是,还没等我接到第一单单子,有人就来找我了。那个人是教杀人的先生带来的,先生给那个男人说了我的情况,那个男人点了点头,先生就让我跟着那个男人走了。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依稀听到,那个男人姓傅。
我跟着姓傅的去了京城,见到了那个藏在阴影中的男人。
姓傅的让我跪下,我就跪下了。阴影中的男人声音很沙哑,但那双眼睛却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神里有些什么,会不会是杀气?但阴影中那人的眼睛里却藏了很多我没有见过的东西,睿智,疯狂,理性,决绝,这些矛盾的情绪在他眼中纠缠在一起,使他仿佛能看穿一切。
因为那个男人的一句话,我就去了北羌。
他给我安排了新的身份,也赋予了我新的使命,不出所料——还是杀人。
后来我就到了北羌,到了一个叫岐黄社的地方。
除了地方不同以外,我的工作倒是没什么变化,一样是每天练功,每天杀人。
我的功夫进步很快,日子也越过越好,每个月还能拿到不菲的饷银。
终于有一天,有人来告诉我,让我搬到皇宫里去住——那是岐黄社里有数的高手才能住进去的地方。
这代表着我已经是高手了,也代表着我离那个人更近了——那个我要杀的人。
可是我一直没等到让我动手的消息。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一张密信,密信不到巴掌大,上面写了一些地名,人名,还写了让我怎么做。
我收拾行囊,穿过大荒,回到了中原。
我找到那些人,试着说服他们趁着战乱时起事——其实我不太擅长说服别人,但值得庆幸的是我擅长杀人,所以这些人还是比较好说服的。
他们会问我到底是谁,我就按照密信上交代的,说我是大羌的使者,待吞并闰朝后,与尔等共分天下,然后我会拿出岐黄社的身份证明,这些人便深信不疑了。
然后我就又回到了北羌,继续等待着消息。
在我来到北羌的第十年,我已经是岐黄社最厉害的人之一了。
我听说战争终于开始了。
半年后我也终于收到了那个让我等待了十年的消息。
那天我专门找了一把新刀——其实也不算新,从我住进皇宫那天起,我就把这把刀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用过。
我把刀磨快,在值守交接的时候进入了书殿。
如以往一样,站在皇帝身后。
皇帝低着头伏在案上批阅奏折,白花花的脖子就暴露在我的视野中。
我有些兴奋,握着刀柄的手都在颤抖。
这是皇帝,天底下最大的人,如今就要死在我的手里——杀了那么多人,我却从未尝过杀皇帝的滋味。
皇帝的脖子会不会要硬一些?皇帝的血会不会要甜一些?皇帝的命又会不会要值钱一些?
“唰——”
人头飞起。
意兴阑珊。
我接住落下的人头,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上。
死不瞑目的双眼中还残留着惊讶和恐惧,若不是头顶的帝冠,我差点认不出来这是皇帝的头颅。
擦干净刀上的血迹,把它插回鞘里,我有些索然无味。
刀刃割开皮肉的感觉与以往没什么两样,鲜血也是一样的腥臭。我很失望,也很迷茫,原来皇帝的命也与普通人一样不值钱,一刀就死。
遮掩行迹,我踏上了回闰朝的路。
岐黄社疯了一般地在找我,大多数都找不到我,而能找到我的都死在了我的刀下。
边关在打仗,戒严。我还没傻到要一个人突破防线杀出去。
于是我进入大荒后一路往东横插——我打算从闰朝的东北角,也是闰朝与瓦刺接壤的地方入境。
在大荒这一路我看到了很多荒废的匪寨,里面的尸骨已经被土豺秃鹫吃得只剩骨架了。从残留的骨架上我看到了锋利的剑痕。
我觉得这人一定和我一样,是个杀人的好手。
在快要走出大荒时我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偶尔能看到人烟了,往北就是赫连城,往南就是闰朝。
自从北羌皇宫出来那日起,我的心就仿佛蒙上了一层纱,让我喘不过气来。
在皇帝眼中,世人都是蝼蚁,但他却死在了我这个蝼蚁手中。
那我算什么?我连皇帝都能杀,还有谁是我不能杀的?
可是像我这样的蝼蚁还有很多。
于是我在这里等另一个蝼蚁。
我在这里停留了两天,终于等到了我要等的那个人——就是我在出皇宫是易容的那个人,回天,血竭。
若说岐黄社谁最想杀我,那肯定就是他了,我就是易容成他的面貌,才得以从皇宫逃脱。
血竭很擅长追查踪迹,他的鼻子比狗还灵,对于他能找到我这件事,我是一点都不惊讶。
血竭原本是个很健谈的人,但他在看到我的第一时间就拔剑了,一句话也没说,看来他真的很生气。
我抖开缠在手腕上的链刀迎了上去。
不说话其实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印证心里的想法罢了。
这是一番苦战,至少比杀皇帝时要艰难,但结果却没什么两样。
当血竭倒在血泊中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
世人万象,唯在我刀下时,众生平等。
当我明白这个道理时,念头豁然通达,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身气机与天地融汇一体,仿佛新生。
就连漫天的云都不敢阻拦我身上冲天的杀意,纷纷躲避开去。
这一日,我以杀证道。
我的目光环视着天地,那里还有其他七道与天地相连的气机。
我的眼神重归于平静,就像当初用木棍敲死我爹时那般平静。
此时此刻我才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回来了。
我叫当归,当是当杀的当,归是归来的归。
ps:你们怎么又猜到第八人是当归了!!!qaq
这一章,挖开了一些以前的伏笔,写得很舒服。
第四二九章——安排(shukeba.)
第四二九章——安排
京城,苏府。
清早,苏亦在下人的轻唤声中醒来。
苏亦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带着倦意下了床,昨夜睡得太晚,以至于他现在满脸疲惫。
收拾妥当后,下人已经备好了马车。
今日不用上朝,但苏亦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车夫轻轻甩了甩马鞭,马车动了起来,朝着锦衣卫镇抚司赶去。
锦衣卫镇抚司内,林客标收到苏亦要来的消息,已经早早等在门前了。见苏亦马车停下,连忙迎了上来。
“见过苏大人。”林客标行了礼,亲自把苏亦扶了下来。林客标脸上挂着明显的黑眼圈,看来最近也没怎么休息。
苏亦微微摇了摇头道:“进去说。”
走进厅内坐下,自有下人看茶。
林客标往苏亦这边靠了靠,说道:“岳公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苏亦侧过头:“他也要来?”
林客标点头:“嗯,应该是知道了苏大人来我这儿的消息,所以就跟来了,不过不知道是为什么事。”
苏亦略一思索:“多半是鬼见愁的事。既然岳公公也要来,那就等等他罢。”
“鬼见愁?”林客标疑惑道。
苏亦摆手:“这不是你职权之事,不要多打听。”
林客标依言点头,不再多说。
二人沉默了下来。
苏亦想起前些天在锦霞街与夜凡的谈话。
夜凡问他:“你为什么不把鬼见愁的情况告诉岳窦?”
苏亦当时说的是:“现在这样不好么?鬼见愁自以为在暗处,却不知早已暴露在我眼下。这般算来,反倒是我在暗处了。而且现在鬼见愁还对朝廷有用,我也没打算现在就要对付它,它自以为在暗处,自然不敢有太大动作。若是我告诉了岳窦,岂不就是把关系挑明?最近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若是鬼见愁再撕破脸,我又要焦头烂额了。”
“那这次岐黄社来京城搞事你打算怎么办?”夜凡又问,“鬼见愁里高手再多,这次肯定也会找理由推诿,皇城里的高手够用么?”
苏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自有办法。”
“岳公公到了。”林客标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苏亦的回忆。
苏亦站起身迎了出去。
岳窦从镇抚司门外走了进来,他眉头紧皱,一看到苏亦就说道:“苏大人,我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苏亦面色不改,侧身让开门,把岳窦请了进来:“坐下慢慢说。”
岳窦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是鬼见愁的事”
林客标立马转头看向了苏亦,眼中满是惊讶。
苏亦抬手打断道:“鬼见愁的事稍后你我二人详谈,先听听林指挥使的事吧。”
岳窦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点头道:“那就林指挥使先说吧。”
林客标也不多言,当即说了起来:“从上月起,锦衣卫已经在城门处加派了人手,并且我也与监城司那边打过了招呼,有城守配合,对疑似北羌武人的进城者严查。不过难免也会有很多地方是我们监察不到的,这方面其实我正打算去找东厂陈公公商议,不过既然岳公公在此,那我就与岳公公说也是一样的,希望东厂也能派出人来,与锦衣卫配合,将整个京城尽纳眼中。”
岳窦点头道:“应该的,此事我会给陈公公交代,林指挥使等消息就是。”
林客标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据锦衣卫回执,最近出现在京城周围的北羌人已经不少了,不过大多数都尚未进城,只是滞留在城外,但是还有一方面是我们不好阻拦进城的。”
苏亦眉头一蹙,说道:“说说看。”
“商队。”林客标沉声道,“如今战事稍歇,两国间来往的商队也多了起来,这种情况是正常现象,我们没道理拦着,若是有来捣乱的北羌武人混在商队里进了城,我们几乎没有办法阻拦。若是强行阻止北羌商队进城,我怕反而会引起乱子。”
苏亦托着下巴,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半晌后说道:“商队一般在城内都停留不了几天,一会就给监城司那边带话,要求所有北羌商队进城时都必须登记在册,我要他们进来多少人,就必须出去多少人,只要敢少一个人,我就有理由把他们整个商队都拿下诏狱审上一审。”
林客标大喜,抚掌笑道:“此计甚妙!”
苏亦揉了揉额头:“别忙着拍马屁,这招治标不治本,京城这么大,若北羌武人进了城就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也不好找出来——所以主要还是要抓紧城门处的审查。”
林客标点头应了。
“另外,”苏亦继续说道,“从锦衣卫调几个万户高手进皇宫,从今日起,必须寸步不离保护好陛下。”
谈及皇帝,林客标的脸色也郑重起来:“此事乃重中之重,我现在就去安排。”说罢,转身就离开了。
岳窦见林客标离开,这才开口道:“宫内尚有禁军,我也随时伴于陛下身侧,几个万户使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苏亦苦笑着摇了摇头:“岳公公这是在怪立之小题大做么?”
岳窦摆了摆手:“倒不敢说苏大人是小题大做,毕竟苏大人也是一片衷心,只是有我在,陛下的安危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苏大人主要还是要把心思放在城内,这里是京城,可千万不能乱。”
“立之明白轻重。”苏亦笑着附和了一声,转而说道:“适才岳公公说起鬼见愁,鬼见愁出什么问题了?”
岳窦脸色顿时一沉,说道:“我之前不是说打算从鬼见愁调人来京城么?前些日子,我派人去与华东升交接,结果今日得到消息,说是鬼见愁那些顶尖的高手,要不找不见人,要不外出接单联系不上,就连天字号都找不见几个,地字号倒是多,但我怕起不了太大作用。”
“鬼见愁终究是出自江湖草莽,关键时刻不怎么靠得住。”苏亦无所谓摆了摆手,“里面全是些江湖人,漂泊惯了,那些高手找不见人也不奇怪。”
岳窦沉着脸点了点头:“等此间事了,我再好好跟华东升算账。可是这样一来,这偌大京城,能拿得出来的就只有锦衣卫与东厂的高手了,这些人够吗?若真到了要出动城守军和禁军的时刻,那怕是京城就真的乱了。”
苏亦淡淡一笑:“岳公公不用担心,我早已安排妥当,只等开花结果。”
第四三〇章——风波待起(shukeba.)
第四三〇章——风波待起
这一年其实对于中原江湖来说并不太平。
先是边关战起,这本来是侵扰不到江湖来的,却不料各地约好了似的纷纷起事,很多江湖绿林的好汉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随后不久便又遇上了北羌武人入侵中原江湖,然后就一直持续到了现在。这些北羌武人倒是目标明确,专找在江湖中有名有号的人出手,要不就是去找那些各门各派的麻烦,似乎籍籍无名之辈根本不在他们的选择范围之内。
不过这帮北羌武人的行动也确实让整个中原江湖蒙上了一层阴翳,在那段时间,恐慌就像笼罩在头顶的乌云,久久不散,甚至有传闻,不少名声在外的武人被吓得不敢出门,生怕前脚出门后脚就死于非命。
倒不是说那帮北羌武人的功夫就多么高明,想杀谁就杀谁。只是因为这帮北羌武人从不单打独斗,并且分工严明,再加上尽是些暗杀偷袭的手段,已经有不少赫赫有名的高手着了他们的道了,所以才这么让人忌惮。
凤翔府。
城内一家酒肆生意正好,像这种小酒肆,自家酿酒自家卖,再加上刚卤好的黄牛肉,切成了片,卤汁从肥瘦相间中滑过,端上桌来,最受江湖绿林好汉喜欢,再加上价钱不贵,味鲜肉美,自然生意就好了。
小酒肆里几乎坐满了人,跑堂的小二肩上搭着抹布,跑得脚下生风。
其中一桌那三人嗓门不小,酒肆本就不大,这下更是所有人都能听见说话那人的声音。
“听说了没?”此人嗓门粗犷,生的不高,不过四肢却很结实,一眼便能看出是一身横练功夫的练家子,他脸色严肃,对桌上另外两人说道,“最近,那帮来中原江湖闹腾的北羌蛮子都没搞事了,你们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么?”
本来酒肆内还有些脾气不好的绿林人士不满他大吵大闹,但一听这句话,顿时就竖起了耳朵。就连原本闹哄哄的酒肆也安静了三分,似乎都在等着那汉子的下文。
同桌那两人也是配合,连连摆头,神色好奇中带着迫切:“快说快说,你知道些什么?那群蛮子干啥去了?”
结实汉子飞快扫了一眼酒肆,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似是很满意大家的状态,他清了清嗓子:“咳咳!”
汉子微微伏下身子,做出压低声音的感觉,但其实他的声音整个酒肆都能听到:“我当然知道一些消息——”
“我有个兄弟如今在京城当差,这是他亲口给我说的!”汉子先是肯定了消息的来源。
“我那兄弟给我说,京城看上去还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其实暗地里已经戒严了,且不说城守官兵加派了人手,就连巡城的锦衣卫,人数都翻了几番哩。”
“真的假的?”同桌一人恰逢时宜地提出了疑问,“好端端的,京城为什么要戒严?”
结实汉子牛眼一瞪:“此话千真万确!不信的话,你自可去京城查探,一条街都不用走完,你就能遇到三次锦衣卫!”
“可是朝廷为啥要这样做呢?”同桌另一人也发问了,问出酒肆中大伙的心声。
结实汉子微微眯眼,把身子伏得更低了:“还能为啥?那帮北羌蛮子去京城了呗!”
“嚯!”
“哇——”
“他们去京城做什么?!”
酒肆中一片惊呼,就连跑堂小二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站在了结实汉子身后,听得入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