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天骏那里全都找遍了，只从监控里看到她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但是那车脏得厉害，车牌号被泥点子遮挡住，看不太清，调查还需要时间。

    莫明轩本打算当即赶回江城，从长计议，但是转念一想，会不会是自己来得太早，韩若星反而还在路上呢？

    第864章

    你的名字

    他是坐班车来的，韩若星身份证都没拿，要过来只能乘坐那种私人车，私人车上每个乘客要去的地方不一样，走走停停，肯定比直达的班车要慢。

    思及此，他便留了下来。

    太爷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家里来客人，他非常开心，又是给他安排住处，又是给他做好吃的。

    莫明轩心里担忧着韩若星，每天也是食不知味。

    他在老爷子这儿一呆就是两天，韩若星一直没有出现，第三天早上，他忽然从噩梦中惊醒。

    以往梦境中都是挥之不尽的大火，而这一次，梦里出现的是韩若星决绝跟着顾景琰从桥上跳下去的场景。

    他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睁开眼，盯着糊在头顶的旧报纸，好一会儿，才一点点从梦境中抽离。

    三天了，不管她乘坐合种交通工具，也都该到了才对。

    除非她压根就没来这里。

    莫明轩不敢耽搁，收拾好，便去找老爷子道别。

    老爷子大清早便出门了，年纪大了觉少，醒来又躺不下，早早起来去附近遛弯。

    莫明轩对这里不熟悉，但是他长得温润帅气，说话又谦和有礼，来了几天，周遭邻居对他印象都特别好。

    听到他要找老乔头，便热情的给他指路。

    莫明轩很快就在镇上老年活动中心的广场上，找到了正在围观别人甩鞭子的老爷子。

    他正欲上前，忽然旁边锻炼完休息的几个小老太太们在闲聊。

    “前几天我去神仙庙烧香，又看到有人去走那个栈道了，啊呦，吓死个人，那么窄的路，怎么有胆子去的啊。”

    “肯定又是外乡人，被那姓陈的秃驴给糊弄了，什么轮回眼，女娲石，我从小在这镇上长大了都没听说这玩意儿。”

    “每年总有那么几个上当的，我这老太婆都不信，年轻人怎么越来越迷信起来了？”

    “嗐，人活在世，谁还没点执念，无非是寻个寄托，听说这回去的这个，是男人死了，年纪轻轻，也是可怜。就是那个秃驴太可恨，我那女婿说上回回镇上的时候，看见这秃驴和一个女人搂搂抱——”

    大妈八卦的话还没说话，就被人拉住。

    “大娘，您刚刚说的神仙庙在哪儿？”

    大妈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斯文面生的小伙子，以为也是外地过来烧香祈福的，便告知了那神仙庙的位置。

    说完又好心告知，“小伙子，烧香供个香油钱就行了，谁要是拉着要给你算命，可千万别信，都是骗钱的！”

    莫明轩道了谢，跟老爷子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往山上去。

    今天正好初一，上山烧香的人不少，莫明轩一路走一路问，很快就摸到了那座神仙庙。

    说是庙宇，其实并不大，只有一间供奉香火的庙堂，和一件供看护人员休息的瓦房。

    烧香的队伍从庙堂里面一直延伸到外面，足足十多米，还在不断增加。

    莫明轩一来便看见庙堂之外，一个和尚打扮的人，坐在那里，给人“指点迷津”。

    莫明轩沉着脸过去，那僧人自莫明轩来就注意到了他，以为又来了“大客户”，正暗自窃喜，谁知莫明轩冲上来，直接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座位上揪了起来，寒着脸问，“前几天被你哄骗上山顶的女人在哪儿？”

    假僧人吓了一跳，还想否认，“我——小僧不知道你在说什——啊——”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人猛地一拧，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叫出声。

    “别让我问第二遍！”

    冰冷地声音，没有丝毫温度，陡然让人心中升起寒意。

    坑蒙拐骗的家伙，哪有什么骨气，立马就全招了。

    三天前，确实有个女人来庙里烧香。

    她穿得普通，裹得严实，但是出手特别大方，香油钱一投就是好几千，别人都是上了香，捐了钱就走，只有她在殿前长跪不起，一看就是遭遇了难事，这种人的钱最好骗。

    于是他就主动过去攀谈，但是对方一直也没怎么说话，直到他说山顶有一尊往生石，把所想之人的名字写上去，便可心想事成。

    那女人就突然来了精神，跟他打听起那块石头，他见过太多这种痴男怨女，宰起来丝毫不手软，韩若星不止把手里的现金全给了他，甚至连项链也给了他。

    他本来是想要她手上那枚钻戒的，但是韩若星死活不给。

    莫明轩攥紧手，盯着男子的眼神，阴鸷地让他发怵。

    “是，是她自己自愿给我的，我一没偷二没抢，是她自己执念太深，非让我告诉她怎么上去，我都说了很危险了，她不听……”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好像……好像没有见她下来……”

    “带路。”

    莫明轩绷紧脸，冷冷开口。

    “啊？”那人愣了一下，莫明轩扫了他一眼，后者立马缩起肩膀，“我我我，我带就是了。”

    山顶的路十分陡峭，平时除了护山的人，都没人上去，因为前往山顶，有一条几十米长的栈道，一侧紧挨峭壁，一侧便是悬崖，宽度不过半米，紧容一人通过。

    栈道入口的地上掉落了一块写着“尚未开发，严禁攀登”的牌子。

    莫明轩弯腰去捡那块牌子，假僧人一看没了桎梏，扭头就跑。

    莫明轩没看他，捡起牌子重新挂到入口处的石壁上，沿着栈道往山顶寻去。

    过了栈道，再走一小段山路，便到达了山顶。

    视野一下开阔起来，他一眼便瞧见矗立在悬崖边的巨石，石头旁枯黄的野草上，放着一个熟悉的包，却不见韩若星的人。

    莫明轩心口一窒，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朝那块巨石走近。

    那块石头大概有三四米长宽，两米多高的样子，形状不规则。

    向阳的一面上面密密麻麻不知道是什么，走近了才看清，那全部都是顾景琰的名字，几乎写满了半面石壁。

    莫明轩嗓子梗了一下，顺着那些字迹，绕过巨石，看见了坐在巨石背后的人。

    她背靠着巨石，弓起双膝，一只手环住膝盖，将头埋进去，另一只手搭在外面，手里还拿着笔。

    第865章

    软弱

    她脚边放着半瓶瓶装水，她并没有寻短见。

    这个认知，让莫明轩心中陡然松了口气。

    韩若星面前不足两米远的地方就是万丈深渊，他不敢惊动她，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下来，陪着她。

    已过晌午，太阳虽然大，但是山顶依然冷得很。

    韩若星罩了件冲锋衣，但看上去也并不厚实，裸露在外的耳垂冻得通红。

    “若星……”

    他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韩若星没有动，也不知听见没有。

    莫明轩眺望着云遮雾绕的远山，好久才再次开口，“我有个弟弟，叫明磊，比我小两岁多，他长得很可爱，从小就乖，还很聪明，不到一岁就可以说一些简单的词语，见人就笑，特别讨喜，几乎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喜欢他。”

    “我本不是天资聪颖的人，不管是走路还是说话，都比同龄人要晚，学东西慢，加上小时候也内向，不讨家里长辈的欢喜，母亲屡屡因为我被迁怒，小磊的到来，转移了家人对我的关注度，让我感觉前前所未有的轻松，所以我也很喜欢他。”

    “小磊出生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难得的快乐时光，然而这段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小磊出生第二年的中秋节，姑姑从国外回来过节，全家人都忙着给她接风洗尘。”

    “姑姑从国外给我带了非常漂亮的汽车模型，我和小磊都很喜欢，我们俩就在房间里一起玩了起来。”

    “那天家里很热闹，大人们都很忙碌，照顾小磊的阿姨说要下楼切水果，阿姨去了好久都不上来，小磊一直哼哼唧唧，似乎是不舒服，我以为他渴了，我就拿着他的奶瓶学着我妈的样子去给他接水。”

    “回来的时候，小磊似乎更难受了，他脸色通红，喉咙里发出一直发出很古怪的声音，可我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我还拿着奶瓶给他喂水。”

    “水没有喝下去多少，衣服全给弄湿了，我这才发现，他在哭，却哭不出声音，我不知道那是怎么了，我下楼去找大人，可是我没那么聪明，三岁多了来回话都说不明白，没有人有耐心在听我说什么，我们都以为我在闹。”

    “我又跑回了房间，这一次，小磊已经不动弹了……”

    他声音很轻，“我以为他睡着了，我也很困，于是我就躺在他身边也睡了，一直到，我被大人的尖叫声惊醒。”

    “小磊死了，小车上的小零件卡在他喉咙里，窒息而亡，那天欢欢喜喜的家宴，最后惨淡收场，我妈哭得撕心裂肺，她看我的眼神，很陌生，充满着埋怨和恨意，那个眼神，我记了好久。”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如果小磊是哥哥，如果出事的是我，他那么聪明，一定能第一时间喊来大人。”

    “我开始变得谨小慎微，我努力去学习，努力学着小磊的样子，想让大人开心一些，可是爷爷嫌我愚钝，母亲似乎也总是透过我再看他。”

    “我突然就想，如果死的是我该有多好，你知道景琰跟我说了什么吗？”

    顾景琰的名字，终于让一直没有动静的韩若星有了反应。

    她趴在膝盖上，轻轻偏了下头，被发丝遮挡的眼睛红肿不堪。

    莫明轩哑声道，“他说你也只是个孩子，为什么要要求一个小孩子成熟的去处理大人都未必能熟练应对的事？大人怪你，是因为他们不敢承认那是他们自己的失职，但是小磊不会，他永远记得他的哥哥有多疼他，因为他学会说话，第一个喊的就是哥哥。”

    他别过脸，平复着情绪，良久，再次开口，“若星，这个世界就是充满着意外和不堪，你可以悲伤，可以难过，但生活还是要往前。宋叔叔和天骏，你外公外婆，还有唐小姐和我们这些朋友，我们都希望你好好的，景琰也一样，他以那样的方式离开，我想他最不希望的就是你有事。”

    “景琰以前和我说过一句话，我把它转送给你。”

    “他说：有我在，你可以软弱。”

    他的声音和着风送入耳中，恍惚间，韩若星似乎听见顾景琰在她耳边说，“即便我的第一选择是自救，我也愿意和你同生共死。”

    骗子！骗子！

    韩若星终于抑制不住奔涌的痛苦，撕心裂肺哭了起来。

    那哭声在风中，在山涧，在倾泻而下的泉水中，不知能不能传入顾景琰的耳中，引得他对尘世间的留恋。

    她克制不住情感，同样也克制不住满心的不甘和怨恨。

    “你为什么要带警察来？”

    “我为什么要救你？”

    那一声声带着哭声的质问，让莫明轩心如刀割，他红着眼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

    韩若星放肆地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一直等到那哭声渐弱，直到停止，莫明轩才再次开口，“下山吧，明天你还想写，我陪你来。”

    “不来了，”韩若星收拾着东西，垂着哑声道，“我回家等他。”

    说着拿起包站了起来，朝山下走去。

    莫明轩沉默着跟了上去。

    走栈道的时候，韩若星突然腿一软，吓了莫明轩一跳。

    他紧张地拉住她，“你怎么样？”

    韩若星拂开他的手，“没事。”

    说罢继续朝前走，下了栈道，韩若星的眼前就越来越花，莫明轩似乎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摇摇晃晃跌进了黑暗中……

    山顶回来，韩若星就发烧了。

    莫明轩带着她去卫生所，卫生所值班的医生也不知道是没经验还是靠关系塞进来的，说给打退烧针，结果针晃晃悠悠拿都拿不稳，韩若星虽然发着烧，可是人很不安分，一直说胡话，动作也大，根本拉不住。

    莫明轩也怕这没经验的医生伤了她，便道，“开点退烧药吧。”

    于是医生又给开几副药，但是药韩若星也是一吃就吐。

    忙活了半天，也没喂进去多少，最后又给换成了口服液，总算是灌进去了点。

    一整晚，温度起起落落，直到隔天临近中午，终于退了下来。

    第866章

    心甘情愿

    韩若星是被狗叫吵醒的。

    睁开眼，周遭是用报纸糊着的土墙，头顶的钨丝灯泡，年代已久，玻璃壁已然发黑。

    四周都是陈旧的老物件，身上盖着的大花被子，像是新棉花弹的，松软而温暖，还有些淡淡的阳光的味道，一瞬间，韩若星以为自己跟某些年代文的女主一样，穿越到了八九十年代。

    要是这样，顾景琰是不是也会穿越？

    然而放在桌上的手机戳破了她的妄想，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便起来了。

    病去如抽丝，虽然烧以退，但是身上依旧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烧了一整晚，浑身黏腻，再加上前几天在山上呆着，风吹日晒，身上的味道实在不好闻。

    本想清洗一下，结果屋里什么也没有，她转了一圈，便拢了拢衣服，出去了。

    走出门，才发现自己睡的地方是以前的那种瓦房，她还睡的是主屋，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偏房，院子里有一只小黑狗，正在冲过路人的吠。

    院子没有大门，门口东侧栽种了一颗山楂树，正值冬季，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一颗颗的山楂挂在枝头，漂亮又冷清。

    韩若星恍恍惚惚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这颗山楂树下捡山楂的样子。

    正愣神，背后有人唤道，“醒了。”

    韩若星转过身，莫明轩穿着一件老旧的大衣，从主屋西侧走过来。

    莫明轩见她盯着自己身上的外套，笑着解释道，“太爷爷说我穿得薄，非给我找了件衣服，还挺暖和。”

    韩若星没接话，而是问，“太爷爷呢？”

    莫明轩说，“后院阉猪崽呢，我带你去。”

    后院比前院还大，有菜园子，有鸡棚，还有猪圈羊圈。

    不过现在养的动物也就剩下猪了，他年纪很大了，即便身体比同龄人好，也照顾不动了。

    本来今年猪也要卖了的，但是猪妈妈怀了宝宝，就留了下来。

    太爷爷年轻时候，阉割猪崽都是他自己动手，现在年纪大了，手不稳，于是就让莫明轩过来帮忙。

    莫明轩一个从小在城市长大的人，别说阉割小猪崽，他连猪都没见过几回，拿着工具愣是不敢戳。

    太爷爷就跟赛场看比赛的教练一样，疯狂在下面指挥徒弟怎么怎么打，结果自己那不争气的徒弟，连篮板都抢不到。

    看着莫明轩手上被小猪啃出来的牙印，太爷爷憋了半天，来了句，“活这把岁数，我也是第一次见人被猪咬。”

    莫明轩……

    韩若星想到太爷爷去江城那次，她和顾景琰带着太爷爷出去玩。

    顾景琰那时候特别没有眼色，毕竟少爷身份，出门跟个大爷一样，下个车都要人过来开门。

    结果到了太爷爷这儿，老爷子才不管你什么总裁少爷，买水让他去，买门票让他去，排队取餐让他去，就连上个厕所，都要他拿着衣服在外面等。

    顾景琰要是稍微露出些不满，太爷爷就叹气，“这结婚啊，不管有钱没钱，一定要找脾气好的，像那种使唤两下就吹胡子瞪眼的，一定不能找，使唤他买杯水，他都敢瞪你，等你老了躺病床上，他肯定立马拔你氧气管。”

    顾景琰气得吐血，趁着太爷爷上厕所的时候，凑到她跟前，小声且不服道，“这跟拔氧气管有什么关系？明明跑一次的事，他非让我来来回回跑几次，他折腾人我还不能有怨气了？”

    韩若星瞥了他一眼，“那你回去吧，本来我也没叫你来。”

    顾景琰被噎了一下，最后冷哼道，“你以为我想来吗？我是不想让人说闲话！”

    嘴硬心软，难怪太爷爷太“欺负”他。

    莫明轩下不去手，太爷爷只好喊来邻居家的晚辈过来帮忙。

    手起刀落，一刀一个，没一会儿十几只小猪就全都阉好了。

    莫明轩看得目瞪口呆，低声问，“这……不疼吗？”

    太爷爷沉默，“要不，你问问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