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明轩……

    太爷爷说着，抓住一只最肥的小猪崽，兴致勃勃地对韩若星道，“星星，这只怎么样？或者你自己挑，看上哪只，太爷爷一会儿给你宰哪只。”

    小猪崽被提溜着后腿哼唧乱叫，韩若星伸手将那只小猪从太爷爷手里解救出来，低声道，“不想吃肉，想吃小时候您烤的红薯。”

    太爷爷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好说，太爷爷现在生火给你烤去。”

    说着对莫明轩道，“莫小子，你带星星去洗漱，回来帮我劈点柴。”

    莫明轩应了一声，起身对韩若星道，“走吧，我带你去。”

    镇上政府盖有安置房，但是太爷爷和村里一些老人，早就住惯了自家的瓦房，楼房反而不适应，所以就一直没搬。

    安置房里有浴室，水暖电都有，韩若星洗完出来，莫明轩正在打电话。

    见她出来，便掩住听筒，“天骏的电话，你想接吗？不想接的话我帮你回绝。”

    韩若星擦了擦头发上的水，低声道，“给我吧。”

    莫明轩这才跟那边人说了一声，将手机给了韩若星。

    “若星，怎么样？心情好一些没有？”

    韩若星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后说，“哥，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见她语气正常，宋天骏的心终于落了回来，“没事……没事，你没事就好，”说着缓了缓语气，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两天吧，挺久没见太爷爷了，陪他两天，你那边……怎么样？”

    宋天骏明白，她问得是顾景琰的消息。

    宋天骏抿起唇，良久才道，“暂时还没有消息，”怕韩若星难过，他又补充道，“也许就是你说的，景琰可能被人救了，不然又不是海，怎么会捞不到呢？我让荣胥去医院查去了，有消息我会跟你联系，还有，替我跟明轩道个歉，谢谢他找到你。”

    韩若星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扭头看向莫明轩，这才注意到他左侧唇角有一些浅浅的淤青。

    韩若星很快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走过去将手机还给莫明轩，低声说，“莫律师，昨天我在山顶说的话，你不要放心上，我那时候脑子不清醒，还有我哥，他也是找人心切，对不起。还有，谢谢你事发到现在的帮忙，非常感谢。”

    “若星，”莫明轩垂着眼，低声道，“如果你是以景琰的立场跟我说谢谢，那么完全没有必要，他是我朋友，我帮忙是应该的；如果你是以自己的立场，那更没有必要，”他说着抬起眼，眸中潜藏的情感呼之欲出，“因为我心甘情愿。”

    第867章

    扎根

    韩若星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

    她沉默着，很久才开口，“莫律师，景琰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我也是。”

    “我知道，”莫明轩笑了一下，很温和，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我从不敢妄想取代他，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会好好的，”韩若星很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他希望我好。”

    莫明轩轻轻攥了攥手机，没再说话。

    柳镇的生活平静而安逸。

    前些年，政府有些个项目在柳镇开展，占用了不少地，很多居民因此获得了一笔不小的拆迁费，所以居民生活相对富足。

    只是镇上没什么支柱产业，教育质量也不行，留不住年轻人。

    老乔家来了两个年轻人，长得漂亮又有气质，很快就传得十里八乡人尽皆知。

    地方小的好处就是每家每户多少都要沾亲带故点，于是一天时间，就来了十几波“亲戚”前来借着送东西或者路过的借口来瞧热闹。

    太爷爷在镇上还挺有名，他年轻时候是个厨子，十里八乡红白喜事都要找太爷爷去坐镇，邻居老太太形容他烧的菜，吃完碗都不用洗，好吃到舔盘子的地步。

    后来年纪大了，掌不了厨了，他又自个儿钻研起医书来，谁家猪不长膘了，谁家狗闹肚子了，又或者谁家牛胀气了，他还都能给看出个名堂。

    不过太爷爷也知道自己学的是个皮毛，所以也从不收费，只是有人送来了，帮着瞧瞧，看不了，就赶紧让人往市里送。

    乔旭升的事，镇上人好像不知道一样，没有人提起。

    太爷爷好热闹，原本三个人的饭，最后搞得跟吃席一样，弄了一大桌子。

    街坊邻里，切菜的切菜，揉面的揉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洗碗筷的时候，旁边有个大娘悄声跟韩若星说，“乔丫头，你这对象找的不错，人长得端正，眼里有活儿，说话也轻声细语，斯斯文文的，他是做什么的呀？”

    韩若星一边清洗碗筷，一边道，“大娘，他不是我对象，是我朋友，是个律师。”

    大娘惊讶，“我怎么听老乔头说是曾孙女婿要来呢？”

    韩若星垂着眼道，“本来说是要来的，但……出了点事，他来不了了。”

    “哦，”大娘也没有多想，又热情道，“那你下回记得把他带来，我给你们做我的拿手好菜。”

    韩若星动作一顿，好久才笑了下，说，“好。”

    天色渐晚，客人陆陆续续离开，韩若星忙着收拾，莫明轩也在帮忙。

    太爷爷坐在堂屋门口的门槛儿上看着他俩。

    莫明轩干活儿虽然不熟练，但是人很勤快，也仔细，比如韩若星搬不动的椅子，他会主动过去帮忙，再比如清洗好的水果刀，递给韩若星的时候，他会细心的将刀刃冲着自己这边，以免划伤韩若星。

    一些很细节的事情，往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质。

    “莫小子，”太爷爷叫了他一声，“有烟吗？”

    莫明轩摇头，“我戒烟了。”

    太爷爷失落的“哦”了一声。

    莫明轩放下衣袖，温声道，“你想抽什么牌子，我去给您买。”

    太爷爷立马亮起眼睛，“那多不好意思。”

    莫明轩笑了下，“晚上吃得多，我正好出去走走，顺路。”

    于是太爷爷借坡下驴道，“那你帮我捎包牡丹吧。”

    莫明轩听都没听过这个烟名儿，不过还是应道，“好。”

    他拿起外套，扭头看向韩若星，“若星，你要什么吗？”

    韩若星摇头，“不用，谢谢。”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莫明轩眼神透出些许失落，轻声道，“那我去去就回。”

    韩若星“嗯”了一声。

    等莫明轩一走，太爷爷才唤道，“星星，别干了，过来陪太爷爷坐会儿。”

    韩若星擦了擦手，有些忐忑地走了过去。

    太爷爷拍了拍旁边的门槛儿，“来，坐这儿。”

    韩若星便挨着老爷子坐了下来。

    “顾家那小子出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吗？”

    韩若星本以为太爷爷会询问乔旭升的事情，没想到他一开口，问的却是顾景琰。

    从山上下来，韩若星一直都克制得很好，可是太爷爷一声关心的询问，突然就让她溃不成军，眼泪一下就来了。

    太爷爷活到这把岁数，已经活成了人精。

    韩若星发着烧被莫明轩带过来，他便已猜出事情不简单，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太爷爷伸手，慈爱地帮她拭去泪珠，“哭吧乖乖，哭出来心里好受些。”

    韩若星却没有哭太久，她抹掉眼泪，嗓音沙哑道，“太爷爷，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景琰还没回来，我还要帮他守住他的心血和他的家人，我不能在这里呆太久了。”

    太爷爷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明天太爷爷去送你。”

    韩若星垂着眼，好久才低声道，“太爷爷，我不是乔乔家的子孙，我和乔旭升没有血缘。”

    太爷爷作为亲属，不可能不知道乔旭升的事，他还这般待她，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她并不是乔旭升的女儿。

    乔家真心对她的就只有太爷爷，她不愿意瞒着他。

    太爷爷没说话，气氛沉静，韩若星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太爷爷必不会责骂她，但一定会失望吧。

    许久之后，太爷爷才开口，他说，“你的意思是，以后不再过来是吧？反正也没有血缘关系，懒得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韩若星错愕，下意识否认，“当然不是，是我已经没有那个资格。”

    太爷爷对她所有的喜欢和疼爱，归根到底还是源于那点血缘，没了这层关系，她怎么敢贪图老人家的心意？

    太爷爷说，“其实你是不是乔旭升的女儿，和我都没什么关系。”

    韩若星听糊涂了，什么叫没关系？

    太爷爷这次说起陈年往事。

    太爷爷原本并不是柳镇的人，他和太奶奶都是外乡人，两人青梅竹马，

    太爷爷小时候家里条件很差，为了吃饱饭去参了军，一走就是三年。

    退伍的时候攒了一些钱，虽说算不上衣锦还乡，但也足以在老家扎根。

    第868章

    惨剧

    他大字不认识几个，信也不会写，所以走了三年，便和太奶奶失联了三年。

    原想着三年，她早已嫁人，结果回来才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也在家里等着他。

    两人多年不见，却又像从未分开，很快就确定了关系。

    太爷爷聘了媒人去说亲，很快就定了日子。

    两个人都为即将组成的新家忙碌着，期待着，却不想厄运来临。

    镇上发生了连环杀人案，凶手专挑年轻女性下手，侵犯后杀害。

    半年犯下了四起命案，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家里有女人的，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儿，根本不敢让单独出门。

    太奶奶当时在纺织厂上班，太爷爷每天接送她上下班，眼看结婚将近，太奶奶家里人突然改口要涨聘礼，原来是太奶奶的弟弟看上了某家闺女，对方聘礼要得很高，太奶奶家里凑不齐，于是便想了这么个注意。

    太奶奶羞愤至极，一直温温柔柔的人为此和家里大吵了一架。

    然而那个年代，婚姻由不得女人选择。

    太爷爷不给，太奶奶家里就会立马给她安排别的婚事，总会有人愿意出这个钱。

    太爷爷也气愤，可这个钱他又不得不出，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家人把太奶奶往火坑里推。

    可他当时置办新家，钱花的所剩无几，四处跟亲友借过之后，还是差一些。

    县里当时有个煤矿，那个年代机器没有那么先进，煤全靠工人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下矿井，一袋一袋背上来，既辛苦又危险。

    但是钱多，他只需要干一个月，就能把剩下的钱给凑齐，何况他才二十岁，年轻力壮有的是力气。

    即便工作很忙，太爷爷还是会在太奶奶的下班的时候，准时到纺织厂门口等她。

    直到有一天，天降暴雨，雨水把矿井入口给冲塌了，工人们里外配合，好久才把洞口给挖开。

    太爷爷一出来换了身衣服，就赶紧去接太奶奶，当时天都已经黑了，他赶到的时候，纺织厂大门都锁了，也不见太奶奶。

    太爷爷心中不安，便跑去了太奶奶家里，结果太奶奶根本没有回家，一起上班的工友说她在门口等了半小时就走了，说是去矿场那边找他了。

    可是矿场的人却并没有见到太奶奶。

    太爷爷直觉出了事，叫上几个退伍的战友，沿着纺织厂到煤矿厂的路去寻人。

    其中一个战友，在路过一片庄稼地时，听见了动静，他喊了一声“谁在那儿”，突然一个身影跳起来慌里慌张跑了。

    战友上前一看，顿时变了脸色。

    太奶奶出事了。

    太爷爷赶过来的时候，她下身赤裸，脖子被绳索缠绕……

    索性发现得早，人还有口气，赶紧就送去了医院。

    连环奸杀案唯一的幸存者，警察很快就赶过来了解情况。

    太奶奶脱离危险后，指认了凶手。

    然而事情到这里并没有完，太奶奶非但没有因为指认凶手获得众人的尊敬，反而有关她那天被人发现羞辱后的场景在周围人群中扩散开。

    大家觉得，她没死不是因为她命大，可能是因为她太“配合”，没有之前死的那些女人贞烈，工友也说，太奶奶太喜欢打扮，所以才遭匪徒下手，还是她自己太“招摇”。

    在女性贞洁大过天的年代，受害者成了被指责的对象。

    她家里人似乎也觉得她“丢了人”，之前还想着涨彩礼，事情一出，兴许是怕太爷爷嫌弃太奶奶，居然主动提出降彩礼。

    太奶奶性格刚烈，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一气之下就寻了短见。

    幸好被人发现，及时给救了下来。

    太奶奶不愿让太爷爷成为“笑柄”，主动提出了解除婚约。

    太爷爷心疼不已，也看清了这些人的嘴脸，于是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带着太奶奶，永远离开了故土，在距离几百公里以外的柳镇安了家。

    两人成了家，太爷爷也找到了工作，一切似乎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起来了，结果两个月后，太奶奶怀孕了。

    一查日子，孩子不是太爷爷的，太奶奶想打掉，那时候吃饭都是问题，哪有钱去医院啊，太爷爷就说留下吧，太奶奶不愿意，偷着用各种方法去折腾，甚至还听信偏方，去喝碎瓷片水。

    幸好被太爷爷发现，才没酿成惨剧。

    无论太奶奶怎么折腾，那个孩子就是一直安然无恙，太爷爷觉得这兴许就是命，便劝太奶奶留下他，就当他们俩的孩子养，谁都不许提。

    太奶奶哭了好几天，最终无奈接受现实。

    太爷爷的长子，也就是乔旭升的父亲，和太爷爷并没有血缘关系，但太爷爷却也一直奉行对太奶奶的承诺，对那长子视如己出，除了他们夫妻俩，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本以为这件事会被他带进棺材里，如果韩若星今天不提这茬的话。

    长子一家明显和自己那两个孩子秉性相差很大。

    尤其到了乔旭升这一辈，那几个孩子多少都有些自私自利。

    太爷爷虽说还是一视同仁的对待，但心里却早已有了芥蒂。

    乔旭升出事的消息传来，太爷爷愣了很久，最后也只得出一个“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么一个结论，并无太多伤悲。

    至于韩若星不是乔旭升女儿的事。

    太爷爷顿了顿，低声道，“其实你的身世，顾小子早就告诉我了。”

    韩若星心头一颤，“顾景琰和您说了？什么时候？”

    他根本没告诉自己。

    “有阵子了，具体也记不清了，”太爷爷咂摸了一下，道，“他把我当时留给你的钱还给了我，还让我假装不知道。”

    说着还有些生气道，“我又不是因为血缘才对星星好！”

    太爷爷起初喜欢韩若星，是因为贺雨柔，太爷爷对那个孙媳妇的印象特别好，爱屋及乌，自然也对韩若星青眼有加，后来就纯纯是对这个孩子的喜爱。

    原因也很简单，这丫头长得讨喜不说，还懂事。

    他至今都记得他给小丫头糖果时，她明明皱着眉一副想随时吐出来的样子，却在他问起时，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说“很甜”。

    第869章

    一席之地

    从小就知道照顾别人情绪，太爷爷自然格外喜爱她。

    这份喜爱，从来都和血缘没有关系，自然也不在乎她是不是乔旭升的女儿。

    只不过顾景琰那份细心，倒是让太爷爷对他刮目相看不少。

    韩若星鼻子发酸，垂着眼很久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