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琰从来都没跟她说过这些，在她忧心忡忡怎么面对太爷爷的时候，他早已默默帮她铺好了路。

    太爷爷抬头看着头顶的夜空，好一会儿，低声道，“马上要过年了，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莫明轩靠在墙上听着祖孙俩的对话，也跟着抬眼看向苍穹。

    暮色沉沉，不见星辰。

    隔天一早，两人早早起来收拾，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因为来的时候两人都没带什么东西。

    收拾的，都是太爷爷给两人准备的土特产。

    他应该是邀请她和顾景琰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了。

    核桃，柿饼，酥梨还有自制的牛肉干和晒干的野山菌，以及几十斤的土鸡蛋。

    他甚至还绑了两只小猪崽，让两人带回去。

    韩若星看着面前堆积成山的来自太爷爷的关爱，既感动又无奈。

    猪崽崽自然没有带走，其他的东西韩若星也只是选了几样儿，都不拿的话，太辜负太爷爷的心意。

    回来路上，韩若星都不怎么说话，莫明轩将外套递给她，“你睡一会儿，到了我喊你。”

    韩若星没接，“我不困。”

    莫明轩低声说，“昨晚睡那么晚，早上又起这么早，怎么可能不困？回去还有好多事情要做，睡会儿吧。”

    韩若星沉默。

    她不是睡得晚，是几乎没怎么睡。

    一闭眼就是顾景琰，就算睡着，也会从梦中惊醒，一晚上起来好几次。

    两间厢房隔得近，莫明轩应该是听到了她出门走动的声音。

    韩若星接过来道了声谢，衣服盖在身上，却没什么睡意，她看向旁边的莫明轩，问了他一个问题。

    “莫律师，那晚，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莫明轩说，“你的位置信息消失后，我便觉察你的手机可能被人发现了，警方一时间没有头绪，我便联系了李展……就是被淹死的那个主谋的前妻，我给她看了你们消失的位置，询问她那附近有没有李展熟悉的地方，她就想到了那个地方。”

    “她说李展经常在这附近野钓，她知道那附近有个废弃厂房，他们之前去躲过雨，我就请她来带路，怕出状况，路上联系了警察。”

    莫明轩停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我当时考虑得更周到些，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韩若星垂着眼帘，低声说，“莫律师，那天晚上你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他把顾景琰错认成了你，如果我当时记得住你的电话，我会用你来换顾景琰。”

    她并非仅仅是为了让莫明轩死心才这么说，而是她在当时的确想这么干过。

    在那种情况下，没有谁比顾景琰的性命更重要。

    所以莫明轩的道歉，她没资格接受。

    莫明轩怔一下，随即苦笑一声，“那样也许更好，至少可以在你

    心里换一席之地，而不是永远的莫律师。”

    韩若星沉默着，没有再开口。

    几个小时后，终于抵达了江城。

    从车站出来，就看见宋天骏。

    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眉毛蹙着，一张俊脸满是冷意，直到看见韩若星，那股冷意才消融。

    他大步走过来，拉住韩若星，凝视她良久，沙哑着嗓音说，“回来就好。”

    韩若星伸手抱住了他，红着眼轻声道，“哥，对不起。”

    宋天骏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好久才道，“哥带你回家。”

    他扭头看向莫明轩，认真道，“明轩，谢了，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莫明轩摇头，“若星认床，这几天都没休息好，早点带她回去休息吧。”

    说着将太爷爷塞的特产交给宋天骏，“照顾好她，有事跟我联系。”说罢就要走。

    “等下，”宋天骏叫住他，“我开着车呢，我送你回去。”

    莫明轩一顿，看向韩若星，后者对上他的视线才道，“莫律师，一起吧。”

    莫明轩低头笑了笑，“不用了，公司一会儿有人来接我，要见个客户，你们先走吧。”

    韩若星松了口气。

    宋天骏很快便察觉一丝异样，他看了眼自家妹妹，又看了眼莫明轩，随即道，“那行，回头我请你吃饭。”

    道了别，宋天骏就带着韩若星上了车。

    后视镜里莫明轩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宋天骏看向韩若星，斟酌着该怎么开口，韩若星却先一步道，“还是没有消息吗？”

    宋天骏摇头，“河道已经找遍了，打捞队的人说，最迟也就这两周了。”

    韩若星一愣，“什么意思？”

    宋天骏沉默几秒，说，“尸体腐败后或许会漂浮上来，应该能打捞到。”

    韩若星脸色猛然一白，半天没有说话。

    宋天骏轻声说，“入土为安，总比尸骨无存要好。”

    韩若星的手攥着衣服，松了紧，紧了松，很久，才说，“一天找不到，我就一天不认。”

    宋天骏没再说话。

    她总会慢慢接受的。

    宋万千担心了好几天，见到人总算是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一回来就拉着韩若星嘘寒问暖，好不容易找回来宝贝女儿，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个小感冒都让他担忧不已，失个踪差点要他半条命。

    韩若星的状态比之前刚醒来那会儿看上去好上不少，说什么也都会回应，只不过看起来死气沉沉，没什么朝气。

    “对不起爸，这几天让您跟着担惊受怕。”

    宋万千太了解爱人离世的痛苦，又怎么舍得说孩子半句，只是没等宋万千开口，苏婉琴便端着两杯水过来，“散散心也好，心里能好受些，就是可惜景琰那孩子，还那么年轻。”

    韩若星一顿，唇角压了压。

    宋万千皱起眉，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岔开话题道，“家玉去哪儿了，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处对象了吗？”

    第870章

    授权

    苏婉琴说，“她处对象还能瞒着我们吗？她国外上学时候的同学来江城玩了，她去给人当向导去了。”

    宋万千拧起眉，“好像没听她提过啊。”

    “早就提过了，那时候若星还没醒，你可能没留意。”

    宋万千自然是听出了苏婉琴这话里的些许埋怨。

    自从若星被认回后，虽然面上，除了e的股权，若星有的东西，他也一视同仁给宋家玉也准备了，但感情上，他确实对宋家玉冷落了不少。

    苏婉琴一提，他也觉得理亏，便道，“要不喊她同学来家里吃个饭吧，难得来一趟，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苏婉琴道，“不用了，他们年轻人自己玩一玩就行了，再说若星最近心情也不好，

    也别闹腾了。”

    韩若星懒得听苏婉琴这些弯弯绕绕，低声道，“爸，我有点累了。”

    苏婉琴关切道，“孙姐饭菜都要煮好了，吃完再休息吧。”

    韩若星没有看她，而是对宋万千道，“爸，我想休息了。”

    宋万千立刻心疼起来，“那你先上楼休息，等你睡好了，爸爸再让孙阿姨重新给你做。”说着把韩若星的手机递给她。

    “谢谢爸。”

    韩若星接过来站起身，拿着东西上了楼。

    等人一走，宋万千才皱着眉道，“这阵子别在若星面前提景琰，你没看她那个样子，你这不是在她心口上捅刀子吗？”

    宋天骏在一旁听挑了下眉。

    难得啊，他这糊涂爹今天脑子居然转过弯来了。

    苏婉琴似乎有些委屈，低声道，“我也是可惜景琰那孩子，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呢……”

    这话说得宋万千心里也不好受起来。

    虽然之前因为顾景琰和若星离婚的事，他有阵子看那小子不顺眼，可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是自己挚友的骨血，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哪儿能揪心啊。

    他扭头对宋天骏道，“天骏，你再多增些人手，不管花多大力气，一定得把人找回来，不能……不能让他孤孤零零的……”

    宋万千眼圈一红，已经说不下去了。

    宋天骏应了一声，“我明白。”

    韩若星上楼把手机充上电，手机亮起，屏保上显示出她和顾景琰在洱海的合影。

    照片是她拉着顾景琰拍的，顾景琰依旧不爱拍照，一对镜头就绷起了脸，快门按下前，她扭头亲了他一下，顾景琰怔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镜头就捕捉了他垂眼看她的画面。

    韩若星眼睛酸涩，就那么拿着手机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手机响起，她才回过神。

    电话是林书打来的，韩若星起身摁了接听。

    “太太，回来了吗？”

    林书轻声问。

    韩若星“嗯”了一声，“你那边怎么样？”

    林书这边并不好，但是他知道韩若星更不好，所以撒了个谎，“没事，都挺好的，顾总的手机找到了，您要不要拿回去？”

    手机本来是家属认领的，韩若星和顾景琰法律上已经解除了关系，所以认领人是钟美兰。

    林书以手机有公司机密文件为由，向警方那边提出了申领，警方批准后，就把手机交给了他。

    顾景琰那么谨慎的人，自然不会将重要文件放手机里，林书要回来，就是想把它交给韩若星，给她留个念想。

    韩若星怔了一下，低声问，“你在哪儿？”

    林书便和她约好了地点。

    韩若星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宋万千不放心，安排了家里司机送她去的。

    林书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茶社，下午三点，还不是周末，茶社没什么人。

    她跟老板报了房间号，便被引到了一个房间跟前。

    推开门，里面坐着林书，还有……钱晏。

    韩若星怔了一下，伸手关上了门。

    “太太。”林书像是感冒了，嗓子有些沙哑，人看上去也有些憔悴，看见韩若星，还是一如既往的礼貌温和，他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道，“坐下说。”

    韩若星放下包，坐了下来。

    韩若星的情况比林书想象中要好上不少，如果她太过糟糕，今天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韩若星没有主动开口。

    林书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钱晏，钱晏是顾景琰的同学，还是个律师，所以给手机，不过是个借口，林书还有别的事情找她。

    果然，坐下后，林书开口说，“这位钱律师，您认识，我就不多介绍了，让钱律师跟您说吧。”

    韩若星看向钱晏，后者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他翻开面前的文件，递到韩若星跟前。

    “这是顾景琰之前委托我拟的文件，你看一下。”

    韩若星呼吸轻了一下，“遗嘱吗？”

    “遗嘱不是找我立的，”钱晏淡淡道，“这是一份授权合同。”

    韩若星没明白。

    钱晏说，“你不想看的话，我就简单赘述一下，一个月前，他委托我作为第三方，拟定了这份授权合同，合同大致内容是，一旦他本人因各种缘故，无法参与公司重大事情的裁断，由韩若星女士代为处理，直到他回来，或……被官方宣告死亡，他名下财产将按遗嘱进行分配。”

    韩若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些回不过神，她有些混乱，顾景琰为什么会立这么一份合同，他是预感到了什么吗？

    “他还说什么了吗？”韩若星略有些急切地询问。

    钱晏摇头，“不过当初签订协议的时候，现场录制有视频，你要看吗？”

    韩若星红着眼眶点头。

    钱晏就拿出手机，播放了签订协议时候的视频。

    钱晏没有骗她，视频单纯就是签订时候录制，以免将来出什么岔子留的证据，顾景琰甚至都没看过一眼镜头，他说着自己想法，钱晏在旁边帮忙拟写，林书则坐在旁边，全程见证。

    直到打印出来，签完字，顾景琰说了句，“她如果不愿意，也别强迫她，但愿是我杞人忧天。”

    韩若星闭上眼，脑子里复盘着整件事。

    凶手把顾景琰错认成莫明轩，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场意外，可是意外的话，顾景琰为什么能对这件事早有预感呢？

    一股寒意侵袭从后背袭来，韩若星压紧唇角，许久都未说话。

    “太太，”林书低声道，“您如果不想参与，可以拒绝。”

    韩若星问，“我拒绝的话会怎样？”

    林书沉默了一会儿说，“三天后，还有一次会议，如果顾总不能到场，他们会指定人来接管我们的团队，一旦核心技术被窃走，所有人的努力都会白费，即便顾总回来，也会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根本没有能力再和海总斗。”

    第871章

    原谅她

    韩若星没说话，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书松了口气，认真道，“太太，谢谢您。”

    韩若星问，“手机呢？”

    林书从包里拿出顾景琰的手机递给韩若星，“警方检查过了，除了碎屏，里面内容没有损坏。”

    韩若星道了谢，接了过来。

    “奶奶那边，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林书摇头，“顾总出事后，老太太那边我就联系不上了，海总说老太太旧疾犯了，现在情况不大好，一直在病床上躺着，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扰，所以回绝了所有探望。”

    病得严重却在家调养，怎么听都觉得像是托词。

    “我知道了，”韩若星站起身，“我先走了，有事联系。”

    等韩若星离开后，钱晏突然道，“顾景琰的运气，倒真是不赖，不管是选员工，还是选老婆，都能遇到死心塌地的。”

    林书道，“那是因为顾总诚心待人，跟运气无关。”

    钱晏看了他一眼，“顾景琰如果真的回不来，有兴趣跳槽吗？”

    林书摆摆手，“不约，我法盲。”

    钱晏……

    韩若星离开茶社，便让司机开去了顾家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