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出席过多次董事会,驾轻就熟的做了开场白:“这段日子集团动荡不断,外界也传出不少谣言,在座各位都是许氏的老骨干了,跟着许氏风雨飘摇二十多年,危机面前,不至于连这点基本的定力都拿不出来。”
“许夫人,话不是这样说,危机面前人人自危,现在许董病逝,公司群龙无首,大伙儿的身家都在里面,您总得给我们吃颗定心丸吧。”
江澜点点头,待那位董事说完,才道:“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二十七年前我嫁入许家,许闻舟将手中10%的股份转赠于我,使我在这个董事会有了一席之地。如今我先生过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按照继承法,我和我女儿许琳,以及……”
江澜顿了顿,目光看向下首的江珩,后者把玩着手里的钢笔,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她要说的跟他毫无关系。
江澜很不情愿的说出那个名字:“以及我先生的另一个女儿许枝鹤,除去房产基金商铺现金等不谈,每人将分得11%左右的许氏股份,这样,我手中已经有21%的股份。”
她说完,许琳接着道:“我个人愿意将继承的11%股权转让给我母亲,支持她做许氏的CEO。”
江澜会意的点点头,转头问邹律师:“如此一来,我手上就有超过30%的许氏股权,已经是内部第一大股东了吧?”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女儿先转赠给母亲,母亲大权在握后,再通过遗产把股权全部继承给女儿,总之一来一回肥水不流外人田。
其他在座的董事也都明白,笑笑罢了。全都指望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婿率先发难。
然而江珩像是不懂气氛似的,兀自在指间转着钢笔,仿佛大学课堂上开小差的学生。
几位老股东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江澜怎么会不懂这些老狐狸的心思,索性直接转向江珩:“既然你是代表许枝鹤来的,那么你的意见呢?”
眼看着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江珩这才放下钢笔,无所谓的一摊手:“我没意见。岳母你看着办。”
江澜尴尬的“咳”了一声:“这是在公司。”
以前在家,江珩也从没叫过她一声岳母,一直是恭敬有礼的“许夫人”,何况袁挽才是他的岳母,这一点,江珩心里很清楚。
“那我该叫你什么,江董吗?没办法,我自己也姓江,会产生错觉。”
戏谑的一句话,令江澜脸上一讪,众人有偷笑的,有摇头的,倒是缓解了紧绷的气氛。
江澜咳了咳,清嗓道:“你可以跟以前一样叫我许夫人。”
“OK,许夫人。”江珩顺着她的话道,“我没记错的话,刚才你自己说过,遗产还没有开始分割,所以这22%的股份还只是畅想,未入账咯,所以许夫人现在是要贷款CEO么?”
江珩轻描淡写的一言戳破江澜的野心,江澜蹙了蹙眉,没想到会被自己的话拿住。
不过她很快找回镇静,打起太极来:“我这不是提议吗?也没说现在就要做这个位子。如果大家有其他意见,也都可以提出来。”
江澜不过是随口一说,谁知道江珩顺势看向在座的股东:“各位董事,你们有什么好意见?”
“这……”
一时间,会议室里死一般宁静。
开玩笑,这种时候谁敢轻易站队,万一站错队,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江澜也是料到不会有结果,才故意把这个问题抛出去。
谁知江珩淡淡开口:“许夫人手里的股份堪堪达到要约收购线,离34%的安全控制权还有少许距离,想要一票否决,或者绝对控制公司,恐怕还做不到。既然大家都没有别的意见,那么按惯例,在股东大会上投票选出CEO,不是最公平的办法吗?”
江珩是学金融的,又是搞风投和融资发迹的,对这些股权线的敏感数值拿捏的相当精准。
这也是当年许闻舟结婚只赠给江澜10%股份的原因。
江澜一介女流,自然想不到那么多,只以为是凑整。但许闻舟手里的34%股权按照三份遗产均分后,即使江澜拿到了许琳的那11。3%,加上她原有的21。3%,也不可能超过34%。而邹律师主修法律,对股权线虽然有了解,但没人主动提起,他也不会去提醒江澜。
这下整个董事会都热闹起来,大家议论纷纷:“投票,倒不失为一个公平的方法。”
许琳眼看风向不对,有些急眼。
之前就看不惯江澜的董事带头道:“股东有提议投票的权利,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就通过投票决定,最公平不过了。”
江澜深吸口气,没想到最后摆了她一道的,是已经去世的许闻舟——这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闭了闭眼,道:“那就投吧。”
会议后半段,依旧是老生常谈的说了点公司近况,然后江澜便道:“散会。”
等董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许琳气愤的一拍桌子:“他到底想干嘛?之前假装破产,骗得我们一家团团转,现在是要替许枝鹤来跟我们争家产吗?”
许琳一时气急忘了自己左臂才正骨接回来,这一拍震得她半边胳膊都麻了,抱着手臂直吸气。
江澜目光深沉道:“离下次股东大会还有一个月。”
许琳忿忿:“一个月后遗产也该分割完了吧?我就不信,一个月的时间他能改变什么?”
“……”江澜沉思了一阵,“还是谨慎点好。这段时间我会去各大股东之间游说,先试试他们的态度。江珩那边……找机会约他出来喝个茶。”
“没用的,”许琳叹气道,“我昨天去医院就吃了闭门羹,也不知道许枝鹤在装什么,神秘兮兮的不露面,装神弄鬼的。”
“总之医院那边也盯紧点,别让这小贱人再生出什么幺蛾子。”
许琳点头道:“放心,交给我吧。”
-
许枝鹤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礼拜,身上的皮外伤终于好的差不多了。
孟芝的意思是接回家静养,更方便家里人照顾,许枝鹤当然举双手双脚赞成,这段时间她在医院闷的快发霉了,而且这段时间她明显的感觉到江珩比以前更忙碌了,每天下班却依然来医院,陪她睡在那张狭窄的陪护床上,许枝鹤也心疼他,自然希望早点出院。
江珩得知后,专门找医生询问了意见,得到同意后,专门请了两个保镖护送他们回家。
也许是杯弓蛇影吧,许枝鹤生平头一次享受这种待遇。
出一次院,孟芝把家里的司机、保姆全带来了,因为她六个月已经行动不便,还专门为她准备了一个轮椅。
就这样,两名保镖开道,孟芝亲自推着轮椅,保姆手里提着衣物,一路声势浩大的去了停车场。
司机开来的也是大型SUV,直接把她连人带轮椅抬上了车,这阵仗,简直媲美领dao人出行。
车子开进闹市区后,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
孟芝马上掏出手机,给江珩打电话,恨不得隔几分钟就给儿子汇报一遍情况。
孟芝也是被上次吓怕了,就那么一次没在眼皮底下,儿媳妇就差点出事,而江珩当时的表情,她只怕终生难忘。
那一刻,孟芝就有了清醒的认识,只有儿媳妇平平安安,她儿子才能喜乐安康。
电话里絮絮叨叨说的都是些日常事,许枝鹤百无聊赖的往窗外看去,入目的全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景物。
海豚TV的写字楼就在这一带,甚至还能看到楼顶的标志性广告牌。
她有些怅惘的叹了口气,昔日的心血,现在竟变得那么遥远。
电话里,依稀听到孟芝问:“什么……开会?在海豚TV?”
孟芝记得儿媳妇以前的公司就是个直播公司,她立马放下手机,和许枝鹤大眼瞪小眼。
许枝鹤想起来,自己的股份卖给江珩以后,高尔曼已经是海豚TV的最大股东了,只不过以前都是余荣代替他来开会。
挂了电话以后,许枝鹤提议:“我好久没出过门了,‘只只’的猫粮也吃得差不多了吧?我以前都是在公司楼下的宠物店给它买的,正好中午跟江珩一起吃顿饭。”
第246章
财大气粗
就在附近,孟芝也没什么意见。
许枝鹤指使着司机轻车熟路的开到写字楼地下车库。因为她现在已经没有工作证,又是一家子人推着个轮椅,声势浩大,所以示意先打个电话上去,孟芝看见电梯门开了,就急忙推她过去,嘴里嘀咕着:“到自己家公司都这么麻烦,让别人看笑话吧?”
许枝鹤不知道怎么跟婆婆解释她已经辞职的事,况且公司并不是谁的股份高就属于谁的。
周简接到电话,早就在电梯口等候。
见到许枝鹤激动的差点没留下眼泪来,一口一个“许总”叫的贼顺溜,格子间的同事们也都凑过来,盯着许枝鹤孕妇装下面圆滚滚的肚子,还有人问:“许总,你是腿受伤了吗,为什么坐在轮椅上?”
许枝鹤哭笑不得:“我只是怀孕行动不便,家里人担心,所以用轮椅推着我。”
说完,她还撑着扶手站起来,转了个圈给众人看:“看吧,我不是好好的。”
不过她这一整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猛一站起来还真有点头晕。
孟芝心急见儿子,直接问:“周秘书,江珩在忙吗?”
“江总在会客室……”周简朝磨砂玻璃后指了指,还没说完,就被孟芝一声“谢谢”打断,推着许枝鹤径直打开了自动门。
周简后面那句“和几位高层开会”湮灭在她的错愕中。
门一开,会客室里的说话声顷刻消失,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目光尤其集中在坐着轮椅的许枝鹤身上。
许枝鹤第一眼却是回头瞪周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其他人在?
办公室里都是海豚TV的大股东,大部分许枝鹤都认识,除此之外,还有江澜和许琳。
而此时的江珩,正西装笔挺的坐在沙发里,往后靠着椅背,胳膊肘支着椅子扶手,正用手指摩挲着薄唇,左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听到重重的开门声,他抬头看过来。
瞧见闯进来的孟芝和许枝鹤,漆黑瞳眸里明显怔了怔,孟芝不动,许枝鹤就只能这么木楞的坐在轮椅里,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然而张了张嘴,一个词都组织不出来,就像是件商品,摆在那儿任人打量。
偌大的会客室里,有短暂的静默,气氛尴尬,两名股东互视了一眼,打趣道:“许总不是辞职回家养胎了吗?”
许琳的眼神里分明有看好戏的神态。
江珩已经搁下手头文件,深深看她一眼:“现在开会,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一句话,轻描淡写的说明了情况,也挑明了他和许枝鹤之间的关系,怪不得当初许枝鹤不声不响的就把手里的股份全出让给了高尔曼,原来是一家人!
许枝鹤从喉咙里挤出句“对不起”,索性自己从轮椅里站起来了,一手推着轮椅,另一手扯了扯婆婆的衣袖,想要赶快离开。
“等一下。”孟芝站在门口,却发出平静威严的声音。
许枝鹤的步子又停下,不解的看向婆婆,一屋子的股东们也都看着她。
孟芝只是觉得儿媳妇好歹是这间公司的创始人,结果因为自己没问清楚就闯进来,害的儿媳妇在昔日股东面前丢脸了。她自己在家常年处于食物链的顶端,自然也要帮儿媳妇挣回面子。
于是清了清喉咙,理所应当的看向许枝鹤:“你刚不是说要买猫粮,中午还要一起吃饭吗?”
“啊……?”许枝鹤愣了愣。
猫粮的事,什么时候不好说,要现在当着这么多股东的面说?
孟芝见她发怔,又拉她一把,把她推到江珩面前:“只只吃哪个牌子的猫粮,还有中午在哪吃饭,你们不商量一下?”
“……”婆婆命不可违,许枝鹤硬着头皮问江珩,“中午……去哪家吃?”
江珩倒是挺淡定,拉着她的手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忌口多,挑你和妈喜欢的吃,定好了发给我,我来订位置。”
会客室里,江澜看着两人拉拉扯扯说不清楚,脸上隐隐有了怒气。
就在刚才,江珩一票否决了她提出引入燕宸科技更多资金的意见,现在又把她晾在一边,忍不住出口阴阳怪气道:“这里是公司,不是你们家。”
别人怵江澜,孟芝可不怵她。
想当年江家在南城只手遮天的时候,江澜还只是个会上门蹭油水的远房亲戚。后来听说她嫁进许家,也仗着江家的声势,向许家要了不少彩礼。
孟芝趾高气昂道:“不是我们家,也是我们家的公司。”
江珩:“……”
许枝鹤:“……”
几个股东都纷纷忍笑。许枝鹤赶忙松开手,尴尬的说:“那我们先告辞了。”便匆匆拉着婆婆离开。
走出会议室,才压着嗓音给婆婆科普了下股份制公司的含义。
谁知孟芝一拍胸脯:“我懂。我虽然没开过公司,但以前听老江也说过一些。不就是收购吗?让江珩给你出钱,二十亿够不够,不够我还攒了点媳妇儿本,回头拿给江珩,叫他赶快把公司收购了。我最受不了有人在公司对我儿媳妇阴阳怪气颐指气使。”
许枝鹤:“……”
婆婆威武,婆婆霸气!
孟芝怕她不信似的,反过来安慰她:“儿媳妇,虽然我们家破产了,但还不至于叫你受这委屈。当初江珩跟我说的时候,你已经辞职了,我还把他骂了一顿,不过想想正好方便你养胎,也就没说什么了。江珩这孩子脾气倔得很,大学以后就不肯用我跟他爸的一分钱,但这媳妇本,本来就是我替他攒的。你嫁过来的时候啥也没要,还倒贴了一套房子,婚礼也办的仓促,弄得我跟老江都自惭形秽。这钱省下来我们俩个快入土的老人也花不着,就当爸跟妈支持你创业了,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养好了身体,想什么时候重出江湖都行。”
孟芝豪言壮语的,最后还用了“重出江湖”这个词,一股子武侠剧里女豪杰的味儿。
不管是真是假,许枝鹤都已经足够感动了。
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愿意无条件的支持她。
“谢谢妈,也谢谢爸……”
孟芝握着她的手:“是我们俩老的谢谢你,给我们江家带来了新的希望。”
……
难得出来一趟,两人顺便去写字楼下的商场逛了逛。
孟芝知道儿媳妇爱漂亮,上次因为祛斑霜的事还闹了点小脾气,所以主动提议给她新买几件孕妇装。
这年头孕妇装也有品牌设计,有的还挺大牌,许枝鹤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孕妇内衣和托腹带的尺寸也一直要更换,两个女人凑在一起,一不留神就买了一堆。
结账的时候许枝鹤又叹气:“一辈子才用这一次,买这么多有点浪费了。”
“一辈子就用这一次,才要多买点啊。”孟芝拿着卡要去结账,许枝鹤哪好意思让婆婆付钱,赶忙抢着去钱包里掏卡,掏出来,她就愣住了。
孟芝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怎么了,丢东西了吗?”
“……”许枝鹤沉默着摇摇头。
她手里拈着的,不是她自己的卡。
她想起大概一年多前,自己有次喝醉了,结果一股脑的掏了好多卡,全都要送给江珩。她记得里面还有某某女装的会员卡吧……反正当时喝醉了,她也记不清了。
江珩倒是礼尚往来,也塞了一张卡给她。不过她放进钱包,转眼就忘了。
这年头手机支付那么方便,除非大额消费,很少有用银行卡的时候。
想到这,她拉住婆婆:“用这张卡吧,江珩的。”
孟芝一想,也对,用儿子的卡给儿媳妇买东西,天经地义。
收银台的导购接过去在POS机上划了下,有一瞬间,许枝鹤还担心过刷不出钱。毕竟当时江珩就随手一给,说不定跟她一样,不小心拿了张会员卡呢。
伴随着“嘀”的一声,导购双手把卡递还给她:“感谢您的惠顾,您的消费总共是8736元,请在这张单下面签字。”
江珩的这张卡,不需要密码。
许枝鹤松了口气,接过笔。
两人离开店的时候,孟芝还打趣:“这小子总算开窍了,知道向老婆上交财政大权。”
许枝鹤讪讪的。
当初她不好奇,一来是喝醉了,二来是觉得江珩房子车子都没了,身上能有多少钱,也就一直没看过。
现在,她倒有点想去ATM上查查看了。
正好孟芝去上洗手间,许枝鹤顺势把卡插进了附近的一台ATM。
她的手指在“查询余额”一栏上顿了顿,最终深吸口气,按了下去。
出现在眼前的,是长长的一串数字,乍一看,跟手机号码似的。她一眼竟然没数出有几位数。
眼前一阵发昏,许枝鹤撑着ATM机,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要是她早留个心,去银行查一下这张卡,也许后来就不会闹出这么多笑话?
-
爱马仕专柜旁,许枝鹤收到江珩发来的微信。
手机震了下,她拿出来看了眼,再看看被几条丝巾和导购的舌灿莲花吹得有些上头的婆婆,默默的走到了一边角落。
江珩:
许枝鹤想起刚刚在ATM前受到的降维打击,叹了口气:
等了大约有五分钟,不见他回复,上面也没有“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想到他此刻可能还在跟人谈事,便把手机又收了起来。
这时,婆婆已经一口气购入了四五条丝巾,还放在领子旁,询问许枝鹤的意见。
在她看来,那些花纹都差不多,大同小异,而且婆婆本身家里已经有好几条了,大约是想把每种花色都收集齐吧。
所以,她比较中肯的回答:“都挺好看的,可以配不同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