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有了现在这样一幕。
“很冷吧?”雪沏茗提了提雪娘的衣摆,她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
雪娘耳畔的发丝被水淋湿,沾在了脸颊上,她小脑袋靠在雪沏茗胸前,轻轻摆了摆头。
“等雨停了,我去城里给你找两件干净衣服。”雪沏茗替女孩理顺脸颊的发丝,转头望向踞狼城的方向,大雨中只能看到模糊的城墙影子。
这场雨来得突然,饶是二人第一时间就找地方躲雨也没能逃脱被淋成落汤鸡的命运。
“城里查得严”雪娘缓缓开口,声音很轻,“算了吧。”
“呵呵,没事。”雪沏茗揉了揉雪娘的头发,笑出声来,“他们抓不到我。”
见雪沏茗坚持,雪娘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合上眼就这样靠在这个男人怀里小憩起来。
雨声渐渐停了,当第一缕阳光照射到雪沏茗脚边时,树林中就只剩下偶尔从树叶中滴落的水珠了。
雪沏茗轻手轻脚地将睡熟的小女孩抱起,放在身下干燥的枯叶上。
雪娘察觉到动静,迷迷糊糊中睁开眼来,就看到了正将葫芦放在她身边的雪沏茗。
雪沏茗见她醒来,笑了笑,从包袱中摸出一个小壶,端起葫芦倒了些酒进去,对雪娘说:“我快去快回,你要是觉得冷就喝点酒,暖暖身子。”
雪娘接过小壶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雪沏茗便不再多叮嘱,转身径直往林子外走去。
走出林子,望着远处的城墙,雪沏茗揉了揉额头,这几日来他一直很烦躁——
北羌谍子,岐黄社,密报,闰朝奸计,不归罗汉军,望北关。这些听来的只言片语好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还似乎都一起指向了一件即将发生的很重要的事。但雪沏茗想破了头都想不明白到底出什么事了,只是大概知道要打仗了。
本来这些事是和他无关的,他也根本不关心这些,也不想去管更不想费脑筋去想。可这些事却扯上了望北关,也就扯上了那个人。正因为这个原因,雪沏茗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咔嚓——”
雪沏茗满眼血丝,手边扶着的那棵碗口粗的树竟然被他硬生生捏断了。
“不想了——先离开这鬼地方要紧。”雪沏茗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展开身形往踞狼城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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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娘靠着背后的树干坐了起来。
衣服湿透了沾在皮肤上让她有些不舒服,她挤了挤袖子,顿时挤出了一滩水来。
一阵风吹过,雪娘眯着眼睛打了个哆嗦,连忙紧紧抱着臂膀缩成了一团。
更冷了。
她转头望了望那个男人离去的方向——其实她心里是知道的,他才刚刚离开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
但还是希望他能快点儿回来要是他在的话,就不会这么冷了吧
雪娘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东西,就摆在自己脚边——是他留下来的那个装了酒的小壶。
喝酒真的能暖和起来?
雪娘不知道,她没喝过酒。
酒是什么味道?雪娘歪了歪头。看他那么爱喝,想必应该还不错吧?
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雪娘伸手将小壶拿了过来。
打开盖子,浓郁的酒香顿时就弥漫开来。雪娘凑到瓶口闻了闻,还是熟悉的酒味——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那尝尝?
尝尝,雪娘捧起小壶,往嘴里倒了一小口。
“唔——咳咳!”雪娘小脸一皱,顿时咳嗽了起来,将一口酒全数吐了出来。
好辣。
雪娘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可爱的小眉毛紧紧地皱着,舌头上满是火辣辣的感觉,但口腔里却残留着一股奇特的香味。
他平常喝的就是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雪娘眨了眨眼睛,看着手中的小壶。
犹豫了一会,雪娘再次端起小壶,往嘴里倒了一小口,一闭眼一仰头,将酒咽进了肚里。
酒刚一下肚,一股如火烧般的感觉便从小腹升起,一路往上一直烧到了喉咙里,整个胃里都暖洋洋的。
“呼——”雪娘呼出一口酒气——似乎没那么难受了,好像感觉还不错?
雪娘盯着手里的酒壶,壶里本来就只装了小半壶的酒,此时剩得还多。
她咽了口唾沫,那就再试试?
“咕咚。”又是一口下肚,这一口喝得比之前那两口都要多,雪娘眯着眼睛呼出一口浓浓的酒气,眼神有些迷离。
这是什么感觉好像,好像感觉还不错的样子
随着一口接一口的酒进了雪娘的肚子,壶里的酒渐渐见底了。
雪娘的眼神变得迷离了起来,模模糊糊中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向着自己走来
“呃”雪沏茗看着歪着头靠在树上的小女孩,从地上捡起空空如也的小壶,“好吧,比我想象中要能喝。”
雪沏茗手中提着一个简单包起来的包袱,他放在地上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几件干净衣服。
“好吧好吧至少你睡着了会老实点”雪沏茗嘴里喃喃自语,手上的动作却没慢下来,三两下便把雪娘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扒了下来,替她擦拭干净身子,最后替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当雪沏茗给自己换上干净衣服后,雪娘还是昏昏沉沉地睡着。
雪沏茗摊了摊手,有些无奈:“我开始想那辆牛车了。”
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森林中,一名男子背着一个睡得昏沉的小女孩渐行渐远。
第一二三章——新芽(shukeba.)
第一二三章——新芽
今天对于天京来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虽然室外还是很冷,但至少照射下来的阳光能带来一丝暖意。
正是晌午时分,皇城跃鲤湖,陈开名正带着太子,坐在湖边的小亭内用膳,岳公公垂手站在一边。
跃鲤湖是陈开名在皇宫最喜欢去的地方。
湖中心坐落着假山瀑布,山石奇骏,白瀑四季不止,巍峨嶙峋。湖中饲养着万千锦鲤,或尔能看到一尾跃出湖面,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烨烨金光,每当喂食时分,便可见到万鲤过江翻腾起百丈浪潮,蔚为壮观。湖边沿途栽满了梨花树,据说皇后娘娘生前最是喜爱梨花,在她撒手人寰后陈开名便命人种下了这片梨花林,近十年过去了,到如今也已经有些树影绰绰的感觉了。梨花林中设有形式各异的亭榭楼台,此时陈开名父子便在此处用膳。
“圣上,戚大人近日似是遇到了麻烦。”岳公公微微躬身。
“哦?”陈开名从宫女手中接过绣帕擦拭了一下嘴唇,“说来听听。”
岳公公眼睑低垂,语气平淡:“前日有人潜进了相府,意图行刺戚大人。”说罢,又不轻不重地添了句:“据东厂探子返来的消息,那人可能是鬼见愁的定风波。”
“又是定风波?”陈开名的眉头微微皱起,“上次不是已经放过他一马了么?我记得当时还是着你去与戚宗弼说的,让他不要再追究此事,怎么定风波还会去找他麻烦?”
“这”岳公公弯腰拱手,“老奴也不甚清楚其中经过,不过戚大人好像命锦衣卫将定风波当初藏身的一个镖局灭了满门,也不知道和这事有没有联系”
陈开名冷哼了一声:“真是荒唐!怎么就他戚宗弼麻烦事多?”
岳公公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陈开名将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说道:“不管他,他自己捅出来的娄子还要朕去给他擦屁股不成?他要开战朕都允了他了,现在战事在即,他还有心思搞这些琐碎,朕不治他的罪都是皇恩浩荡了!”
“圣上息怒,龙体要紧。”岳公公上前一步,冲陈开名拱手劝道。
“嗯”陈开名点了点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是了,说起战事,应谷通那边可都应对完全?”
“遵圣上的吩咐,应元帅那边早已经准备妥当了,像武陵军和山阵军那些离得远的都已经开始发兵北上了。”岳公公答道。
“嗯”陈开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此战非同小可,需小心对待,一步走错,便要将我闰朝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不过,若是真能成事”
“那便是为我朝开万世基业之功,我说的没错吧父皇?”在一旁吃饱喝足后的太子陈勋接话道。
“呵呵——”陈开名微微笑着,摸了摸陈勋的小脑袋,“勋儿聪明,说的对。”
“太子殿下果真天资聪颖,将来定会是一代明君。”一旁的岳公公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毫不吝啬地夸赞。
“哎,阿窦你可莫要这样捧他,”陈开名笑着挥了挥手,“自信是好事,可若是自信膨胀了那便是自大了。”
陈勋转过脸去瘪了瘪嘴。
陈开名哭笑不得,把手放在陈勋的肩膀上:“勋儿,你和你那老师是叫苏亦的吧?你可有学到什么?”
一说起苏亦,陈勋就兴奋了起来:“有啊有啊,这位先生可和那些老夫子不一样哩!”
“不一样?”陈开名来了兴趣,问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陈勋晃了晃脑袋,似是在回忆着:“虽然说先生才教我不久,但他却不像以往的先生那样成天给我说四书五经那些索然无味的东西。”
“不说这些?那他都教了你什么?”陈开名皱了皱眉。
“他给我讲故事。”陈勋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比如像一些很穷很穷的地方的人都是怎么生活的,又比如在以前举反旗的人为什么多是农民,或者一些地方的官吏是怎么剥削百姓的,等等等等。”
岳公公站在一边听着,后背上已经全是汗水——这苏亦是不要命了?!
“他就成天给你说这些?”陈开名眼中怒意更甚,显然已经是动了真火。
“没错。”陈勋像是没有发现父皇眼中的怒意,与陈开名对视说道,“先生说了,一个皇帝可以没有文采,可以不懂孔孟,但不能不知民心。只有了解了百姓,知百姓之所想,为百姓之所欲,才能成天下之所利,这样,才算是一个好皇帝。”
“”陈开名半晌无语,过了良久才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岳公公,“这个苏亦不简单呐”
岳公公咽了口唾沫说道:“状元郎他想法是与常人不甚相同,但确是有大才之人。”
“哼”陈开名哼哼了两声,“大才是有,只是我这个皇帝在他眼里,恐怕也算不上一个好皇帝吧?”
岳公公苦笑,不敢接话。
“父皇?”陈勋眨了眨眼睛,抬头望着陈开名,“难道先生说错了吗?可是儿臣觉得先生说得有道理”
“没说错。”陈开名低头看着陈勋,眼里满是慈爱,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勋儿,日后好生跟着先生,多学点东西”
说罢,陈开名站起身来,岳公公连忙走上前扶住他。
陈开名目光放远,望向亭外的一片梨花林,此时还未到三月,林中只有光秃秃的树枝,但他却像看到了那一片漫天的雪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岳公公也不去打扰他,只是扶着他静静地站着。
过了良久,陈开名才回过神来,说道:“差不多了,回去吧还有奏折未批完。”
陈勋一听回去了,从石凳上站了起来,率先跑到前面去了。
“慢些跑——勋儿你小心点儿!”陈开名连忙在后面招呼道,然后对身边的岳公公吩咐,“阿窦你去看着勋儿,莫让他摔着了。”
岳公公笑着摇了摇头:“圣上莫怪,现在您才是需要老奴陪着的人。”
一行人渐渐走远,寒风吹过林子,梨树光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曳,等待着抽出新芽来。
第一二四章——太学殿(shukeba.)
第一二四章——太学殿
葫芦街,福照大院。
早晨的天气还是很凉,屋外的飞檐上都打起了霜,屋内的叶北枳却裸着上身,衣服摆在一边。
池南苇搬了个椅子坐在他边上,小心翼翼地为他拆下缠在伤口处的纱布。
“于婆婆让我们中午去她家吃。”池南苇一边拆着纱布一边说道。
“嗯?”叶北枳歪了歪头,看着池南苇。
池南苇耸了耸肩说道:“于婆婆一大早就去买菜了,推脱不过。”
“这几天都去她家三次了”叶北枳抬了抬手臂,好让池南苇拆得方便一些。
“哎,我知道啊——”池南苇瘪了瘪嘴,“于婆婆她儿子,那个叫苏亦的,都连续好几天不曾回家吃饭了其实于婆婆也不愿老是一个人的吧。”
“苏亦?”叶北枳转头看向池南苇。
“是啊,好像是说他又升官了吧,公务繁忙什么的”池南苇解下最后一圈纱布,将其丢在了一边。
纱布被解下,露出了下面丑陋的伤疤。伤口已经开始结疤了,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新嫩的肉芽。
池南苇从药箱取出一卷全新的纱布,用剪刀裁下长长的一截,替叶北枳上好药后,重新给他缠好了。
“行了——再养个几天就能痊愈了。”池南苇拿起旁边摆着的衣服,替叶北枳披上。
叶北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就往门外走去,在走到门口时又转身对池南苇说道:“中午你早些过去给于老太打打下手。”
“我理会的,哪儿用得着你嘱咐?”池南苇冲叶北枳笑了笑。
叶北枳点了点头,就往福照大院外走去。
“喂,哑巴。”在快要走出大院时,池南苇在后面喊道。
“嗯?”叶北枳回头,发现池南苇正扶着门框望着他。
“你你早些回来。”池南苇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
“好。”叶北枳眨了眨眼睛,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叶北枳的身影快要转过转角时,池南苇快跑几步跑到了大院门口,对着叶北枳的背影喊道:“你——你别再去宰相家了!”
叶北枳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过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转过街道消失在了池南苇的视野里。
池南苇望着叶北枳离去的方向,咬了咬嘴唇,眼里藏着说不清是担心还是无奈的情感,转身回了福照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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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太学殿。
苏亦身着绣着仙鹤的官服,正坐在太学殿内的椅子上,太子陈勋与他相对而坐,二人之间摆了张桌子。
太学殿是皇城内摆放典籍的地方,苏亦自从荣升太子太傅一职后,便时常来这里对陈勋单独教学。
太子平日里上课还是要去翰林院的,与其他王公大臣们的子嗣一同上课。
本来苏亦是已经不需要再去翰林院任翰林郎的职务了,曹治事的原意是让他回家好生休息,日后只需负责太子一人便可,但苏亦没有同意,向曹治事谋了个教学先生的职务,平日也给其他的学生们授课。
不过一有闲暇时间,他便会来到皇宫,单独对太子授课,经过最初的磨合期,陈勋对这个先生的映像也改观了不少,也不会像最开始时那样针尖对麦芒了,他觉得这个叫苏亦的人讲的故事还是挺有意思的——至少不像其他的老夫子那样只会讲四书五经,让人听了直打瞌睡。
“苏亦,苏亦?喂——!”
一声提高声音的喊声把苏亦拽回了神来。
原来是陈勋见苏亦心不在焉,不禁出声喊他。
“呃,什么事?”苏亦睁大了眼睛,神色有些恍然,转头望向对面的太子。
小陈勋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凑了过来:“苏亦——你在想什么?”
苏亦冲他一瞪眼,从桌上拿起戒尺挥了挥:“没大没小——叫我先生!”
陈勋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不叫!哪有先生教书的时候自己发神的?”
“呃”苏亦愕然无语。
小陈勋俨然是个得胜的将军,晃着脑袋说道:“小心我去告诉父皇,让他治你的罪,哼哼——到时候有你的好果子吃。”
苏亦无奈地摇了摇头,忽而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只见他眼珠子一轮,装作随意地问道:“说起你父皇,你可知道最近快打仗了?”
陈勋终究是个小孩子,注意力顿时就被转移开了,只听他说道:“怎么不知道?我清楚得很哩!”
“哦?你清楚得很?”苏亦一脸的不相信,看着对面的陈勋,“我说的可不是如往年那样边关的小争端——”
“嗨,我当然知道!”小陈勋一见苏亦不信,顿时就急了,“我父皇还因为这件事骂了戚大人好久!”
“戚大人?”苏亦眉头轻皱,“你是说右相大人?”
“是啊——”陈勋点了点头,“这次开战的计策就是戚大人提出来的,但是我父皇原先是坚决不同意的,直到樊爷爷也来劝了父皇,父皇最终才松了口的。”
“——到底是什么计策?!”苏亦知道是问到关键点上了,不禁也有些激动起来。
陈勋被苏亦这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回答道:“好像,好像是说,用三座最靠近边关戈壁的流民城做诱饵,将北羌蛮子的兵困死在里面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