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看到刚才那个人的话,今天应该和以往一样轻松。
关上门,方定武靠在门后喘着粗气,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第一眼方定武就把他认出来了,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形同鬼魅的傀儡,和那雷霆万钧的一指。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方定武心中的石头渐渐放了下来——看来他没有认出自己。记得这人是叫凤求凰的,想起他不由得又想起了叶兄弟,池家妹子,和长风镖局那上百亡魂。方定武抿了抿嘴,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不知道叶兄弟和池家妹子怎么样了,有没有逃脱朝廷的追杀方定武心中暗暗想到。
“大方——!”门外传来喊声,那是隔壁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姓邢。一个月相处下来已经和方定武熟络了,今天约好了去他家喝酒吃饭。
“诶——!”方定武隔着门板应道,“这就来了!”
打开门,一名男子就站在门外,笑吟吟地看着方定武,见方定武开了门,男子打趣道:“搞什么名堂?嫌弃我家的酒不好喝不愿意来了不成?”
“哪儿的话!”方定武笑着搂过男子肩膀,冲他挤了挤眉毛,“邢哥家的酒——啧啧,那滋味儿!”
“呸呸呸!”邢哥笑骂道,“你个龟孙酒量不咋样,废话倒是不少,有这闲工夫不如陪我多喝两杯,赶紧的,你嫂子弄了俩下酒菜,再耽搁就该凉了。”
“那就走着!”方定武攀着邢哥的肩膀进了屋。
几杯浊酒下肚,两人人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方定武抿了一口酒,眉头微微皱了皱:“邢哥,这北羌军马上就要来了,我看你怎么都一点都不急似的?”
“急?”邢哥冲他翻了个白眼,“急个毛,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我急什么?再说了,哪年北羌不来闹腾一番?朝廷的军马也不是吃素的。”
“北羌军都到家门口了,朝廷的军马却连个影子都没见到。”方定武咕哝道,“要是真让北羌大军打进了城里来,受苦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
“你这就是典型的己人忧天。”邢哥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
“是杞人忧天”方定武叹了一口气,“邢哥,这打仗可开不得玩笑,是真的要死人的。”
邢哥又白了方定武一眼,闷声闷气地说道:“我没读过书,管他谁忧天,反正老子不忧——你也不想想,这望北关乃边关第一城,朝廷可能让北羌打下来吗?”
第一六四章——去与留(shukeba.)
第一六四章——去与留
离发现北羌斥候已经过去了九日。
齐安疆站在望北关低矮的城墙上,往远处眺望。在视野中,可以看到一片黑潮,铺天盖地,绵延千里。
北羌人在十里外安营扎寨了。
这个距离,就是北羌骑军抽几下马鞭子的事。
“齐,齐校尉”齐安疆身边的一名士兵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看着齐安疆,眼神里有恐惧,也同时带着希冀,似乎能从他身上找到安全感似的。
齐安疆低下头看了看这名士兵,他还很年轻,嘴边生着一圈淡淡的绒毛。
齐安疆张了张嘴,半晌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朝廷军会来的。”
齐安疆转过头望向南边,那里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空无一人。
他已经派出过第二个送信的人去了凉州府,但仍然如石沉大海,没有消息传来,人也没能回来。
齐安疆捏紧了拳头,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可能送信人在路上遇上了劫匪,或者可能真的被北羌斥候给截了,甚至可能凉州府官员中有北羌安插的谍子!
但也都只是可能罢了。
齐安疆甚至想过自己亲自去送信,但是他却不能走。望北关说是城池,不如说是个小镇,这里没有城主,也没有官府,唯一有的都只是以他齐安疆为首的,自发组织起来维护秩序的民兵队伍。
这也是望北关仅有的军事力量。他齐安疆是这里最大的“官”,校尉。这个时候,如果他走了,那等于是把整个望北关的脊梁骨给抽了。
虽然直到现在,他还是对身边这些人承诺着——朝廷军会来的。
齐安疆有时候会想,这是真话还是假话?谁也不比谁聪明多少,望北关的人们会不知道?也许他们只是想从自己口里听到这样的一句话,好让眼中的希望之火不至于熄灭罢了。但齐安疆自己其实又何尝不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其实就算朝廷军来了齐安疆看着远处那黑压压的一片——北羌莫不是把全国的兵力都拉到前线来了吧?
时近正午。
望北关城内飘来阵阵饭菜香味,齐安疆吸了吸鼻子,回头望北,那片黑色浪潮中,成百上千道炊烟正在缓缓升起,直达天际。
北羌军就在十里外了,这个消息瞒不住望北关的人。
方定武也知道。
朝廷军连影子都见不到。就凭这个城墙不足三人高的望北关,守城?方定武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想这个问题。
已经到了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方定武觉得自己想清楚了,便走出家门,一把推开了隔壁邢哥家的门,却发现邢哥和嫂子正坐在桌前吃饭。
看到方定武进来,邢哥连忙招呼道:“哟,大方?快来快来,一起吃点,我去拿酒。”
方定武瞪着眼说道:“你们还有心思吃饭?!”
邢哥愣了,嫂子也放下了筷子,都看着方定武不说话。
“呵呵”邢哥笑了笑,“不吃饭还能干啥?”
“跑啊——!”方定武低吼一声,瞪着邢哥,“难道非要在这里等死?!”
邢哥摇了摇头,笑道:“朝廷军马上”
方定武冲过去一把揪住了邢哥的领子:“没有朝廷军了!朝廷军不会来了——你,不对,不止是你,是你们整个望北关的人!”
“——你们还要自欺欺人到多久?!”
“啪——”一只碗被嫂子不小心打落在了地上,碎了一地。
“对,对不起”嫂子连忙蹲下来收拾碎片。
方定武看着蹲在地上那个身影,语气不由得也软了下来,他松开邢哥的领子:“邢哥,带上嫂子跟我逃吧这里真的不能待了。”
邢哥轻轻地笑了,他走过去把自己妻子扶了起来,轻声对方定武说道:“大方,你逃吧。我们不走。”
“呜呜”嫂子把头埋在邢哥肩膀上轻轻啜泣了起来。
“嗬”方定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告诉我,为什么。”
邢哥垂下眼睑,眼里闪过一抹黯然,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因为啊我们的家就在这里,离了这儿,我们哪也去不了。”
方定武在原地站了很久,一动不动。邢哥一家也沉默着,只有嫂子的啜泣声偶尔传来。
“我知道了。”过了许久,方定武才开口了。他转过身,推开门,背对着邢哥:“我要活下去,邢哥你们保重。”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屋,方定武靠在门板上发了很久的呆。他在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去寻叶兄弟和池妹子,而是一直待在镖局,自己是不是也会选择死战不退,宁愿死在镖局,也不愿灰溜溜地逃走?
答案是会的。
方定武叹了一口气——也许邢哥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但是我还不能死——方定武咬了咬牙,叶兄弟和池妹子生死未卜,镖局的仇还没报,自己还不能就这样死在这!
方定武心里发狠,快速地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衣物,以及其他要带走的东西,又找了个大布,打算把所有的东西来个大卷包,然后再次去亡命天涯。
“轰隆隆——轰隆隆——轰隆隆——”大地突然开始颤抖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在迅速地靠近。
方定武停下了动作,屏住了呼吸,侧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安静了一瞬间,然后远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声——
“北羌——杀过来了!!!”
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一片全部由骑军组成的浪潮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对望北关发起了冲锋。为首的一人正是望月罴,和身边其他骑兵不同的是,他的座下是头巨大的黑熊。
那面破旧的城门在视野中迅速地拉进,望月罴大吼一声再次提速!
“轰——!!!”城门在望月罴硕大的身躯面前仿佛是纸糊的一般,只一个照面就变成了漫天的木屑碎片。
望月罴一棒捣碎了面前一名守兵的脑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混铁棍,大声嘶吼!
“听我号令——屠城!!!”
第一六五章——望北不死(shukeba.)
第一六五章——望北不死
“听我号令——屠城!!!”
望月罴振臂高呼,无数身披黑甲的北羌骑兵越过他冲进了城里!
望北关城门处的守兵只象征性的抵抗了一下便被冲散了。
这些骑兵手中所持的是一种刀背厚实的弧形弯刀,每一次劈斩都会带起一颗飞上天空的人头,鲜血和刀光洒成了一片。
骚乱在这座小城里蔓延开来,有人哭天抢地,有人四散逃跑,也有人拿起武器反抗,但无论是哪种,最终都逃不脱被砍倒在地的命运。
在望北关生活的这些人中,也不乏许多都是从中原逃难来的绿林中人,有着一身武艺,这些人是反抗最为激烈的,但在训练有素的国家机器面前,这些人也不过是多撑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被数柄弯刀剁成了肉泥。
齐安疆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此刻的他终于切切实实地意识到了
望北关完了。
他的身边还有一些士兵,但都不敢下去了,握着兵器浑身发抖。
“齐,齐校尉”
一个声音从身边传来,齐安疆微微侧头,是那名年轻的小战士。
“齐校尉”小战士眼里满是惊恐,手几乎都快拿不稳长枪了,只听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冲齐安疆喊道,“齐校尉——”
“——朝廷军到底多久才来啊?!”
齐安疆低垂着眼睑,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大刀。因为他看见有人从城墙的楼梯上来了。
齐安疆突然有些庆幸这些北羌人上来的正是时候,这样他就能免去回答小战士的问题了。
这群上来的北羌人,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那名骑黑熊的彪形大汉,离得近了齐安疆才能切身感受到这人的体型是多么恐怖,自己站在他的面前居然才只比他的肚脐眼高出一点。
“哦”望月罴咧嘴笑了笑,“居然还有守城的士兵,我一开始还以为只是座空城呢?”
齐安疆看了看周围把自己这群人围住的北羌军,沉声说道:“望北关的人,不知道‘逃’字怎么写,或许你可以教教我?”
望月罴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只见他抓了抓头皮:“哈——我懂了,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齐安疆被他不着边际的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便闭嘴不再说话。
“看你的装束”望月罴伸出胡萝卜粗细的手指点了点齐安疆,“你应该是这里官最大的,所以,你是真的不知道呢?还是因为这里人太多,所以装作不知道呢?”
齐安疆皱眉看着面前的望月罴:“你这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名堂?”
“呵呵,没事。”望月罴抬手制止了身后想要冲上来的北羌士兵,俯视着齐安疆说道,“我帮你把这些人清理干净,你就可以没有顾忌地说话了。”
“锵——”望月罴话音一落,周围的北羌士兵齐刷刷的弯刀出鞘,对准了这些仅存的守城士兵。
“你想干什么!”齐安疆怒视望月罴。
望月罴挥了挥手,顿时一片刀光便挥洒了出来,大多数守城士兵连反抗都来不及便人头落地,剩下的几个侥幸挡住了弯刀的士兵也没撑多久便倒在了地上。
齐安疆身边那名年轻的小战士看来已经惊恐到了极限,在挡住了袭来的第一刀后,便哇哇大叫着直接从城墙下跳了下去!
城墙不高,齐安疆看到小战士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然后便一瘸一拐地往茫茫戈壁中逃去。
“可怜”齐安疆听见望月罴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一看,正看见一名北羌士兵弯弓搭箭,弯弓被绷成了一轮圆月。
“嘭——”弓弦一声炸响,齐安疆连忙再回过头去看,却只看到那名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小战士,被这一箭直接就削去了天灵盖,“噗”的一声倒在了尘埃里。
“没有人能在草原儿郎的箭下逃走。”望月罴看着齐安疆,一脸的笑意。
“王——八——蛋!”齐安疆睚眦欲裂,就要扑上去与他拼命,结果刚迈出一步,双肩便被两名北羌士兵制住了,两把弯刀架在了脖子上。
“好了好了。”望月罴拍了拍齐安疆的脸,“现在只剩你一个人,这下你可以畅所欲言了。告诉我——闰朝的军队现在到哪了?还有几日能到望北关?”
“马上就到!就在城外!到时候你们都得给我死在这!一个都别想跑!”齐安疆状若癫狂。
“就在城外?”望月罴眯起了眼睛,“好吧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齐安疆心里隐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了,但却想不通其中关键。
望月罴分开人群往外走去,在要下城墙时突然回过头来,说道:“闰朝可真是心狠手辣也是难为你们了,为了对付我们,连自己人都算计进去了。”
什么意思?齐安疆心中哪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盛,他奋力地往前扑着,大声喊道:“——什么意思?!你他妈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你到底什么意思!!!”
望月罴这次没有回头,只是径直下了楼去,齐安疆听见他的声音从城墙下传来:“这人已经没用了,处理掉——去通知将士,今日入夜之前,每人携二十只耳朵前来报备,少一个,罚一记重鞭。”
齐安疆怔住,不再挣扎了。
面前的北羌士兵缓缓抽出了弯刀。
齐安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了军刀。
“你们都会死的。”
齐安疆的声音很平静,他看到面前的北羌士兵冲了上来。
“会有人替我们报仇。”
齐安疆把军刀高高举起。
“那个人”
弯刀挥洒出绚丽的刀光,齐齐劈向了齐安疆。
“他会把你们今天带给望北关的一切”
军刀重重挥下,齐安疆大吼出声!
“——通通还给你们!!!”
“噗嗤——”
血光乍现。
军刀从手中滑落,滚烫的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呵”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齐安疆觉得自己就快要睁不开眼了。
朦胧中,似乎有一人正背对着自己,那人腰悬长剑,满头的银发随风飞舞。他回过头来,对自己说
“齐叔我想回家”
“孤城”
齐安疆努力地想抬起手来,去触碰那个身影,却最终在一声叹息后,垂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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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六章——亡命徒方定武(shukeba.)
第一六六章——亡命徒方定武
北羌人打进来了!
妈的!怎么会来这么快!
方定武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再也来不及去管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装上,他一把掀开了床上的褥子,露出了床板下的东西——那副陪他走过南闯过北的双刀。
把双刀捆在腰间,方定武眼中发狠:“妈的不给老子活路,老子就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说完这句话,方定武一把推开门跑了出去。街上已经有北羌兵士的身影,正挥舞着弯刀收割人命,但人数算不上太多,想来此时大部队还集中在城北那边。街上有逃窜的百姓,但更多的人都还躲在自己家里,等着家门被北羌兵士一脚踹开。
方定武咬了咬牙,他现在自顾不暇,实在是没有精力再去管别人的死活。趁着还没人注意到他,方定武往不远处的巷子快步走去,他想通过这些错综复杂的小路摸到南门,只有从南门逃出去了,才有机会活命。
方定武在脑子里疯狂地计算着逃跑路线,不知不觉忽略了对外部环境的注意,看到巷子口就在眼前,想也不想便一头撞了进去。
一进巷子方定武就后悔不迭,入眼处就是两名北羌兵士,不过此时这两人正背对着他,身下各压了一名女子。北羌兵士裤子褪到了脚踝处,露出白花花的屁股,伏在女人身上耸动着。两个女人如出一辙,都是一只手被弯刀钉在了地上,另一只手被反绞在身后,哭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这么明显的声音,自己居然没有听见!方定武在心中暗骂自己愚蠢。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管闲事,于是打算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就当没看见好了方定武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方定武听到一名北羌兵士骂道,“给老子叫大声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