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定武驻足,按在刀柄上的手握紧了,他再次转回了身子。
“畜生!”一名女子用凄厉的声音骂道,“——你不得好死!”
“嘿,老子就喜欢你这种脾气烈的。”那名北羌兵士再次一巴掌把女人扇了个趔趄,继续说道,“你咒我也没用,闰朝已经放弃你们了,望北关几万人不被杀光之前,是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女人的神智已经有些模糊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北羌兵士的话。这名北羌兵士像是来了兴致,继续开口说着:“你们闰朝丞相打得一手好算盘,想把我们骗过来一网打尽,嘿太天真了,光靠一个望北关就想把我们留下?”
这些话听得方定武心底寒意森森,朝廷放弃了望北关?为了把北羌人骗过来?这些事已经超出方定武的认知范畴了。
方定武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了出去——不管是怎么回事,现在都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他双手后探,握住了刀柄。
“唰——”
破风声骤起,两柄短刀如同蝴蝶的双翼陡然飞出,在半空中交错后轻轻从两名北羌士兵的脖颈间划过,然后打了个旋,再次飞回了方定武手中。
“咚,咚。”两具尸体逐一倒地,溅起一蓬灰尘。
方定武收刀入鞘,他看了一眼那两名女子,其中一人已经昏倒了,只剩一人还清醒着。
这名清醒的女子看了方定武一眼,既没有要求他帮忙,也没有说上一句谢谢,而是直接抽出了插在自己手上的弯刀。这种弯刀对她来说有些沉重,但她还是费力地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方定武看着她,没有说话。女人也看着方定武,目光决绝,双唇剧烈地颤抖着。
方定武顿了顿,避开了女人的目光,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他还要抓紧时间去南门。
“帮,帮我”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定武回头看着她,女人的全身都在发抖了,只有眼神一如既往的决然。
“我下不去手我怕帮帮我”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哀求,她死死地看着方定武,说道,“求求你杀了我。”
方定武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女人身后,一只手轻轻覆盖上女人的眼睛,一只手握住了女人握刀的手,将刀尖对准了她的心脏。
她的手好凉。
方定武这样想到。
女人似乎知道即将迎来什么,方定武感觉到女人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着。
“你叫什么名字?”方定武轻轻开口问道。
“我叫,我叫陈”
“嗤——”声音戛然而止,刀尖从女人的背后刺了出来。
方定武扶着女人躺到地上,女人还没有咽气,嘴巴轻轻张合着,似乎是想告诉方定武自己的名字,但终究是不动了。
“你叫陈芊,我见过你,不用说了。”方定武替女人合上了双眼,大步离去。
一路七拐八绕,方定武在这些巷子里穿行着,他尽量选择避开途中的北羌兵士,但偶尔也难免会碰上一两个,他便只能尽最快的速度解决掉,然后快速离去。不过运气好的是,他遇上的北羌兵士大多也都是一两人,还未遇上成群结队的北羌队伍。
不过这种运气似乎结束了,当南门出现在眼前时,方定武几乎也快绝望了。
其实早该想到的,北羌人也不是傻子,望北关这么多的人,北羌人怎么可能不派兵把守城门?
此时的南门前已经散落着横七竖八的尸体,都是望北关百姓的,城门口站了不少北羌兵士,死死地守着城门。
方定武躲在巷子里不敢露头,苦苦思索对策。目光转动间,街对面似乎有人影一闪而逝,方定武定睛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抱着和他同样想法的人还不少,附近的街道隐蔽处,都藏着不少人,都是想从南门跑路的。
方定武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缘由,能走到这里来的,肯定都是有武艺在身的,而望北关也并不全是打算死在这里的人,其中肯定也不乏想活下去的人。这些人,大多都是从中原逃难至此的亡命徒——其实他自己也是。
一想到这儿,方定武咬了咬牙,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第一六七章——逃出生天(shukeba.)
第一六七章——逃出生天
南门处有不少北羌兵士把守,他们似乎是专门负责守住城门的,并没有随其他兵士在城中肆虐。
方定武注意到这附近隐蔽的角落里还有着不少绿林人士,这群人和他一样,都是在等待着逃出城去的时机。
这些人好勇斗狠也许不错,但要想把他们集结起来一起杀出去,这无异于是痴人说梦,无论从配合还是团结的角度来说,这群人在正规军队面前都不过是乌合之众。
方定武眯起了眼睛,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然后悄悄退回了巷子深处,往来时的路上走去。
转过几条巷子,方定武便看到几具尸体正倒在地上,那是他之前解决了的北羌兵士。方定武没有迟疑,走上前去迅速的解下一名兵士的衣甲和头盔,然后套在了自己身上。
捡起地上北羌兵士的弯刀,方定武打量了一下自己,活脱就是一名北羌兵士。
“妈的”方定武暗骂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神色,“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住了。”
甩去心中的那一丝愧疚,方定武转身往南门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去刚才待的地方,而是往他之前发现有人的地方走去。
方定武可不敢保证自己就不会被别人认出来,所以一路还是选择尽量避开了那些北羌兵士,在靠近了南门后,方定武能察觉到有许多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皆不含善意,但也没见有人跑出来对付自己——是那些不想节外生枝的绿林人士。
这些人不想来招惹方定武这个“北羌兵士”,不代表方定武不想去招惹他们。
“嘭——”一间房子的门被方定武一脚踹开了。
在门板破碎的一瞬间,一道人影立马朝着方定武扑了过来!
“北羌蛮子——爷爷和你拼了!”一柄板斧直直地朝着方定武当头落下,方定武举起弯刀挡住,借着力道顺势退出了门外。
那手持板斧的汉子身材壮实,似乎是怕吸引过来更多的北羌人,所以急于迅速解决方定武,看着方定武退出了门外,立马便再次扑了上来。
方定武眼见壮汉来势汹汹,忙低头避过这一斧头,顺势一脚踹出将壮汉踢得连翻了几个跟头。
壮汉翻身爬起,自知不是方定武对手,转身就要往巷子深处逃去。方定武岂能让他就此逃掉?助跑几步提身一跃,像一只大鸟一般掠向了逃跑的壮汉。
壮汉跑到半途只觉头顶一暗,尚未反应过来后背便吃了重重一击,整个人被踢得横飞而起撞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
“妈的晦气”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然后立马又是一道端着铁棍的陌生身影从屋子里扑了出来,直冲方定武而来。
方定武自然是知道这屋里有人,早就做好了防备,弯刀横架卸力,荡开了来人的铁棍,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逃窜。
“拦住他!别让他回去报信!”此时那个壮汉也冲了出来,看到方定武要逃连忙出声提醒。
其实不用他说,使铁棍的汉子已经追了上去。他看到前面那个逃跑的北羌蛮子似乎是慌不择路了,居然又是一头撞进了另一间屋子,还未等铁棍汉子跑到,那北羌蛮子又从窗户处被打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两道身影从窗口窜出,直追那人而去。
“这北羌蛮子身手不怎么样,跑路倒是有些门道。”最开始的那名壮汉一边跑一边骂道。
持棍男子也是埋头苦追,他看起来有些焦急:“赶紧把他捉住,别让他把动静闹大了。”
此时的方定武也不轻松,以他的身手,凭自己一个人牵制四个人已经尤为吃力了,他现在只想趁着这四个人尚未反应过来,把他们带到主街上去——那里离南门最近。
这里本就属于城南方向,几人你追我赶没多久,便渐渐靠近了主街。方定武身后几人生怕因为方定武的原因招来杀身之祸,再也无暇思及其他,卯足了脚力追赶,直到主街就近在眼前了的时候,那名持棍男子终于是发觉了一丝不对劲,只听他大喝一声:“等等!”
方定武岂会如他所愿?在听到持棍男子喊出第一个字时,他便一跃而起,在墙上连蹬几步,硬生生阻住了前冲的去势,转身急掠向持棍男子。
“对不住了——!”方定武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
持棍男子刚一愣神,然后便被方定武一把捏住了面门。
“啊——!!!”方定武整个右臂肌肉暴起,一只手抡圆了将手中的持棍男子一把甩上了主街!
“你他娘的——”剩下的三个人看着方定武的眼中惊怒交加,正想出手,方定武却一把推开了三人,一头冲上了主街。
方定武这身盔甲,因为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本来就是血迹斑斑,此时冲上主街,正好就暴露在了城门处那些守军面前。
只见方定武手持弯刀,脚步虚浮踉跄,再加上一身的血迹,俨然就是一名身受重伤的北羌兵士。
方定武冲上主街,径直便朝着那名持棍男子扑去,此时的他再无之前被追得只能逃窜的窝囊模样,持棍男子只觉眼前一花,那柄弯刀便刺穿了自己的小腹。
“快来人——”方定武冲着城门处的守兵一声大喝,同时指着巷子的方向吼道,“那边还有人——都躲在屋里!”
做戏做全套,方定武眼看着城门处有士兵跑了过来,终于是稍稍放心,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往地上倒去。
还在巷子里看着这一切的那三个人,眼见情况不妙就要转身逃跑,谁知刚跑出没几步,便听到一声怒喝传来——
“兄弟们别躲了——跟这群北羌蛮子拼了!!!”
随着这声音响起,周围立马便响起了响应声,许多的房屋都被一脚踹开,一道道人影扑了出来。
“跟他们拼了!”
“杀出一条路来!”
“杀了他们出城!”
方定武被两名北羌兵士扶了起来,听见那边骚乱的声音传来,他偷眼看去,不禁暗道天助我也。只见越来越多藏在附近的人跑了出来,城门处的守军再也坐不住了,全都往这边压了过来。
“撑住!”耳边传来北羌兵士的声音,方定武装作神志不清的样子哼哼了两声。
“先把他送去医治。”另一名北羌兵士这样说道。
方定武被两名兵士架着来到城门下,他悄悄睁开眼看了看,似乎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那群绿林人士声势颇大,北羌军几乎所有人都压了上去,就连送自己过来的那两名士兵在放下自己后也赶紧跑了过去。
方定武偷偷观察着周围,此时自己所处的位置就在城门下,正靠着城墙坐在地上,不远处的城门外便是马匹——北羌军进了城不便骑行,便都把马留在了城墙下。
身边没人,离自己最近的人都在十丈之外了,方定武有些意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注意着那些军士的动静,方定武悄悄站起了身来,谁知刚一转身,正好就撞上一人。
“诶,你不是重伤昏倒了吗?”是来给他治伤的随军郎中。
“——我伤你大爷!!!”方定武心里发狠,一脚将郎中踹出去了老远,迈开大步就往城外的马匹跑去。
第一六八章——北羌儿郎(shukeba.)
第一六八章——北羌儿郎
战争,是用人命作为筹码的赌博。
望月罴站在城墙下凝视着这座已被血色覆盖的城市,无端地想起了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是大帅说的,望月罴不太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也懒得去思考,反正他只用知道怎么去打赢就够了。
“将军,局势已经控制住了。”一名兵士来报。
望月罴摸了摸脸颊上的胡茬,有些意兴阑珊:“这么快?”
兵士半跪在地上,沉声答道:“除了南门起了些骚乱,并未遇到什么抵抗。”
“南门?”望月罴挑了挑眉,“南门发生了什么?”
“一些聚集起来的武人冲击了南门守军,不过没能翻腾出什么波浪,很快就被镇压了”这名兵士,顿了顿,欲言又止。
望月罴斜着眼盯住了兵士:“想说什么就说。”
“有人有人逃出去了。”兵士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哦?”望月罴来了兴趣,“难道这小小望北关里还藏了一个高手?你们这么多人都没能拦住他?”
“不不是的。”兵士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装成了我们自己人的样子,趁着武人冲关的时候没人管他,就就趁乱逃出去了,而且”
望月罴皱了皱眉毛:“此人倒是颇有胆识而且什么?”
“而且”兵士似乎难以启齿,沉默了一会才继续答道,“他他抢马逃跑的时候惊了马匹,还顺带放跑了我们几十匹马”
望月罴眯起了眼睛,冷峻的目光盯着这名兵士,沉默不语。
兵士直感觉仿佛有两柄钢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根本就不敢轻易动弹,生怕惊恼了面前这人。
“嗯”望月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问道,“负责南门的是谁?”
兵士声音有些发颤:“是是蛮虎营的韦朵营首。”
“韦朵”望月罴低声念了下这个名字,然后吩咐道,“让他今晚自己前来领罚。”
“是。”
待到月上中天,城里便已经渐渐安静了下来,再没有下午时的骚乱和喧闹。
城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就算还有侥幸逃脱捕杀的,此时也不敢再冒头出来了。
望月罴这支队伍只是先锋,人数不过在五千人左右,他们在望北关城外扎营。
空中一轮圆月下,燃起了一堆堆篝火。
在望月罴的大帐在,鞭子抽打在人身上的声音响彻着整个营地。
望月罴坐在空地上,他面前的篝火上正烤着一只羊,浓郁的肉香弥漫着。望月罴不时用弯刀切下来一块放进嘴里,他嘴边满是金黄欲滴的油渍。
“韦朵,你可知为何受罚?”望月罴嘴里塞了东西,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他面前不远处跪着一名赤着上身的男子,男子背后的两边各站了一名手持皮鞭的力士,还不时把皮鞭放进脚边的桶里沾上水。
此时赤身男子的后背已经是血肉模糊一片,整个人已经有虚脱的迹象,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呻吟一声,硬生生咬牙忍受到了现在。
“韦朵韦朵知道。”这名营首喘着粗气,吃力地回答着望月罴的问题。
“草原上的雄鹰,本该有着最凌厉的眼神,连草丛里的耗子都别想从雄鹰的爪下逃走,但是你”望月罴冷冷地看着跪在前面的男子,“韦朵,草原的儿郎你的眼睛是被什么蒙蔽了?居然让一只闰朝土豺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走了,而且还放跑了我们的骏马!”
“韦朵你告诉我,你这双眼睛有什么用?”望月罴手上一使劲,那根羊的大腿骨便被他单手捏断了。
“咣当——”一柄尖刀被甩到了韦朵的面前。
韦朵捧起刀,双手有些颤抖,他抬起头,咬着牙看着高高在上的望月罴。
望月罴沉声说道:“做你该做的吧。”
“韦朵”韦朵营首咽了口唾沫,艰难说道,“韦朵明白。”
只见赤身男子双手剧烈颤抖着,但任然坚定地握住了刀柄,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眼睛,然后插了下去!
“啪——”
像是气泡破碎了一般的声音传来。
“咣当——”尖刀落在了地上。
韦朵一手紧紧捂在右眼上,黑的白的红的各种颜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他死死的咬住了下唇,几乎快要把下唇咬了下来,嘴里发出低声的呜咽,想来已经是痛苦到了极致,全身不住地颤抖着。
但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眼神,仅存的那只左眼,死死地看着上方的望月罴,像是一直受伤的恶狼。
“嘿嘿”望月罴低声笑了起来,倒最后变成了哈哈大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好!”望月罴突然伏低了身子,瞪大了双眼看着韦朵,“这才有点北羌儿郎的样子!”说罢,望月罴用弯刀割下来一条羊腿,直接甩到了韦朵的面前。
“这是赏你的,勇士。”望月罴咧开嘴,笑得有些狰狞。
“哈——”韦朵营首喘着粗气,也咧开嘴笑着,“——谢将军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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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戈壁,万里阔野。
方定武已经在这片隔壁跋涉了两天了。
今天是第三天,那匹马已经在昨天夜里倒在了路上。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趁乱逃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补给,就连自己之前收拾好的包袱也因为要乔装成北羌兵士而不得不丢弃了。自己这个骑马的都因为水米未进快要虚脱了,更别说那匹日夜奔跑不停的军马了。
方定武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在望北关的打斗虽说并未受伤,但也耗费了他许多的精力,然后来不及休息就又开始了逃亡——那些可恶的北羌兵士连追了他几十里,才放弃了继续追逐。
这些事接连发生,就算他方定武是铁打的身子这会也吃不消了。
双脚发软,似乎随时都会倒下。此时的方定武已经是全凭着那强烈的求生意志在支撑。
就在他觉得自己也许无法走出这片戈壁时,视野远处出现了两个朦胧的人影。
方定武眼睛猛地睁大了,他几乎是用出自己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救——救救我!”
第一六九章——残酒余香(shukeba.)
第一六九章——残酒余香
呼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嗯?”雪沏茗的耳朵动了动,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去。
“怎么了?”唐锦年手里拿着饶霜的扇子,正不停地摇着。
“有声音”雪沏茗抓了抓后脑勺,却没看到人影,“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唐锦年用扇子挡在额前,眯着眼睛四处扫着:“哪呢哪呢?”
“可能听错了。”雪沏茗摇了摇头,就欲提步继续赶路。